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琴?”
她忽地就短促地笑一声,眉眼间极短暂地闪过一丝闻稚安看不懂的类似嘲弄一般的表情:“挺好。”她说。
阮女士又敛了那些让闻稚安困惑的表情,继续问:“那你平时和聿川都聊些什么?”
她笑意浅浅,“据我所知,聿川对音乐并没有什么天赋和兴趣,会不会彼此之间没什么话题?”她又说,“毕竟你们年龄差摆在这里。”
“呃,也还好……”
这问题倒是真把闻稚安难住了,平时他才懒得和秦聿川讲话。
他抓了抓脸,免不得有些心虚:“就什么都聊一聊,我学校里的事情也会和他说……”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聿川哥哥他在做的的研究我们也会聊。”
阮女士笑了笑:“能听懂吗。”
“一点点。”
“不过那对你来说,显然不会是什么好玩的东西,不是吗。”
阮女士面上款款带着笑,目光缓缓地落在了闻稚安身上。
名门出身的大小姐举止相当优雅,她理了理垂落在眼尾的头发,缓了几秒,接着才慢条斯理地重新开口:
“就这样和聿川结婚……后悔吗。”
“……?”
闻稚安蓦地愣了愣。
他不明白阮女士突如其来的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试探,亦或还是什么。
他怔怔愣愣地眨眨眼,听见阮女士依然还在说:“才十八岁,这么年轻,聿川比你还大了十五岁呢……”
她笑容不变,仍还是用那种很是关心闻稚安的那样的口吻,“阿姨替你做主,让他和你离婚,好不好?”
她的视线不徐不疾地看向闻稚安。
虽还在笑,但笑意不达眼底,显得假情又假意。她假情假意。
闻稚安下意识地从她身边站起身来。
他莫由地感到些不安和局促来。像这样的场合他从没有碰到过。
他咽了咽口水,手足无措地退后了半步。
他后背在这时碰到了秦聿川的手臂,他回头去悻悻地看,无准备地就对上了秦聿川那双看似心不在焉的眼睛。
秦聿川正面无表情地在看他。
闻稚安突然又想起,自己在和这个人闹离婚呢,那阮女士来这里的意思很明显了,他刚刚还那样傻乎乎地贴上去……
闻稚安尴尬地走远了小半步,手里不太自然地扯了扯衣摆。
他不吭声了。也不得意了。
秦聿川沉默看着闻稚安这一连串小动作。
圆溜溜的小脑袋瓜低了下去。手指头也纠结地抠到一块儿去。怪可怜。
他忽地就往前迈了半步。
“要是您没什么事的话……”秦聿川看向阮女士,赶客的潜台词明显。
“聿川,这就是你和长辈说话的语气?”
阮仪的视线转向了他,她面上那些单薄的笑散得一干二净,“结婚这么大的事情,你还想瞒我到什么时候?难道你还需要我特地来提醒你,我是你亲生母亲?”
但秦聿川的神态依然平静:“只是先前忘记和您说。”
他咬字也不紧不慢:“这桩婚事是爷爷定下的,您也是知情的……”
“这样儿戏的婚约你都当真?”
阮仪手猛地一拍,那只翡翠镯子碰到一起发出让人心惊肉颤的叮咛声。
当事人习以为常,只有缩在秦聿川身后的闻稚安被吓了一大跳。
这样严厉到近乎强硬的年长女性,少有出现在他的世界里,闻稚安没有应对的经验。他悻悻地,探出头去看,却毫无预备地就对上了阮女士那异常锐利的目光
似乎是察觉到有外人在场,而刚才自己的反应太过颇失身份,阮女士抬起手理了理发丝,缓声道:
“你的婚事应该由我来做主,这件事我是和你说过的。这都是你爷爷的玩笑话,你怎么能认真呢?”
秦聿川说:“我不认为这桩婚事有什么问题。”
阮仪顿了顿,蹙紧眉头,“所以你认为是我说得有问题?”
她也实在不明白,为什么每次她想要和秦聿川好好说话,好好地叙一叙母子情,秦聿川就总摆出这副敷衍了事的态度来。
阮仪心里对自己亲儿子有愧疚,前二十多年她诸多过错,现在即便有心弥补,却总是不得章法。
可要不是真担心秦聿川,她这大老远地来又是为了什么:
“我这都是为你好,婚姻大事是能让你儿戏的吗?和你成家的人选更应该……” 更应该千挑万选。
阮仪很是不满意地看向闻稚安。
除了家世相当,这个刚满十八岁的闻小少爷,实在没有一处能让阮女士满意的。
闻稚安实在太年轻了,又被家里人惯着长大,十八岁里的粗心浮气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不沉稳、不老实。阮女士并不认为闻稚安很好地照顾好秦聿川,更别说能替秦聿川排忧解难了。
所以她当时才觉得这桩联姻不靠谱,但无凭无据的,她也没当真,唯独没想到秦聿川会自己往坑里跳……
“趁你们还没有真正对外宣布,”
阮仪烦躁地揉了揉自己太阳穴,“你两的婚事,就到此为止……”她对秦聿川说,口吻习惯性强硬,“至于闻家那边,我去替你说。”
阮女士有自己的主意:“北城多的是人给你挑,总能挑一个称心的你也喜欢的,还能好好照顾你的,我来替你掌眼就是了……”
话说完,但没能立刻听见答复,这让她不满意,“聿川,听见了吗?”阮女士的眉头拧紧。
秦聿川沉声道:“您的建议我已经收到了。”
“考虑!?”
“阮阿姨,其实我和他……”
闻稚安这时候从秦聿川身后悄悄地探出身来。
他似乎想说什么。坦白,或讲真话,但那杯滚烫的黑咖啡忽地迎面朝他袭来,霎时间闻稚安来不及反应,他愣在原地,只顾得上将自己的双手拢在身后。钢琴家的手最重要
而秦聿川的动作要比闻稚安的反应来得快。
他抬手就揽住了闻稚安的腰身,将人往自己的怀里搂。昨天晚上他自认为过界而没来得及做完的动作,终于还是在不合时宜的此时此刻收了尾。
但他动作娴熟,不迟疑。
秦聿川的臂膀有力,胸膛也宽广,能将他十八岁的伴侣完完整整地藏到怀里去。
沸热的咖啡液烫在他的手掌心,而他面不改色。
他一副毋庸置疑的保护姿态。
第22章 来都来了 睡都睡了
从闻稚安的角度看过去,秦聿川的表情并没有多少变化。
他下颌线绷紧,光影覆下的角度锋锐且强硬,黑眸深不见底,带着某种闻稚安未见过的但极其横蛮的压迫感。再往下,是秦聿川的右手用力地扣着他的腰身,而左手正抬起,替他接住了那只茶杯。
滚烫的咖啡液正顺着他的指尖滴下。
闻稚安慢半拍才意识到秦聿川是在维护自己。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睛。
这个角度,闻稚安并不看不见阮女士的表情,只能听得见她的声音。
她似乎对秦聿川那烫得稍稍发红的左手并不关注,她只对秦聿川违抗的行为感到不满,十分的不满,于是她指责秦聿川的那些不应当和过分,认为她作为母亲理应对他荒唐的行为进行纠正。理应如此,她也本该如此。
而秦聿川不表态,只用几个字音短促地应。
他不反驳亲生母亲太多,他表情平静似是习以为常,他独自承受这些或许本不该由他来承受的责难。但他手上的力气一直未卸去,似乎是想将闻稚安彻底护在自己身后
闻稚安忽地就生出某种胡搅蛮缠的勇气来。
他的声音从秦聿川怀里一鼓作气地冒出来:
“我才没有打算和聿川哥哥离婚!”他如此宣布道,这也是实话,虽然他的目的并不单纯,“而且我们等下还要去甜甜蜜蜜约会呢。”但这就是纯粹在放屁。
可秦聿川也不拆他台,只是垂着眼,像默认。
闻稚安在他注视里踮起了脚,漂亮的脸蛋凑了上来,眼睛鼻子和嘴巴。
他装模这样地往秦聿川的脸上“啾啾啾”了几口。
被长辈惯坏的小朋友才没有这么多又这么多的规矩要遵守。
闻稚安很是嚣张地告诉阮女士,他才没有后悔和秦聿川结婚,而且他们永远都要在一起。
他边说边又将秦聿川拦在前头的左手拽下,他使劲地张开自己的手臂,并试图将秦聿川整个都圈在自己保护范围内。
他这次将秦聿川划分到自己的阵营来。是自己人。
“反正……”
闻稚安哼哼几声:
“反正我们等下还要去约会!”
他知道秦聿川不会驳回自己什么,干脆就胡说八道得相当有恃无恐,“我们就先不陪阮阿姨你了!”
闻稚安十分嚣张地将秦聿川带走,往车库去。
上的还是昨晚秦聿川乘回来的那部古斯特。
闻稚安从车里的扶手箱把那只急用小药箱翻出来,他手笨且又谨慎地给秦聿川涂烫伤膏。
其实那杯咖啡并不算太烫,这些微的红胀对秦聿川来说也不算碍事,但闻稚安还是郑重且严肃地对待。他弹钢琴,向来爱惜自己的一双手。
他低着头,长睫毛温顺地垂着,食指一下下地在秦聿川的手背上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