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景川就来找慕屿。恰好慕屿正在吃早饭,便叫上景川一起吃些。景川只象征的吃了几口便放下了,巴巴的瞅着慕屿在那细嚼慢咽。
“你要做什么?”慕屿看出景川这么早来找自己定是有事。
“嗯。”景川抿了抿唇,“我发现了个好玩的地方,我带你去看看吧。”
“好。”慕屿笑了笑,答应得极为痛快,因为不知为何总是无法拒绝这个一直笑眯眯的孩子。
“真的吗?那好,我们现在就走!”景川立刻跳起来拉着慕屿就跑。
“喂!景川,你慢点儿。”慕屿被拉得踉跄了一下,这个景川到底有什么事这么急啊,“慢一点儿,那个地方晚去一会儿又不会跑了。”
“地方是不会跑,可是人……总是快点儿快点儿啦。”景川嘴里嘟囔着却仍是拉着慕屿快速向陆家庄后院走去。
“你说的地方在哪儿?”走了许久都不见景川停下,慕屿忍不住问道。
“呃,就在前面。”景川头也不回的继续向前走。
慕屿微微皱了皱眉,转来转去又走了一会儿,慕屿又问道:“还有多远?”
“就在前面。”景川还是这句话。
慕屿停下脚步,沉了沉脸色,“景川,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
“我……”景川小心的转过头看了一看慕屿,低下头不说话。
“景川,我可是真心当你是朋友的。”慕屿又说道。
景川抬起头又看了看慕屿,清澈的目光闪了闪,“慕屿,对不起。”
慕屿没有说话,等着景川说下去。
“前面,你去看看前面好吗?”景川小心翼翼的说道。
“前面有什么?”
“我也不知道,是他说……”景川猛地捂住嘴。
慕屿眯了眯眼,“是沈七星?”
“不,不是。”景川连忙摆手,然后飞也似的跑走了。
慕屿无奈的摇摇头,这个沈七星,总是用向武圣告密来要挟景川。
抬头向前方望了望,那是一片竹林,郁郁葱葱的,慕屿见景致还不错,便放缓了步伐慢慢走了过去。
穿过茂盛的竹林,前方是一间小屋,慕屿觉得可能是庄中人的休息之所,刚要离开,就听屋内一人声音响起。
“现在如何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慕屿一下便听出是师兄陆离亭的声音。
“主人的信在这里。”这是一个有些苍老的女人的声音,慕屿微微皱了下眉,这声音有些熟悉,但是一时却想不起是谁。
“嗯。我母后还说些什么了?”陆离亭问道。
“主人说请您快些行动。”
“他现在如何了?那病是真的吗?”
“国主的病极重,恐怕也就在一月之内了。主人让您一定要尽快赶回。”
“嗯。你现在去传信,就说我会马上赶回盛京,让母后放心。”
“是。”
紧接着便是一个人开门出了屋子,沿着小路穿过竹林渐渐走远了。
慕屿因为站在屋子的一侧,走出的那人并未注意到她,但是慕屿却将此人看得清清楚楚。紧接着又听到脚步声响起,陆离亭也缓缓的走了出来。
陆离亭一跨出房门,立刻察觉到不远处有人,一个转身跃向房屋侧面,却见慕屿正站在竹林边,淡淡的看着陆离亭。
陆离亭只觉得心中一缩,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因为慕屿的眼神是那么的淡漠疏离,仿佛回到了萧山上第一次见面的情景。
“慕屿……”终于发出声音,也只这两字而已。
慕屿突然笑了,笑得极美,却令陆离亭全身冰寒,“原来与我在萧山一起学艺三年的师兄居然是玄青的太子,呵呵,我还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啊。”
“慕屿……你听我解释……”
慕屿淡淡的看着陆离亭那本是温文的脸上显出的着急的神色,点了点头,“好。师兄请讲。”
陆离亭轻轻叹了口气,缓缓说道:“我的确是玄青的太子司徒黎,因为我娘姓陆,名婉冰,这陆家庄便是她创建的,所以我便以陆离亭这个名字在江湖闯荡。”
“陆婉冰?当年大义灭亲力挽狂澜的当今皇后陆婉冰?”慕屿问道。
“不错。”陆离亭点头。
“那你堂堂的玄青太子,为何还要在江湖中受苦?”慕屿问道。
陆离亭低下头,神色很是悲哀,“一个人的命运是无法选择的,我不喜欢宫廷中的尔虞我诈,但是我生来便是皇室一员,永远也不可能逃离。最终我母后终于同意让我在继任国主之前可以出来闯荡几年,所以便让我来到陆家庄,以陆家庄大公子的身份在江湖中行走。这陆家庄的庄主陆途是我母后娘家的一个远亲,至于刚刚离开的在陆家庄假扮我娘的人是我母后的婢女。整个陆家庄只有他们二人知道我的身份,秦姨一直不知情。”
“怪不得陆昀笙在望天盟会说出那番话,他一直觉得他爹庄主陆途是怕你的,这样看来他说得还真没错。现在想想,师兄每月都要下山办事,其实便是去处理朝中事务吧。”慕屿淡淡的说道,“那陆晨夕……”
“她是玄青的公主,司徒晨夕。”陆离亭见慕屿眸色冰冷,急忙说道,“慕屿,夕儿是真心想和你做朋友的,我也曾和你说过,她从小就没有没有,自从三年前她偷跑到萧山认识了你,每次我下山回盛京处理事情她都会缠着我问你好不好。我看得出来,这些日子以来她快乐了很多。”
“慕屿,至于我,我是真的喜欢医术,偶然得知从小就传授我诗词书法的师父慕容向东认识无心老人,便隐瞒身份让慕容师父给无心老人写了封信,这才上了萧山。慕屿,虽然我知道你是鄢家人,但是我从未想过通过你得知宝藏的下落,否则的话,我早就探问你宝藏之事了,对不对?如果你还不相信我,我现在就将寒玉瓶给你,以后只要事关宝藏我绝不插手……”
“师兄……”慕屿见陆离亭神色激动,连忙打断他的话,“师兄,我并没有怀疑你。我也没有怪你,因为不只是你有不能说之事,我也有。宝藏的事情我一直没有详细的告诉过你,这对你来说不也是隐瞒吗?所以,师兄,我不怪你,真的。”
陆离亭愣了愣,“你……真的一点儿都不怪我?”
慕屿淡淡笑了笑,“不怪。”
陆离亭仔细的盯着慕屿,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表情,但见慕屿的双眸虽然深沉但还是如平日一般淡漠清冷,确如她所说,一点生气责怪都没有。
“师兄,你不是还有事吗?快去忙吧。”
慕屿向陆离亭笑了笑,转身离开了竹林。
陆离亭怔怔的看着慕屿远去的背影,直到隐入竹林再也看不见了,陆离亭才苦笑着摇头,低声呢喃:“为何我会那么希望你生气呢……”
慕屿直到离开了竹林,才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缓缓走回自己房间。
刚进了房门,就见沈七星正悠闲的坐在桌边喝茶,旁边师弟一直围着他亲热的转悠着。
“你一大早去哪儿了?”沈七星见慕屿神色不对便问道。
“沈七星,出去。”慕屿声音极其冰冷。
沈七星皱了皱眉,“怎么了?谁惹你了?”
慕屿冷冷的看着一脸疑惑的沈七星,冷笑道:“你就那么想要宝藏吗?”
“宝藏?”沈七星惊讶道,“怎么又提起宝藏了?”
沈七星见慕屿此时目光冰冷,紧握着双拳,便是一皱眉。立刻走到慕屿身边,拉起她冰冷的手一看,指甲已经深深地陷进手掌之中了。
“你怎么又这样了?真不知道你是不是没有痛觉。”沈七星连忙找了块帕子擦了擦慕屿掌心上已渗出血丝的伤痕。
“够了!”慕屿突然一把甩开沈七星抓着自己的手,“你为了宝藏可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安从谂。”
慕屿最后一字一顿说出的三个字,似炸雷一般击中沈七星的心,“你……”只说了这一个字,沈七星便似突然想起什么一般,紧皱眉头问道,“你认出影七了?”
慕屿冷冷一笑,将袖中的那块放了很久的刻着千墨两个字的腰牌扔在地上。
金属撞击坚硬的地面发出一声脆响,沈七星淡淡笑了笑,“你是怎么认出来的?在望天盟那晚影七可是一直蒙面。而且之后几次在你面前使用武功也从未用过那晚的招数。”
“如云峰上,景川向我要绕指柔来看,影七当时说了一句话。”慕屿冷笑道,“他说绕指柔在黑夜中很好看,还能闪光。我虽然在白天用过几次绕指柔,但是在夜晚用绕指柔却只有一次——就是夜探望天盟那次!”
沈七星突然笑了,“好!不愧是慕屿,果然敏锐,居然能仅仅通过这一句话就发现了影七是千卫之一。不错,当时是我派影七去夜探望天盟的,他回来后便告诉我碰到了你和陆离亭,并且腰牌丢失了,我觉得仅凭一个腰牌不可能认出他,没想到还是低估慕屿你了。这么说那时你便推测出能让沉墨的千卫当影卫的人只有沉墨国主,由此便知道我沈七星就是安从谂了?”
慕屿冷冷一笑,“不错。”
“那你为何不拆穿我?”
“没有必要。”慕屿冷漠的说道,“无论你是七星楼主,还是沉墨国主,与我何干?”
沈七星,不,应该说是安从谂,淡淡的看了慕屿一眼,端起杯子喝了口茶,“那你为何现在要揭穿一切?”
“因为你现在触到了我的底线。”
“什么意思?”安从谂皱了皱眉。
“你忍着背上的伤也硬要跟来陆家庄不就是为了确认我就是鄢暮歆吗?”慕屿冷笑道,“现在你确认了,便要用尽办法挑拨我和师兄的关系,让我信任你,然后从我口中得知宝藏的下落。安从谂,你的心机可是够深的了。”
安从谂抬眼极其冰冷的盯着慕屿,眯眼问道:“你的底线,是陆离亭?”
“不错!”慕屿立刻冷声道。
“在你心里,陆离亭就是真心待你,是你唯一在乎的人?”
“是又如何?”
安从谂冷冷的看着同样冷漠的看着自己的慕屿,突然笑了,“好,好,我明白了。你明知陆离亭是玄青太子司徒黎,明知他对你隐瞒身份,你都不曾怀疑过他对宝藏有一丝一毫的觊觎。但是对我,却认为我安从谂就是一个为了得到宝藏不顾一切的卑鄙小人。无论是在琴韵山庄的故意误导,还是望天盟的隐瞒试探,你始终不曾对我有一丝的信任。慕屿,为何你对我们二人这样不同?”
“是,我早就怀疑过师兄的身份。陆途和师兄虽然极力显示出亲切,但是他们之间的相处根本不是父子的模样,我还曾亲眼见过师兄在前面走,陆途则像个下人一样跟随在后的场面,以师兄的性子,根本不可能做出这样失礼的事来,所以我早就察觉师兄的身份不一般。但是,直到刚刚,我亲耳听到师兄和他假的娘亲的对话,我才知道师兄就是司徒黎。”慕屿说到此处便是冷冷一笑,“不过,这还要多亏你了,安从谂,要不是你让景川将我引到那处竹林,我现在都无法确认呢。”
安从谂听到此处便是一皱眉,“景川?我从未……”
“够了!安从谂,你还要骗我到何时?”慕屿声音渐渐提高,“从昨夜我问你的话,你便发现我开始怀疑师兄了,所以今日一早你便让景川来将我引去,让我亲耳听到他的身份,以我的性子必然会与师兄反目,这样你就能坐收渔翁之利,安从谂,你真的很卑鄙。”
安从谂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听着慕屿说,目光冰冷的看着慕屿那冷漠的双眸渐渐显现出怒气。
“你曾对我说过不想伤害我,我信了。你曾为了救我身受重伤,我感动了。我不止一次的问自己,一个肯为了保护你宁可用自己的身体来挡住巨狼的利爪的人,如何能不信?可是,我真的没想到,这一切居然只是你的苦肉计,只是想得到我的信任的铺垫而已!”
“是!”安从谂挑眉冷笑,“我安从谂是谁?我是沉墨的国主,怎会为了你这样一个江湖女子费心?我告诉你,从一开始我便注意到你了。那日在玉淮河上,偶然遇见你和陆离亭,便一直派人跟随,当时我还不知陆离亭的身份,只是有些怀疑,便想办法接近。在琴韵山庄,我也是故意接近你,来试探陆离亭。当时我就曾怀疑过你的身份,派人查探却一无所获。后来我国中有事,便匆匆赶回。
但是我一直派人盯着你们二人,后来终于让我发现陆离亭就是司徒黎,便也去了望天盟,又见到你后,通过黎耀风,我越发觉得你的身份可疑。直到陆昀笙被杀,吕天河当时曾说是鄢暮歆派人杀了陆昀笙,其实这个说法是很有说服力的,因为陆昀笙这个武林盟主一死,最受益的便是鄢暮歆了,可是你和陆离亭在与我讨论时,却从未怀疑过鄢暮歆一丝一毫,甚至连提都未提及,能让你们如此避讳的,只有一个原因,就是你们知道绝对不是鄢暮歆杀了陆昀笙,所以鄢暮歆定是你们熟悉的人。
吕天河死后,在我们离开望天盟之前的那夜,你将相思冰寒的配方告诉了我,我相信鄢暮歆不可能将秘密告诉别人,而你却知道得那么详细,虽然当时你思虑周密,让我认为你是偶然得知,你的目的也是宝藏,为了救陆晨夕实在没有办法才告诉了我,若是没有之前的怀疑,我定会顺着你的思路去想,但是,两个怀疑加在一起,我便知道,你就是鄢暮歆。”
慕屿冷冷的看着安从谂冷漠的将一切和盘托出,双眸越发冰冷,紧紧攥住双拳,直到安从谂说完,两个人用从未有过的冷漠对视着。
久久的沉默之后,慕屿冷冷的说道:“安从谂,从此之后,你我再不是朋友!”
安从谂魅惑一笑,波光潋滟的双眸微微眯着,那略带沙哑的磁性声音响起:“我们难道曾经是朋友吗?”
慕屿一怔,看着安从谂毫无留恋的转身离开,徒留一室悲戚弥散。
“滴答……”
一声水滴落于冰冷地面的声音响起,击碎了室内压抑的沉寂,只是不知那是谁流下的伤心泪,亦或是谁心底的凄凉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