孔苏闻言,笑道:“和我没有关系,殿下,在某些地方,特定的形式可能会让事情变得更简单一些,尤其是在商业往来中。”
他穿了件黑色风衣,斜靠着墙,身材挺直又高大,带着肆意张扬的痞气,凌厉的眼染上了笑意,“毕竟就个人爱好而言。”说罢往前凑近了一点,在艾瑟耳边低声道:“您之前的样子就相当迷人了。”
艾瑟的脸微微发热,他试图保持平静,稍稍后退了一步。
“这是什么表情?”
他看着艾瑟,像在欣赏什么刚从冻土层里解冻的新生物。
王子殿下还想装出一副严肃的表情,眉头一蹙,嘴却不争气地微微撇着,半嗔半怒地看了他一眼。
他忍不住想起某种小型鸟类,被人戳了肚子也不会反抗,只会若无其事地走开,嘴里还发出几声无意义的啁啾。
第14章 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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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瑟被衣服磨得有些难受,这种粗糙的纤维使他的皮肤有些刺痛感。在卡奥斯,他们总是穿着柔软的合成纤维,那是一种几乎没有任何触感的材料。
所幸尚且在忍受范围内,他总是比同胞莱拉更耐痛些,也从未使用过舒缓片。
他强迫自己尽快适应这种衣服,避免因为表现得太过难受而被嘲笑。于是微微调整身体,试图找到一个舒适的姿势,但这些努力无济于事,衣服还是像砂纸一般贴着他的皮肤。
与此同时还有一道似无的目光总是看向他,使这一段路变得十分漫长。
“如果连衣服都适应不了。”地面车设置好航道后无需驾驶,孔苏正在查看个人终端,顺便在等待的空隙骚扰坐立不安的王子殿下,“那您在厄洛斯恐怕一天都活不下去,那可不是娇贵的王子该去的地方。”
哪怕是去了几百个世界的孔苏,也不得不承认厄洛斯是其中空气最污浊不堪的那一个。笼罩厄洛斯的是一种浑浊的雾霾,由无数细小的煤灰和金属粉末混合而成。空气净化器已是居家必备,没有呼吸面罩,任何生物都无法在这颗星球的户外存活超过六十秒。
艾瑟忙着处理烦人的碎布,没有听懂这句话的意味,他把手伸进衣袖里,试图理顺一根布条,结果越理越乱,腰上的带子也被弄松了,自暴自弃道:“我不喜欢这件衣服。”
孔苏闻言抬起头,笑道:“那你也不会喜欢厄洛斯。”
他收起终端,凑过去停在一个刚刚好的位置上,不远也不近,故作严肃道:“采访一下,殿下,您觉得厄洛斯是什么样的?”
艾瑟闭上眼睛,努力回忆那些零碎的梦境片段:“很模糊,我看不太清,但有一棵很大很高的树,树冠几乎可以遮蔽天空。”
孔苏难得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厄洛斯没有任何大型植物,甚至在那里成为一颗采矿行星之前,也没有相关的记载。”
但是在他的记忆中,确实存在一颗遮天蔽日的树。
“维莎尔”是那颗树的名字,只不过它不在厄洛斯,而在商。
没有人知道这棵树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每逢日落时分,沙漠会刮起一阵飓风,“维莎尔”却岿然不动,只有在风暴最猛烈的那几秒钟,树干会微微颤动,发出低沉的回响,像是某种生物在呼吸。
人们说,那是神在倾听。
每年的“圣日”,整个星球的居民都会聚到树下,他们不讲话,一直绕着树走,好像每绕一圈,神就会多记住他们一秒。
孔苏小时候很讨厌这个节日,他不理解这样做有什么意义,维莎尔不会回应,神又不会说话,走多少圈又有什么用?
现在这棵树却出现在了王子的梦里,只有位置发生了变化。
“厄洛斯可不是什么世外桃源,殿下,你是不是找错地方了?”他试图纠正这个错误。
“是厄洛斯,我不会认错。”艾瑟似乎相当笃定,甚至急切地想要反驳,“我翻遍了帝国图书馆的藏书,才确定梦里的星球就是它。”
孔苏看着眼前这位王子,眼眸中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强烈的情绪,即使黑曜石传回来的数据一直在提醒他这一点。
他放缓语气,带着安抚的意味说道:“殿下,宇宙浩瀚无垠,或许在帝国开始记录这些星系之前,厄洛斯的确存在过您梦中所见的那种树。”
艾瑟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情绪似乎有些失态,他抬眼瞥了一眼窗外,又迅速地移开。
孔苏察觉到他的窘迫,迅速转移话题道:“说到帝国,你离开卡奥斯也有一段时间了,以帝国的效率,舰队早就该出发了,为什么直到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
艾瑟看着有些灰暗的天空,平静地说:“帝国并不需要我,我是多余的那一个,不应该把我关在卡奥斯。”
孔苏看向他,"这可是危险的言论,殿下。"
"但这是事实。"艾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只是在述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只有在生命协会成立前,掌权者才是皇帝。”
那时候帝国处于蓬勃的发展期,已经完全从战争的状态中回复过来。人类已经不满蜷缩在银河的小角落中,触手想要触及整个银河。皇帝命令生命中心大批量生产工人,投入建设的浪潮中,这些人生长在生命基地,并且在基地接受基础教育,成年后直接被送到工作岗位。
这些批量“生产”的人为帝国拓荒,但是始终处于社会底层,他们没有童年,没有亲人,没有与世界的连结,出生就是为了投入使用,背上电池就能伪装成机器人。
但是他们终归是有独立心灵的人。
几百年后,由这些人组成的叛军攻至卡奥斯外围,他们仍然对帝国的圣地存有敬畏之心,没有摧毁卡奥斯。
皇帝被迫交出所有权力,叛军组建了议会,皇帝再也不能主宰银河,皇宫也彻底变成了神殿。
作为叛军“母亲”的生命基地被完整保留了下来,只是转为了民用,提供更加个性化的服务。
帝国皇室受着人民敬仰,却如同笼中鸟一般被禁锢在卡奥斯,再也不能如早年的皇帝一样四方游历,只能待在卡奥斯参悟传说中来自先祖的神力。
如果那种东西的确存在的话。
孔苏突然想到之前艾瑟提到过他能背诵帝国史,好奇道:“你似乎很了解帝国历史。”
“我是偷偷学的。”艾瑟说,“帝国的历史,就是皇帝的权利不断被削弱的历史。从最初的星际开拓时代开始,为了应对遥远星系的复杂情况,出现了总督,再到现在有了议会。”
“帝国真的需要皇帝吗?”
就连那些反叛组织都不敢说帝国不需要皇帝,他们的口号最多也就是推翻首相的统治,从未有人胆敢直接否定皇帝本身存在的意义。
在帝国的疆域内,皇帝这两个字,即便是在最激烈的政治辩论中,也是一个不可触碰的禁忌。
现在这个问题却被一个帝国的皇子问出来了。
孔苏的声音低了下来,“这才是你真正逃离卡奥斯的原因吧,殿下?”他顿了顿,“厄洛斯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诱因,你真正想要的,是通过这种自我流放的方式,去寻找内心的答案,对吗?”
艾瑟轻轻地笑了一下,带着发自内心的愉悦,眼眸中也少了一点疏离感,好像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地面车的悬浮引擎停止了嗡鸣,取而代之的是驾驶系统冰冷的提示音,车门向两侧滑开,一股潮湿而厚重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
孔苏率先下车,迅速绕过车身,走到另一侧。
他偏头看了眼里面还坐着不动的人,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怎么,不下来了?该不会是需要我抱您下来吧?”
“……”
艾瑟皱着眉,小声说:“……我的腰带松了。”
认真的表情,配上略显无辜的语气,确实能奇妙地组合出一种名为“可爱”的东西。
孔苏看了看那根松垮垮的腰带,又看了看天,最后无奈地弯下腰。
他动作利落地将腰带扯紧,还恶作剧般地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在离开的时候,微微俯下身,凑到艾瑟的耳侧,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蛊惑的意味:“其实,如果您真的需要……我并不介意抱您下来。”
艾瑟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丝微红,但他自己却对此毫无察觉。他只是感觉到耳畔传来一阵温热的气息,带着陌生的、难以言喻的感觉,让他本能地感到不适和慌乱。
他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脖子,想要拉开与对方过近的距离,身体也微微向后倾斜。
孔苏适时离开,向后退了一步,留出了足够的空间让他出来。
“你还没告诉我,要我做什么?”艾瑟忽然问。
孔苏转过头,眸底掠过一道暗光,“很简单,从现在开始,我说什么,你就在心里想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农商大厦,之前那个秘书阿塞亚依旧坐在熟悉的柜台后面。
他好奇地打量着站在孔苏身侧的人,似乎在猜测这个人的身份。终于,在他们走近之后,他忍不住问道:“先生,您又来了?这位是?”
孔苏揽过身边人的腰,动作自然而亲昵,感觉到怀里的人微微僵了一下,眼底的笑意更深,轻松地回答道:“这位是我的伴侣。”他特意加重了“伴侣”这个词的语气。
“伴侣?”阿塞亚瞪大了眼睛,“这可真是吓了我一跳,你们那边很重视传统吗?还保留这种关系。”
“外星环大部分行星的确如此。”
阿塞亚喃喃道:“伴侣这种东西,不是只会拖累自己,还会浪费彼此的时间吗?两个人绑在一起,多不自由?真是搞不懂你们外星系的人。”
“传统自然有其道理。”孔苏故意顿了顿,观察了一下阿塞亚的表情,才继续说道,“但时代在进步嘛!总有新的生活方式出现,就像你们的社会一样。但是,我的这位‘伴侣’非常优秀,一点也不会拖累我,反而能给我带来很多意想不到的惊喜。”
阿塞亚果然露出了些许愧疚的神色,他干咳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哦,抱歉,先生,我不该对您的私生活评头论足。那么,您这次来还是为了上次的矿石交易吗?如果是的话,恐怕要让您失望了。”
孔苏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不,我这次来不是为了黑曜石。”
他的目光低垂片刻,最终握住了那只因为紧张或者害怕微微攥紧裙摆的手,带着艾瑟往前走了一步,目光锐利地看向阿塞亚,“我这次来,是要告诉你们,欧申纳斯将要面对一场前所未有的危机。”
第15章 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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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恩夏普每天的工作就是会见来自不同世界的商人代表,在大同小异的合同上签字,以及参加永远开不完的会议。
即使他才刚刚上任几年,已经感觉有些疲惫了,这是一种对日复一日单调生活的厌倦,
他来自内星环一个毫不起眼的世界,一纸调令将他从一个普通的行政官员直接推到了欧申纳斯商会主席这个位置。
人人都知道,欧申纳斯商会主席几乎等同于这颗星球的总督,突如其来的晋升,让许多同僚眼红不已。
他曾经也为此感到骄傲,然而,当他真正踏上这颗名为欧申纳斯的农业星球,坐在这间宽敞的办公室后,他发现,自己原来是个“光杆司令”。
原住民对商业几乎没有任何兴趣,他们守着世代耕耘的土地,享受着大地的馈赠,而真正负责商会日常运营和管理的,都是像他这样的外来者。
从前,作为太空军的一名中层官员,他没有出类拔萃的外表,也没有过硬的后台。他的五官虽然不深邃,但也不失为端正。一双眼睛,虽然没有什么特别的神采,却也给人一种朴实、亲切的感觉。
自从来到欧申纳斯,他常常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独。那些形形色色的外星商人,带着各自的目的来到这里,客套的寒暄之后,便是直奔主题的谈判,没有人会多和他说一句话。而那些原住民,对于夏普而言,更像母星一样遥远,除了在商会里坐班的官员,他从未见过其他欧申纳斯人,这些人有意地与外来者划清界限。
好在他已习惯了这种孤独,孤独是一种常态。当感觉有些难受的时候,只需要服用舒缓片,心灵又会丰盈起来。
他心思缜密,不容许出现一点意外,但是不代表意外就不会找上门。
夏普看着最新出炉的季度报表,那些数字和曲线,乍一看似乎一切正常,出口量和销售额都维持在稳定的水平。
然而,当他仔细审视着那些细微的变化,这些几乎被人忽略的波动,却隐隐感觉到不安,他总觉得,平静的表面下,正酝酿着某种他尚未完全察觉的危机。
没有任何一份报表明确地表现出这种趋势,他是通过比对若干年前的数据发现的。他并擅长经商,但是却精通数学,想必这就是首相选中他的原因。
他没有将这个事情告诉任何人,要知道,这无论如何都会引起非常大的恐慌。合成脂肪一直是欧申纳斯贸易的主力军,他们的技术无可匹敌,产品质量也始终如一。
他不得不寻找一个突破口,来挽回下落的趋势,就当是为了自己。
昨天听说有人访问商会大厦后,他联系了秘书阿赛亚,这个星球和他唯一能说上话的人。
阿赛亚是欧申纳斯人,一位不幸罹患了阿兹海默症的老人。这是一种一直被忽视的疾病,帝国的资源不该浪费在老年性疾病上。
幸运的是,阿兹海默症剥夺了阿赛亚的“正常”人属性,让他失去了那种对社交的本能抗拒。
通话过后,夏普觉得阿赛亚的病情似乎更严重了,他一定是被骗子忽悠了,银河里哪里还有黑曜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