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若谷一直知道师妹陆婉冰是极美的,无论是当年暮秋山下学艺时纯洁烂漫少女的清澈娇媚,还是进入皇宫后皇后的端庄高贵,陆婉冰都不愧为玄青第一美人的赞誉。
此时陆婉冰就站在萧若谷的对面,那高挽的发髻将皇后的威仪渲染得极致,微挑的凤目令人沉醉却不敢接近,镶嵌金丝的华服更是与宫中的高贵优雅契合,任谁见了这样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站在对面都会目不转睛无法自拔的。
可是萧若谷却没有,他的眼睛虽然看着陆婉冰,可是他的心神却仿佛不在这个华贵奢侈的宫内,而在那清风拂面竹林幽深的暮秋山下,眼中看的却是多年前那个机灵娇俏的冰儿,那个总是夸赞自己医术精湛的冰儿,那个与鄢以寒情深相许的冰儿。
“多年不见,你仍未变。”萧若谷缓缓说道。
陆婉冰微微一笑,“你倒是变了许多,萧师兄。”
萧若谷捋了捋自己已经白了胡须,苦笑一声,“是啊,我都已经老成这个样子了。”
“可是你的心却还是和原来一样软啊!”陆婉冰冷笑道。
“这个毛病我怕是永远改不了啦。”萧若谷笑道,“否则四年前我也不会答应你去将慕屿接到萧山。”
陆婉冰冷冷的看了萧若谷一眼,“怎么,你后悔了?”
“是。”萧若谷叹了口气,“我后悔了。我知道你的苦,但是,这一切与慕屿毫无关系啊!她只是一个孩子。”
“哼!”陆婉冰冷哼,“孩子?我当年也只是有了个孩子,却要从那之后承担所有人的背叛,我又有什么错?既然鄢以寒能背叛我,为何我就不能让他的孩子也尝一尝被人背叛的滋味?”
“冰儿,你就算想报复,也不能让慕屿服下相思冰寒啊?慕屿是鄢师弟留下的唯一血脉,你就这么想让鄢家断绝吗?”
“那也没有办法,谁让慕屿是鄢家人呢?既然是守藏人,那宝藏早晚都要有人去取,为何我要放弃这个大好的机会呢?”
萧若谷看着陆婉冰那带着狠毒微笑的脸,缓缓说道,“你真的是变了……再也不是当年的冰儿了……”
陆婉冰微微一笑,缓缓向萧若谷走了过来,边走边说道,“当年的冰儿早已经死了!”
萧若谷抬头看着那挂在正中的“日升月恒”的匾额,深深叹了口气,“可是我仍然……”
萧若谷的话顿住了,因为他感觉到腹中突然有一股极其冰冷的气息传出。缓缓低下头,那闪着寒光的剑尖从背后贯穿到了前胸,犹自滴着殷红的血。
又是猛地一痛,剑被抽出,大量的鲜血涌了出来。萧若谷捂住被贯穿的伤口,缓缓转过身,不可置信的看向身后握着利剑的陆婉冰。
“萧师兄,你说过哪怕付出性命都会帮我的。”陆婉冰冷冷的说道。
萧若谷微微一笑,语气中带着宠溺,“你真是个傻丫头,想要师兄的命,何必还要亲自动手……”
陆婉冰那冰冷的双眸微微闪了闪,却见萧若谷猛地抓住了陆婉冰的双手,紧紧地握住,仿佛多年前每次对这个小师妹的关心照顾一般,带着无限的温暖和柔情。
“冰儿,你在我心里……仍然是我付出性命也要护着的人。”
这是萧若谷倒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亦是他对陆婉冰这个爱了一生的女人说的最后一句话。萧若谷脸上并没有一丝痛苦的表情,反而很祥和,如同多年前初见陆婉冰时一样带着温馨的微笑。
陆婉冰冷冷的看着倒在地上的萧若谷,血留了一地,将他那已经白了的胡须和长发都染上了一点血色。这个男人也背叛了自己,他应该死,对,应该死。
“来人!”陆婉冰扔掉手中的长剑,“将他葬到暮秋山。”
守候在外面的小梅领着一个下人走了进来,小梅指使那个人拖着萧若谷的腿将他拖了出去。
谁知陆婉冰却突然几步上前,一巴掌狠狠打在了小梅的脸上。小梅被打得倒在了地上,脸的一侧立刻肿了起来。
“谁让你这样对他的?你可知道他是谁?你竟然敢这样拖他出去!”陆婉冰高声喊道,连手都有些哆嗦,脸上一片狰狞。
“娘娘恕罪,娘娘恕罪。”小梅跪在地上不住的磕头,那个下人也跪在地上不敢动了。
“下去!”陆婉冰冷斥道。
小梅连忙和那个下人两个人一起小心翼翼的抬着萧若谷的尸体下去了。
怔怔的看着地上残留的鲜血,陆婉冰过了许久才转身缓缓走进内堂。伸手轻轻抚摸着那挂在墙上的鄢以寒送给她的诗,一滴清泪缓缓流下,冲淡了脸上的岁月痕迹,稀释了心中累积的恨意,带着陆婉冰回到了那年桃花纷飞竹影幽幽的无忧天地……
随着马车不断的晃动,慕屿迷迷蒙蒙的睡着。不知过了多久,便觉得似乎有人将自己抱起,慕屿皱了皱眉,便听到那人在耳边轻声说道,“没事,接着睡吧。”
向那不断传来温暖的地方蹭了蹭,慕屿继续沉睡。
再睁开眼时天已大亮,环顾四周,慕屿发现自己正在一个简单的木屋之中。缓缓坐起,身上仍是没有力气,支撑着刚要站起,便有人推门进了屋内。
“再躺会儿吧,饭马上就做好了。”沈七星笑着走到床边,帮慕屿在背后靠了一个厚厚的垫子。
“这是哪儿?”慕屿问道。
“我早就找好的一个深山之中,在悬崖下面,没人能找到这里的。”沈七星说道。
“我怎么会在这儿?”慕屿皱眉问道。
沈七星脸色一僵,“你……你不记得昨晚发生的事了?”
慕屿不解的看着沈七星,“昨晚发生什么事了?我不是被关在一个秘密的庄子了吗?怎么又到这儿了?”
沈七星睁大眼瞪着一脸茫然的慕屿,咬牙说道:“这么说你也忘了昨夜和我说的话了?”
“什么话?”
沈七星恨恨的瞪着慕屿,过了半天才猛地站起来就往外走,却听见慕屿在背后扑哧一声笑出声来。回头一看,慕屿笑得趴在被子上都起不来了。
“你!”沈七星不可置信的看着慕屿,“你骗我?”
“呵呵!”慕屿促狭的笑道,“你的表情还真可爱!”
沈七星气急败坏的指着慕屿说不出话来,慕屿却笑得更欢了。沈七星从未见过慕屿这样开怀的笑过,这样敞开心扉真心实意的笑容,真的美得令人移不开眼。
沈七星也忍不住笑了。笑,是可以传染的,因为只要身处那欢乐甜蜜的氛围中,看着最爱的人对着自己开怀大笑,谁又能不从内心的感觉到幸福呢?
可是下一刻,沈七星却笑不出来了。因为慕屿脸上的笑容突然僵硬了,瞳孔突然收缩,脸色瞬间发白,一下子倒在被子上哆嗦起来。
沈七星几步上前抱住慕屿,“慕屿,你怎么了?”
慕屿咬牙说道,“毒……又发作了……”
看着慕屿冷汗不住的流下,沈七星连心都仿佛揪在了一起。将慕屿那单薄瘦削的身子紧紧搂在怀中,将唇贴在她的发顶,不住的呢喃着慕屿的名字,恨不得替她受这痛苦。
在沈七星的印象中,慕屿总是坚强的,从不肯露出一丝脆弱,哪怕面对狼群都未曾退缩过的慕屿,如今却紧闭双眼缩在自己怀中仿佛一个孩子一般。沈七星心中生平第一次有了恨意,恨鄢月刃和容情藏起宝藏弄出这许多事端,恨陆离亭狠心绝情向慕屿下毒,但是他最恨的,便是自己。居然听了慕屿的话不阻止陆离亭将她带走,一想起此处沈七星恨不得给自己一掌。
不知过了多久,慕屿渐渐停止颤抖,缓缓睁开眼睛,便看见沈七星双目带着血丝一直盯着自己。
慕屿勉强笑了笑,“没事了。再犯也要明日这个时辰了。”
沈七星皱眉盯了慕屿许久,他那比平日低沉沙哑的嗓音才响起,“相思冰寒……真的无解吗……”
慕屿淡淡的看着沈七星,“相思冰寒的确没有解药。中了毒的人,只有九天的性命。”
沈七星眼中忽而闪过幽光,“你昨夜不是说你是异世的人吗?那么九天后你就会回到原来的世界?”
慕屿点点头,“若是我死了便会回去。”
“怎么回?总要有什么凭借的吧?”沈七星又问道。
“你想做什么?”慕屿不解的看着一脸认真的沈七星。
“若是你回去了,我定要也随你而去,你绝不能仍我一人在这里。”沈七星定定地说道。
慕屿眼神闪了闪,神情有些复杂,突然低头说道,“对不起,我又试探你了。”
沈七星一愣,“试探?”
慕屿抿了抿苍白的唇,“我,我中的毒其实不是相思冰寒。”
“什么?”沈七星猛地将怀中的慕屿掰转过身来面对自己,“究竟怎么回事?”
慕屿面带愧色,缓缓说道,“我早就知道陆离亭有问题,又怎么可能将相思冰寒的配方告诉他呢?而且,那时我知道那个害死我全家的人定是时时刻刻在暗中盯着我的,但是我不知道那个人究竟是你还是陆离亭,所以,我就同时告诉了你们两个一个假的配方,这样谁配出了假的相思冰寒,便是谁指使梅姨偷走凌霄琴,在背后谋划了这一切的。”
“陆离亭配出了相思冰寒,并且给你吃下,陆婉冰以为宝藏在握,便与你摊牌承认,这样你便找到了她这个幕后之人。”沈七星接着说道,语气却很平淡。
慕屿小心翼翼的抬头看了看沈七星,指着右手腕说道,“真的中了相思冰寒在这里会有一个红点,而假的相思冰寒的症状虽与相思冰寒相似,也是会每十二个时辰发作一次,但是九天后就不会再痛了,再过九天便会痊愈。”
“所以你刚刚没有告诉我这些,便是为了试探我若是你没有几日可活的话我会有什么反应?”沈七星挑眉问道。
慕屿轻轻点了点头,“沈七星,我……”
沈七星却突然抱住了慕屿,在慕屿头顶缓缓说道,“幸好,你只是试探,幸好,你没有真的中毒,幸好,我们还有机会……”
慕屿抬起手臂也拥住了沈七星,埋在他胸口的脸上缓缓流下泪来,“对不起,我再不会试探你,再不会不信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