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陆锦尧睡眠变糟糕这件事在他们之间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最开始那段时间大晚上应起激来陆锦秀都不敢睡死。她已经是个该负责任的大姑娘了,不可能再面对着家庭的危机和哥哥的困境当鸵鸟。
但是陆锦尧好的不学,非学了秦述英强大的忍耐力,愣是把异样都压回去,生生忍着应激反应,到最后能和噩梦和身体颤抖“和平共处”了,就一整夜冷静地工作、尝试入睡、被噩梦平静地惊醒反正都是假的。
南之亦不知道从哪儿搞来的“灵丹妙药”,在陆锦秀“死马当活马医”的坚持下陆锦尧不得不被逼迫着吞了两颗下去。到半夜处理完文件,居然真的有股困意让他眼前模糊。
像旋涡一样,推着他一圈一圈落下去。
再一睁眼,天空被沉沉的云翳包裹。他晃了晃脑袋,好像没有以往那种醒来的疼痛。但是季节已经从秦述英离开的冬日跳转到盛夏,怎么会有这么低的温度?
陆锦尧一抬眼,秦述英正背对着他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像是被海啸迎面拍打到窒息,陆锦尧快呼吸不过来了,逆着窒息的源头溺水般地扑上前去,一把拽住了秦述英的手臂。
“阿英!”
这是第一次遇见他的秦述英,还没有被他伤透了心的秦述英。
对方像是逃避这个名字一般,用力挣开他的手,在陆锦尧开口之前,抢先道:“我不需要你对我的人生负责。”
陆锦尧僵在原地。
同伴在喊他:“锦尧,赶紧走了!”
可是他执拗地跟了上去。秦述英消失的那条走廊尔变成一片混沌的黑暗,那是他没有触及过的地方秦述英是怎么忍着伤痛,一步步攀上没有电梯的顶层天台。就像秦述英是如何在陆锦尧看不见的角落,从被所有人欺压,爬到有自己的公司、声名,有和陆锦尧对抗的资本。
陆锦尧只能寻着记忆抢先跑到天台等他,等那场让秦述英把眼睛落在自己身上的雪。
这次他要在秦述英的眼前,把雪、星星和爱意都捧到他面前,他一个人面前。
可是等了很久,从白天到黑夜,那场本该到来的雪却如同被融化了一般,淅淅沥沥落成一场雨。
他一回头,秦述英抱着膝盖蜷缩在角落,将脸埋进手臂间,像是在躲避这场大雨,却没有伞,也没有遮蔽物。
陆锦尧赶紧脱了外套罩在他头顶,急切地喊他看看自己。
雨越来越大,秦述英抬起头,看向陆锦尧的眼睛不知道有没有泪,即使有,也和雨交织到一起了。
陆锦尧低下头,才发现他怀里护着的是那个装画的盒子。属于陆锦尧的肖像被妥帖地放在防水油纸下,和它被淋湿的主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你要把它们藏起来吗?”陆锦尧喉头有些哽咽,向他伸出手,“阿英,给我好不好?”
秦述英摇摇头,竟然蓦地将画纸抽出,当着陆锦尧的面撕碎,扔在雨里。铅笔素描被雨水一冲就化,污浊、糟乱,看不清了。
陆锦尧不敢在乎那些画的结局,他只能徒劳地攥着秦述英的手腕不让他离开。会有的,其他东西未来都会有的,只要他把秦述英攥在身边,都可以挽回的……
“啊!”
听见秦述英痛呼的同时他摸到了手下狰狞的疤痕。那道被他自己亲手剖开的伤口还未愈合完整,被陆锦尧用力地攥住,又爆发出钻心的疼痛。
陆锦尧慌乱地松开手,可就是这么一松,他又找不到他了。
秦述英留给他的,只有痛彻心扉的呼喊,和要与大雨一样无休止砸落在身上的颤抖与心悸。
后来他好像去了很多地方,见到了很多次他没见过的秦述英。陆锦尧想把他从被玻璃面阻隔的斗兽场里拉出来,可玻璃太厚重,怎么也凿不开。他想制止自己掐在秦述英脖颈上的手,想把那一圈禁锢般的青紫抹去,却打不开由自己锁上的门。他想让自己闭嘴别吐出那些伤人的话语,这回他是没有说了,但秦述英冷静地站在他面前,一字一句地重复着自伤。
最后一幕停留在镜屋,陆锦尧把困住秦述英的镜子打碎,却发现秦述英愣愣地盯着破碎的镜面每一块反射出的,都是陆锦尧的身影。万花筒似的,让他逃避不能。
“阿英,是我,你别怕……”
他在秦述英脸上看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一瞬间血色消退,宛若行尸走肉。
他追逐了一路,听到秦述英说:“为什么要一直跟着我?”
“……”
“你为什么不放过我?”
“陆锦尧,你想不要我就扔,想要我回你身边就天南海北地找,可你想过我愿意吗?”
“我……”
他看见秦述英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充满仇恨地对自己说:“我不愿意。”
年少时随父母去听教堂诵经的声音从很久前传来,连带着陆维德生前的叮嘱,在陆锦尧耳边盘旋。
“别惊动我的爱人,等他自己情愿。”
可是他说他不愿意。
陆锦尧僵硬着回过头在他身后破碎的镜面中,包裹自己的,全是秦述英失去爱意的眼睛。
他猛地惊醒。
窗外已经泛起鱼肚白,夏季天亮得早,荔州的骄阳尤甚,可陆锦尧却被梦境冻得浑身发冷。
他对睡眠没什么留恋,按部就班的起床、洗漱、换好衣服。取消了今天在荔州的几场会面,匆忙赶往淞城。
陆锦秀不解地揉着眼睛:“哥你这么一大早要去淞城干嘛?风讯出事了吗?”
“没事,你在家陪妈妈,我很快就回来。”
淞城距离荔州有上千公里,所幸现代科技足够发达,链接两座商贸繁荣的城市的交通往来也尽可能寻求高效。陆锦尧在中午赶到淞城,打开了家门。
那一排被他装进相框放好的素描画没有被大雨淋湿,没有在他眼前彻底消逝。
陆锦尧一遍遍摩挲着相框,到最后还不够,要把画从相框里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确认没有破损与毁坏,再压在自己胸口,仿佛这样就能平息被他强行压抑的恐惧。
直到电话铃声响起,陈硕说好像在某座小城发现一些线索,但价值不大,建议陆锦尧别白费劲,让陈硕去看一眼回来汇报就行。
陆锦尧干脆道:“地址发我,我现在过去。”
这样无厘头的线索与无疾而终的寻找,陆锦尧经历了太多次,已经从满怀期待变成心平气和。但他还是每次都亲自去看,即使要在繁忙的工作中挤出空隙。
但秦述英他如今考虑一切的优先级。
第83章 桥梁
三年后。
桑塔露琪亚海湾依然如歌曲描绘得一般平静无风。经那不勒斯中转一路向海,绕过喧嚣的景区,有一方僻静的海湾天地,是属于某位九龙岛富商的私人经营区。
替大老板打理海湾的小老板是个文质彬彬的流氓,中欧混血,偏亚洲人长相,能靠脸吃饭但懒得。据说此人是大老板亲戚,日常只有摆烂和败家两项工作。这破地方虽然风景好但太偏僻,很少有游客来。神经老板既不用它来隐藏地下钱庄,也不搞什么出格娱乐活动,纯为好面子买了个海湾。
“据说是人家还赌债没钱了,这地儿也没人要,送他抵债了。”小老板咬着树叶百无聊赖。
“哦,那你家有开赌场的业务。”
“嘶我说你这人不要打听人家隐私!”小老板把树叶一扔,“刚来能不能先好好干活?”
“近十年来的流水给你整理好了,人员安排、经营管理方案也写好了,你懒得看我知道,直接拿给中介公司用就行。”
……见了鬼了怎么这么快。小老板怒气冲冲地接过来,一页一页翻,一个字看不进去,反而在隔着书册偷瞄对方的脸。
对方安静地等着。
他歪了歪头:“怎么?想赖账吗?”
“去去去,我是这种人吗?”小老板把卡啪地拍在桌上,但是按住,“你真不打算长期在我这儿干吗?我不要你身份信息,你想打多久黑工都可以。”
“……”
“你什么时候想去哪儿玩我都带你去,意大利不够就整个欧洲,我有钱。”
“首先,我不是同性恋。”
那人拿了卡,转身就走。
小老板心都被伤碎了:“你好歹告诉我你叫什么吧?”
他跟没听到似的走得很快。
“我可以帮你回国,不留痕迹的那种!”小老板咬咬牙,“快过年了我老爹在召唤我回家,私人飞机随时可以起飞。”
他停顿了脚步:“我不去荔州和九龙岛,把我放春城就行,谢谢。”
“那你能跟我谈恋爱吗?”
“不能。你爱带不带,我不急。”
“行行行你别走我带……”
小老板目送着他离开,也不知道他到底答应没有。纯情少男总是容易被这种神秘感拉满的人吸引,尤其还长得好看。人正烦躁着,突然接到大老板的电话。
“哈,还好我早有准备找人帮我把方案弄好了。”他腹诽着,老老实实恭恭敬敬地接起来,“小叔怎么啦?海湾有人问价啦?什么时候把我接走我受不了了。”
“让你好好布置,有客人来。”
……这下是真见鬼了。
这三年陆锦尧每去一个地方出差,都有自己开车将城市绕一圈再走的习惯,尤其是欧洲的海湾与小镇,日照充足温度适宜能开满鲜花结满珍果,且风平浪静的地方,会得到他的特别关注。
风讯的新品需要和欧洲几家强势智造企业联合,他在几个国家落脚了很久。好事的掮客在海外扎根很深,牵线搭桥的本事不浅,陆锦尧此番就是来和这些人打交道的。
海湾名叫回头湾,据说大老板第一次来到这儿就觉得像世界的尽头,人走到这里必须要转身走回头路。当然也有九龙岛灰色商人洗白自己,求一个浪子回头的意味。
“这位是我的侄子,靳林。”老板介绍道,“平常帮我打理这边的工作。”
小老板靳林很会察言观色,眼前的男人身上带着沉静渊停的气质,目光轻轻一扫就能看清人的想法,连自己叔叔在他面前都得低几分。
他主动弯下腰伸出手:“陆总好。”
陆锦尧点点头,礼貌地回握:“打扰了。”
老板把靳林拉到一边小声交代:“陆总的行程很私密,不能对外透露。他很注重私人空间,平常睡眠不太好,你注意着点。”
靳林心道我注意什么我一天睡到日上三竿,表面还是很服管地点头。
闲聊几句后大老板接了陆锦尧的任务就立马去办了,曾经陈硕手底下的人,办事不需要陆锦尧太操心。
面对陆锦尧靳林有太多疑惑,比如这位年轻但是名字如雷贯耳的首都新秀怎么就跑这犄角旮旯来;又比如以前看八卦小报这人也不戴眼镜啊,怎么现在整个金丝框戴着虽然挺好看;再比如他十分贴心地按照亲叔叔发给他的资料,剪好大卫杜夫恭敬奉上后,陆锦尧竟然愣了一刻,婉拒道:“谢谢,我不抽烟。”
“哦,好的,抱歉。”
靳林本来今天就刚单方面失恋心情沮丧,做错了事彻底泄气了,在海边找了个角落缩着唉声叹气。
那个人总是来去自如。靳林查过他,他在那不勒斯停留得不久,混迹在各行各业。给画展写过评论,差点把艺术家气晕但一针见血地把观众逗得哈哈大笑;帮华人看淞城和九龙岛股市,沉默很久欲言又止,还是提醒人家说快逃马上要赔得跳海了;给花店插花做装饰,偏爱向日葵和百合,在听说意大利最名贵的重瓣百合是大粉色之后摇头否定说没品。
靳林就是在花店闲逛时认识的他,清俊的东方面孔被淡雅的西方花艺包围,靳林突然就感受到了一见钟情。
他好像身体不好,总生病,不舒服的位置每次还不一样。但他没有留在哪里的意思,不暴露姓名,每份工作赚够生活费就走,从不在任何地方留下存在过的痕迹。如果不是在那不勒斯的时间还短,靳林觉得这些也会很快被抹去。
他正长吁短叹,忽然感觉身边有人。当混混的条件反射让他弹起来就要格斗准备,见来人是陆锦尧才松了口气,想想是陆锦尧气又绷紧了。
“陆总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