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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第一百零六章 名将(三)

大唐国色 苍狼骑 6026 2026-09-04 00:47

  卫央并没有回头去骚扰韩德让,当然,韩德让没有追赶上他。

  登县之外,党项每日巡哨的人手增加了太多,韩德让没有使人和驻守登县的党项人接触,这无疑给了卫央极好的机会。

  军行到登县城外,时已是人定时分,只消不太过靠近,不虞城头哆哆嗦嗦的党项军发现这一行唐军。

  使各人都披上了白色的毡布,卫央令人衔枚马嚼环,循着入夜之后探哨明显减少而空出来的档子,寅火率拐上了早教党项巡哨踏地坚硬成冰的小路。

  往西再行不有数里,卫央勒马不前,回看来路处,白茫茫的一片甚么也瞧不清楚。

  往前看,登县在夜色里显得很是高大,城头上火把绰绰,瞧人数不少,且有流动的逻卒,三五个喘息的当儿便走一个来回。

  卫央很是疑惑,流哨走动这么频繁,何必又要教那么多守卒在城头火把下干站着吹冷风?登县是要紧,可唐人王师已多少年没有打到过这里了,有必要这样不惜浪费人力地巡逻么?

  徐涣见他远远望着城头不出声,靠近了些压低声音解释道:“卫大哥,你别看城头火把下党项人多,实际上那些站着不能动的,大都是他们的仆从军;

  。我记得先生曾经教说过,党项成年的男子并没多少,此次这些个撮尔小国联起手来和咱们决战于沙坡头,我算了算,差不多他们的壮丁男子都跟着出去了,这登县的要紧非同小可,自然是要留下些人手照看的,只是定不会多到连咱们的影踪都没发现就这样浪费人手日夜巡逻的。”

  仆从军?

  卫央只记得往后很久很久的蒙古狼骑是有仆从军的,党项甚么时候也学会在境内以华制华这一招了?

  而且党项的制度明显是学了中原王朝的,国内为了发展生产,基本上已经废除了奴隶的说法,而仆从军则是正军的奴隶组成的专为主人效力的零散军队,如果连奴隶都没有,哪里来的仆从军?

  问起时,徐涣进一步解释道:“党项自然是废除了奴隶的,可契丹的土地牛羊,都掌握在党项本族人手里啊。境内的汉人想要种地,自然只能去给党项人当佃户了。如此一来,每逢战时,党项人以土地和家眷为质,给他们种地喂牲口的汉人也只能去给他们当差了。这些当差的汉人,教党项人编练起来,经过几年十几年的搜刮,佃户手里的土地又落回了党项贵族的手里,再想活命,只好又回去租人家的土地,如此年复一年,又将家眷都绑在了党项人的手里,虽不是奴隶,却也成了奴隶了。”

  卫央恍然大悟,历史上土地兼并的故事还是很多的。

  地主将土地租给佃户,通过剥削将佃户彻底捆绑在土地上而不得脱身,随后一旦有天灾兵祸,佃户的租子自然承担不起,可武器掌握在地主武装手里,佃户又反抗不得,遂只好忍受地主的继续剥削,这样年复一年,一代又一代的佃户重复轮回着子子孙孙都当地主的佃户,说不是奴隶,其实也就是奴隶。

  每当战事发生,掌握着武器的地主要去打仗,奴隶们自然要为主人出力,地主以家眷为质,而奴隶们的思想和觉悟经过一代又一代的地主们恩威并用的敲打一天更比一天严重地依赖于主人,这仆从军么,自然也就很容易成了。

  “看来,要想甚么都靠人民,最终还是会闪了腰的啊。”卫央喟然一叹,而后又笑嘻嘻地自言自语了一句,“不过,只要条件成熟,发动人民,武装人民,这还是能做到的。红色理论,那是不会骗我的。”

  他心里没有所谓的悲哀,这句话虽笑嘻嘻地说,但他本还有些热切盼头的心,刹那间变得冰凉。

  他在想,如果斯巴达没有被投入角斗场,那么那三百勇士还会出现么?

  身强体健的奴隶,当铁链捆着他们,在张牙舞爪的猛兽面前,他们就是只会闭着眼睛祈祷自己不会死的卑微。可若能稍稍松懈些他们手脚上的铁链,再给他们一把剑,那么,再坚固的斗兽场,都挡不住奴隶们为了活下去而不惧死亡流淌出来的血。

  也就是说,兔子逼急了也会咬人。

  眼下靠这些仆从军是不行的,只有胁迫着他们,他们才会在后退无路的情况下跟着你闹红潮。

  闭上眼睛,卫央算了算这登县和联军,联军和契丹军的关系,他决定,打登县。

  登县是前线联军吃饱肚子跟唐军拼命的食肆,一旦有失,哪怕只是受到了威胁,十数万联军必然动荡;

  。无论伪魏军蛾贼军还是党项军,锦娘说过,他们此番的辎重都是汇聚在一起,由高继嗣亲自调配的,也就是说,伪魏和蛾贼的辎重运送到登县之后和党项的汇合,而后才会运送到前线去。

  打了登县,党项必然先急了,伪魏与蛾贼也不敢大意,若能引发联军北撤,他三家能不彼此勾心斗角着?在这登县城里,卫央有的是办法教他互相先打起来。

  而联军一动,我军必然能往北地推进,契丹军怎敢再坐视不管?

  卫央决定了,打一下登县。

  他敢肯定,党项在登县的守将,如今不但是防备着唐军的,他定然还防着盟军,包括契丹军在内。

  甚至对盟军的提防,还会超过对唐军的提防。

  毕竟很多年了唐军没有打到这里过,而盟军则不同。伪魏与蛾贼南下,必然途径登县,登县是契丹的要地,里头能没藏许多令伪魏蛾贼垂涎的物资?大敌当前当同心协力的道理谁都知道,可知道归知道,李继迁真能放心地把登县交给高继嗣这位联军主将掌握?

  反过来说,后方辎重控制在党项手里,高继嗣能放心?

  各怀鬼胎之下,登县必然是党项防备的重点,可不要忘了,高继嗣的那一营蛾贼,一旦回头那可是有可能拿下兴庆府的力量。且不说登县的要紧,单就对兴庆府的重要性而言,李继迁能不使心腹严加防守?

  既是这样,卫央就有很多种办法来打登县了。

  不怕他防守严密,有伪魏蛾贼乃至契丹在李继迁心里当疙瘩,卫央这区区“五百人”,实在不能让人提起太大的提防的精力。反过来说,有拓跋雄和高继嗣在前头挡着,卫央大可以鬼鬼祟祟地做他的小动作。

  何况,五百人尚且不能使登县警惕起来,何况区区百余人?

  卫央撇撇嘴,在还不知道登县守将怎样想的前提下,先对人家没将自己这一伙人看上眼的“行为”唾弃了一把。

  “小徐子,你记着当初在马家坡前,那个甚么拓跋斛的部下是甚么口音么?”心中有了计较,卫央转头问徐涣。

  徐涣记忆里是十分的好,也多亏他长在长安,整日里连外邦的人物也见不少,待这口音,他是非常的敏感。

  细细一想,徐涣十分确认地回答:“正是北地口音,不过,蛾贼军兵员十分广泛,也有党项人,北地草原里的,北漠里的,那也不少。”

  “异族口音么?”卫央眼珠子一转,招手教两个步真族的年轻汉子过来问道,“还会不会说你们族的话?”

  那两个青年,在奇怪的轻兵营里也算比较奇怪的了。

  这两人,一个善炮制兽药,入轻兵营是因为私自贩卖兽药,教个长安贪便宜的小贵族勾得他的药,往烟花地里一时用量过了些,竟夜半翻了肚皮子死了,这才教京兆府逮住投入轻兵营来了。可这人始终口口声声称他是冤枉的,当时那人勾药时他说得清楚,他那药,一勺下去牲口也承受不住,比市面上江湖郎中的可强烈了数倍,可那死了的短命鬼竟忘了他的嘱咐,依照往常的用量多吞了些;

  。可怜那药,同量的药效比那人以前使的翻出数倍之上,其人教酒色早掏空了的身子,又焉能经受得住?那是病人不听话,干他鸟事?

  至于另一个则更古怪了,这厮是个养马的,爱马如命,有客人来他家里选马时,只管不差钱教他取最好的来。这厮当场与人打赌,道是他养的马没有差的,遂与客人比验,连验数匹,果然都比得上客人的出价,那人不服,刻意挑衅,终于挑得一匹因马体不适而弱了些的骏马,却因终于胜了而大喜笑死,这厮便教那人家眷告上了公堂,没收了家产,到底送到轻兵营来了。

  这两个,不愧是往后纵横两洲无匹敌的蒙古狼骑的先祖,入轻兵营为骑军均有三五年了,可居然每一次战争他两个都能活下来,卫央很赞叹他们的本领,准备往后得空了仔细考察考察,教两人当寅火率乃至轻兵营的骑军教头来着。

  听卫央先一个异族再教他两人说话,这两人登时不高兴了。

  作过兽医的那个梗着脖子嚷:“校尉说谁是异族?咱们往祖上三代数便是唐人了好不好?你听咱这口音,看这毛发,哪一样像异族人了?”

  另一个虽不说话,他却瞧着卫央的坐骑发呆,那样子,很似传说里这人一旦心里不痛快便要拿教他不痛快的那人的坐骑出气的风闻。

  卫央连忙笑嘻嘻道歉:“抱歉抱歉,你们二位的官话说这么顺溜,怎么可能是异族人?我这是口误,绝对口误,哎呀,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啦,我的意思是说,你们两位有没有能说胡话的?最好是跟蛾贼有打交道的那些胡人的话。”

  这两人这才转怒为喜,兽医想了半晌,养马的茫然半天,终尔一起摇头:“不会,早先似乎家里有长老教过,咱们想着在咱大唐那也没用,索性带听不带记,俱都没在意过。”

  卫央大怒,跳下马一人一脚骂道:“娘的,啥叫没用?眼下不是正用上了么,这年头,懂一门外语多么重要你们知不知道?想,努力给我想,能想起一句,回去之后给你两人加半级,想起十多句,你两个接替我的位置当校尉,要一句都想不起来,兽医自己配三斤兽药吞了,马夫自己剁了双脚,这辈子别骑马了。”

  话音方落,两人转头就走,马夫去找刀,兽医往马鞍上寻配药。

  看样子,这两人是宁可自残也没法完成卫央的要求了。

  他们是会说他族的古话的,可当唐人小半生了,鬼才乐意教人斜眼当成个胡人,祖宗为了这唐人的身子做了多少努力,怎能折在他们两个不肖子孙的手里?

  无奈之下,卫央只好教人守着,搬出红色理论里“革命的本质”和“工作的需要”反反复复与两人讲道理,末了信誓旦旦地保证:“你们不能这样搞,往后但凡在我手里听用的,不管党项话还是契丹话,总之都要学那么一些的。所谓猫懂狗话,狗被吓大,身为咱大唐的精英锐士,一颗红心向着大唐,满嘴胡话用来杀敌,这才是真的身体与心灵都是唐人的唐人哪。至于谁会说胡话便是胡人,那不扯淡么!我还会说倭奴的话,难不成,你们当我这身高的人会是那小地方出来混的人么?”

  兽医将信将疑,极其怀疑地盯着卫央问:“校尉真会说倭话?”

  卫央张嘴就来,别的不会,“常用”的还不会么?何况,他可是能用倭奴的话和家里那位才女柴女郎对话的人,是吧?

  众人可不知那压麻袋和姨苦到底是个甚么意思,但这些都是长安的汉子,长安城里倭奴可不少,大略自家校尉这几句话听起来有点那么个味道,遂也都信了;

  见众人都信了,卫央摊摊手:“这不着了么,我这么个高个头的会说一两句倭奴的话,可没有人会认为我就是倭奴。你们为国家浴血奋战,难道会说几句胡话就是胡人了?往后弟兄们都要学点胡话,甚至南方的话,谁敢取笑你们不是唐人,你们来告诉我,放心,我这么无法无天的人,保证不会打死他。”

  兽医与马夫辩证了半天,终于理解这“无法无天的人”和“保证不会打死他”原来不是因果关系而是毫无关系,这才放心地脱口而出几句顺溜的谁也听不懂的话。

  卫央挠挠头,又点点头:“行,就是这么个味道,左右我这么聪明的人都听不懂,登县那些党项人就更听不懂了。”

  遂令:“寻个安全地方,全部歇息,明日晌午,攻入登县吃酸汤馎饦去。”

  徐涣急忙请令:“卫大哥,我不困,不如你让我带几个人出去,抽空子逮住些党项远哨宰了,扒下他们的穿戴,好装扮成他的模样?”

  “要那物什作甚?”卫央好不奇怪,“养足精神,大摇大摆进城就是了,好端端的,扒那羊皮作甚?咱们是去作狼的,可不是去装羊的,你们可不能自甘duo落了啊。”

  众人当时面面相觑,就这样大摇大摆往登县走?

  这和索性站在城外冲里头的守军喊“我们不是唐军,你们快丢掉器械站出来欢迎,我们保证不打死你们”有甚么区别?

  这个上司一贯古怪惯了,他不说,众人也不问,不见连小徐子也不再多嘴了么。

  战争,从来都是彼此算计各自消耗的过程,就在卫央算计着登县,或者说算计着萧绰的时候,萧绰也在算计着唐军,准确地说,她在算计着柴荣。

  “驼宁将军,这一次你的对手,乃是大唐有最善守之名的柴荣,此人不可小觑。若你能败他,非特大功一件,还能助我败李微澜不败金身,事关重大,切不可大意了。”萧绰手按刀柄,盯着偶有灯火处的原州城,头也不回地道。

  这里是原州西郊外的驻马林,林中有数骑,为首者便是萧绰。

  在萧绰身后,那是她的亲卫,而陪伴在侧的,乃是一员虬髯苍面壮汉,模样总须在五十上下,环眼怒发,身形极其高大,大冷的天里,他竟只着衣领锦袍,头发乱糟糟裹着,也不顶盔,更不束带,坐下青骢马,腰间斩虎刀,鞍悬雕弓羽箭,手持长干卷浪刀,说起来契丹族里勇猛第一个,大名鼎鼎猛将萧达凛便是他。

  此番远征军南下,辽帝耶律贤以耶律休哥为辽军主统军,辅以耶律斜轸为副统军,再以老将萧达凛为前军统军,因萧绰粉碎辽国内讧且以一己之力扶持耶律贤为帝,准三将所请,仿中原例以萧绰为行军大总管,挟精兵而制众将,大权在握。

  历史在这里又进入了岔路,萧绰年少而得大功,以女儿之身堂而皇之为上将,一则确是她功大谋广为耶律休哥等将钦服,这二来么,恐怕辽国也有意早就个北地的平阳了;

  耶律贤此计,既为报答萧氏在他称帝的道路上所做的帮助,又是为挑拨大唐平阳与诸侯王原本就很恶劣的关系,甚或还能羞辱中原唐人,这人虽年轻,又是个病秧子,终究一代英雄的质地,已经自此显露出来了。

  那些勾心斗角的算计,萧达凛是一概猜不透的,他也懒得去猜,只以萧绰为制约大军挟持统军耶律休哥的行事,这老将是分外赞成的。女儿家又怎样?她是有天大本事的,萧达凛服这个小儿辈的女郎。

  萧绰再一次叮嘱他不可轻视柴荣,萧达凛郑重应声。

  柴荣有善守之名,能上名将榜的人,萧达凛怎会大意。

  他的前军尚未抵达原州城外,按照萧绰的计算,攻陷原州城,应当是在后日的黎明,那时,也正是远征军倾巢而出的前一刻。

  萧达凛需要再仔细观察原州的布防,萧绰心牵与平阳的对决,也知以耶律休哥之能,纵然他占有先手,若自己不在恐怕在那个比自己更加出众的大唐女郎手里他是要吃大亏得,遂自引亲卫往北边疾驰而去。

  这路上,萧绰总觉着心绪不宁,她觉着自己算漏了甚么。

  是柴荣这里要出问题么?

  勒马回头看了看,萧绰决定不回头去再吩咐叮嘱萧达凛。

  这老将也是名将榜上的人,且不是浪得虚名的那种,他有他的本领,也有他的骄傲,说得多了,那份尊重恐怕也会变成不满。

  何况,萧绰本心深处是没希望萧达凛真能打下原州城的,她需要的只是萧达凛威胁到原州,让李微澜身边的那些文臣们慌了神而已。

  这些人,彷佛天赐的好帮手,若不用,岂非罪过?

  突然,萧绰第二次勒住马缰绳,她蓦然想起另一个人来。

  那是阿让的对手,那个自己离开北山之前同样如方才那样不安过的人。

  那个轻兵营的小小的假校尉,那区区数百的配军首领!

  方才她担心的是萧达凛能不能随机应变过柴荣有可能的变招,而此时她也清楚地想明白了,离开北山之前,她担心的是韩德让能不能在那个勇力惊人且狡诈敏锐的贼配军手里活下来。

  是这样的,韩德让认为沙坡头一事是他一时的疏忽大意,可萧绰越想越朦胧地似乎看出了那个自己第一次听说的小人物的用兵与行事的法则。

  那究竟是甚么?

  萧绰至今还没想通透,只是她一时更比前一时强烈地觉着,这一次韩德让又要吃亏了。

  可是,那强烈的不安似乎并不只是因为韩德让会吃亏,那么,又会是甚么?

  区区数百人马,怎么能使自己不安成这样?那个配军首领,他到底要作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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