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降临,明河两岸似是罩上了一层黑纱,薄雾弥漫在明河之上。沉墨的大营之中,巡逻的兵士那整齐的步伐踏在土地之上发出闷闷的声响,手中的火把形成一只蜿蜒火龙在黑暗中徘徊游荡。
在明河对岸,那处两岸相距最近的地方,一个人正站在巨石之上遥望沉墨,而这巨石便是昨夜慕屿所站之处。
秋深夜凉,岸边的风又极紧,吹得此人衣袂飞扬,墨发仟舞。风雅俊美的脸庞上,温润的双眸淡淡的望着对岸,悠远意深。
身后不远处也静立一人,阴沉的双眸看着前面这人,隐隐含了一丝担忧。
“苏问,你有爱的人吗?”陆离亭突然问道。
苏问微微一笑,“没有。”
“你的亲人呢?”
“苏问是个孤儿。”
陆离亭轻轻叹气,“真好……”
苏问不解的看了陆离亭的背影一眼,就听他又说道,“安从谂有个很有趣的娘,虽然沉墨的老国主安沧尘早亡,但是安从谂仍是很幸福的一个人。”
“你也很幸福。”陆离亭接着说道,“能在这世上无牵无挂,也是一种幸福啊……”
苏问皱了皱眉,“国主,你……”
“慕屿现在也很幸福吧?”陆离亭未理会苏问,继续自言自语道,“昨夜我才知道,你那冷漠的眼神真的能将人的心都冻住了呢!”
夜风更紧,衣袂飞扬飒飒作响。苏问紧紧盯住陆离亭那微微摇晃的身子,手握紧又松开。
陆离亭所遭遇的一切苏问全部知晓,所以苏问明白那被亲娘恶毒诅咒的感觉,知道自小便被迫学会去恨的感觉,但是陆离亭一直所表现出来的坚忍才是令苏问忠心跟随直至今日的原因。但是现在,苏问突然怕了,因为他总觉得这个自己跟随了十年的人,这个自己一直仰望钦佩的人,好像变了。只有一个词能形容此时的陆离亭,那便是……心死……
“那边来消息了吗?”陆离亭静默许久突然问道。
苏问收敛回混乱担忧的心神,回道,“没有。”
“那就是没有被看穿。”陆离亭淡然一笑,抬头望向夜空,“终于开始了呵……”
铺着厚厚白色地毯的大帐中,四周点着麒麟托玉灯,将帐中照得明亮如昼。正中央摆放着一个梨花木的矮桌,旁边的火炭架子上烧着一壶热水,炭火发出轻轻噼啪的声音。桌后的软踏上斜倚着一个人,乌丝散开垂落在一侧,凤目微挑慵懒闲适,手中的璃龙杯微微晃动,酒香四溢。
四个各具特色的女人垂首站在帐内。一个成熟稳重,一个妩媚妖冶,一个天真烂漫,一个羞涩腼腆,见了这样四个美人站在面前,恐怕十个男人中得有九个心动不已。但是,安从谂却是那唯一一个心如止水的。
垂眸看着手中杯子内那清澈的梨花白,安从谂才缓缓开口道,“你们三个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吧?”
月韵与月华月思对视了一眼,三人同时回道:“是。”
安从谂接着道,“你们三个服侍我也有一段日子了,所以你们就自由选择去留吧。”
月韵三人听了这话猛地抬头看向安从谂,都惊讶不已,因为当初进入七星楼的规定其中一条便是有进无出,任谁都不可能随意脱离七星楼的。而月遥则一直低着头站在一旁,未有丝毫的诧异表情。
“想走的,去领上银子现在便可离开,从此与七星楼再无干系。想留下的,待战事一过就安排你们在七星楼分部做一个管事,一生无忧。你们想好后就去找月遥吧。”
安从谂淡淡的说完,便挥手让月韵三人退下,留下月遥在帐内。
月韵,月华和月思退出大帐回了帐篷,围坐在桌前一时都没了话,心中混乱不知如何是好。
“我们……怎么办?”最小的月华先耐不住帐内的压抑问道。
“你们怎样我不管,我反正是要留下。”月韵说道。
“可是……”月思怯怯的说道,“楼主真能容下我们吗?”
“哼!”月韵冷哼,“不是楼主,是那个慕屿容不下!”
“慕姑娘好像脾气不好,对人不理不睬的,但是人好像不坏啊!”月华说道,“你看陈落音和她不是朋友吗?还有影三和影七不也很喜欢她?”
“你忘了当初在无二山庄时她见到我们几个是什么样子了?”月韵气道,“居然当面问我是第几任月韵,呸!好像自己很高贵似的!”
“那你要是留下的话,慕姑娘为难你怎么办?”月华问道。
“哼!这些年来你听过公子对哪个女子真正钟情过吗?我就不信公子是真的喜欢她!”月韵撇嘴道。
“对啊!”月华点头,“你这么一说还真是这样,慕姑娘不就是那个守藏人鄢暮歆吗?公子会不会是……”
“小点声!”月思突然说道,“这话若是被人听见还了得?”
月华也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连忙说道,“我也留下。月思,你呢?”
月思看了看月韵和月华,犹豫了下也点头决定留下。
这时帐帘一挑,月遥缓缓进了帐内。月华月韵和月思三个人对视一眼,随即便将三人的决定告诉了月遥。
“嗯。”月遥点头道,“既然你们都决定留在七星楼,那么就等到回到墨都之后我会给你们安排的。现在我实在繁忙无暇,所以你们暂时在这里住些日子吧!”
月韵是个会察言观色的,早就发现月遥一进来脸色便是有些为难,似乎心中有事,便试探道,“月遥,你好像有事情啊!是不是刚刚公子又对你说什么了?”
月遥轻叹一声,“公子吩咐我做件事情,可是我又一时想不出怎么做,所以有些焦急。”
“你可以告诉我们啊!我们姐妹做了这么长时间了,你还信不过我们吗?”月华说道。
月遥略一思索便说道,“告诉你们也没什么,你们还能帮我想想主意。公子是让我试探一下石宜珍,看看她是不是心怀鬼胎。”
“那个石宜珍是有些奇怪,平白无故的就认识了夫人,然后便被带来这里,的确不对劲。”月韵说道。
“所以公子便让我想法子试探一下,别被她害了都不知道。”月遥说道。
“那还不好办!”月华说道,“我们在她面前故意说一些假的消息,然后盯紧她看她会不会向玄青那边送消息不就行了?”
“她会上当吗?”月遥皱眉道。
“先试一下再说。”月韵说道,“明日我们就试一试好了。”
两日后,天色刚明,沈清心便准备启程回墨都了。并没有浩浩荡荡的车马,只有二十个身穿红衣的女婢各自骑着黑马和一辆轻便的马车而已,极为简便。
慕屿这几日经常与沈清心见面,沈清心虽是太后却没有一点架子,很是和蔼可亲,与慕屿也颇为投缘,慕屿见她就这么简单的上路,便担心道,“这样会不会不妥?回墨都这一路恐怕要走半月之久,就这几个人护送吗?”
“放心。”安从谂说道,“这二十个婢女可不是普通人,其中几个武功比我的影卫们还要高呢!”
“呵呵。“沈清心也笑道,“慕屿真是个好孩子,还知道担心一下我,你看看你,就这么放心你娘我这么个弱质女流回墨都?”
安从谂暗暗撇嘴,嘟囔道,“您还叫弱质女流?”
“你说什么?”沈清心一瞪眼。
安从谂立刻低头不敢说话了。慕屿不由得偷笑。
“宜珍。”沈清心笑着叫来站在后面的石宜珍,“你先留在这里陪陪慕屿,等战事一完就和他们一起回来啊!”
“是,夫人。”石宜珍点头。
“慕屿,你来。”
沈清心将慕屿叫到一边,拉住她的手说道,“慕屿,我这次到明河一是想帮谂儿稳定一下军心,另一个便是想见见你。我早就听说了你的事情,从不敢想谂儿能对一个女子这样用心,甚至不顾自己的安危潜进盛京。”
慕屿抿了抿唇,“伯母,安从谂为我做的我都知道,也记在心里了。”
沈清心微微一笑,“慕屿,我不是向着自己儿子说话。谂儿是有些攻于心计,但是这是因为被逼无奈。当年我本是清心寡欲不理俗事的,一心只想安稳度日,我与谂儿两人住在最偏僻的宫内,每日只是吃些粗茶淡饭,甚至自己种菜来度日。谁知还是有人不放心欲害谂儿,可是当时那碗粥却被我喝了,谂儿亲眼见到我中毒吐血伤心欲绝,从那之后我与他两人便用计得到先皇的宠爱,最终扶持谂儿做了国主,而谂儿却从此再不轻易信人,每每都要算计利用……”
“娘!”安从谂突然走到近前打断沈清心的话,“您再不走天都黑了!”
“臭小子!”沈清心气道,“你就这么想我离开?这天刚亮起来,天黑什么天黑!”
沈清心又回头对慕屿说道,“慕屿,你也要照顾好自己,我在墨都等你和谂儿回来。”
沈清心上了马车,二十个婢女催马跟随,队伍缓缓向墨都行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