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七章 现身密谋(下)
接到上官府传来的密信已经是晚上了,慕容似雪在月色中缓缓起舞,白衣染上柔和的月光,似是仙子之姿。上官沐看着她,这样温馨的时光对他们来说已经不剩多少了,慕容飔在上官府等着与慕容似雪商议要事,而王城中也有诸多要事要慕容似雪出面。
“沐,你怎么了?”不知什么时候慕容似雪落在上官沐跟前,嘴角轻扬,眸子中满满的似水柔情。
上官沐伸手抱着她,长叹一声,却始终说不出什么。他不想与她分离,却也不想违背她的意愿。她不愿看到百姓流离失所,所以才要通过这么一种途径复国。可他真的再也不想等下去了。深宫寂寞,日日勾心斗角,他怕她守不住自己的心。
“怎么了?”虽然上官沐能一眼看穿慕容似雪在想什么,可慕容似雪却看不透上官沐。
“飔儿在府中等着你了。”上官沐掂量了一下轻重,还是开口把这个消息告知慕容似雪。慕容似雪的眼睛亮了亮,很快有黯淡了下去。
“不想见到飔儿吗?”上官沐对慕容似雪的反应感到些许惊讶。
慕容似雪推开上官沐,缓缓走在清冷的月色里,如墨的长发在晚风中飘荡,背影如同月色那般清冷。上官沐看着她,没有说话。他也有看不懂她的时候,只是她一直很疼爱慕容飔,今天是怎么了?上官沐眉头轻蹙,不会和他一样在伤感离别吧……
“见到飔儿也差不多该回宫了吧。”慕容似雪仰头看着天上那一钩弯月,两行清泪终究没能控制住,“想到要和你分离,已经抵消快见到飔儿的喜悦了。”
果然如此。上官沐疾行几步,将慕容似雪整个人带入怀中,“似儿……”
两人间久久的沉默,连夜色也染上了几分伤感。远处正打算来向上官沐汇报事情的秦扬看到紧紧相拥的两人,嘴角抽了抽。这段时间他总算是见识到什么叫作侠骨柔情了。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这事情还是留到明日再跟上官沐说吧。秦扬暗暗下定决心,他一定要赶紧找到他的另一半。没有人天天在他跟前秀恩爱他都不知道什么叫作只羡鸳鸯不羡仙。
此时王城中,一向独揽大权的柳岳已经接到了顾轩凡的旨意,正在对着群臣的名册想找一个人替他看着朝政。毕竟顾轩凡出巡,朝政几乎都落在他身上了。可何宁他已经不能再相信了。柳嫣然一事他得知前因后果已经有几分明了了,何宁的野心他不能小觑。可这朝中诸人,他特别信任的也没有几个了。洛大人是洛水月的父亲,也是他的对手,他不能让洛大人趁机夺了权。几番思索,他还是觉得前朝旧臣欧阳大人比较值得信任。欧阳大人在前朝没有像上官大人那样举轻若重,在本朝也是低调做人。虽然欧阳大人与上官大人是亲家,可上官煊都已经失踪多年了,想必欧阳大人也怨恨上官家让他的掌上明珠守寡多年吧。如此,拉拢欧阳大人倒是也不错。想到这,柳岳嘴角抹起难得的一丝笑意。他把群臣名册收拾好放在盒中,然后小心翼翼地收藏在书房的暗格中。却不曾想书房的门响了一下,他匆忙把暗格关上,然后看见柳夫人推门而进。他松了一口气,却佯装愠怒,瞪了一眼柳夫人,不耐烦地说道,“你怎么来了?”
“老爷真的要去给驰儿报仇?”柳夫人没有在意柳岳的不耐烦,只是忧心柳岳出征一事。
“能不去吗?”柳岳的眸色沉了沉,说起这个他就觉得顾轩凡这小子不厚道,“王传了旨意让老夫替子赎罪,老夫能不去吗?”
柳夫人叹了一口气,道,“妾身先前听说驰儿的三姨太已经有了几个月的身孕,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老爷出征胜败妾身不敢轻断,可好歹也把驰儿的三姨太接回来啊,那好歹也是我们柳家的骨肉啊。”柳夫人看着柳岳的眼神中有殷殷期盼。
“天地盟素来杀伐决断毫不留情,这孩子还不知道在不在这世上。”说到这个,柳岳的怒色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哀情,“老夫尽力吧。”
“有老爷这句话妾身可就放心了。”柳夫人微微福身,自知柳岳还有朝务在身,没有再打扰,慢慢地告辞退了出去。
看着天上那一钩弯月,柳夫人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嫣儿被贬,驰儿被杀,如今柳岳还得替子赎罪,她觉得顾轩凡做得真的太过分了。
“夏莲,给太后备份厚礼,明日进宫一趟。”柳夫人嘱咐了身旁的侍女,才坐在窗边对着镜子梳理她那已经染上了霜白的秀发。
东伏公主即将嫁到安南国来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安南国的大江南北,各大城市的大街小巷都在议论这件事。作为八卦汇聚中心的茶馆谈论此事的人更是数不胜数。传闻中东伏公主才貌双全,不逊于前朝的慕容公主。比起慕容公主,东伏公主更多几分娇柔妩媚。茶馆中对于东伏公主的议论不断,还有人公然拿慕容公主与东伏公主作对比。
“听说啊,这东伏公主很是蛮横,哪有我们慕容公主温和啊……”
“慕容公主待人清冷,哪有东伏公主热情似火啊?”
“你们别争了,慕容公主在安南国多年来一直备受百姓尊重,而东伏公主在东伏国却备受非议。这就说明了,还是我们慕容公主好。”
……
慕容似雪听着那些人的议论,眼中漾开几分笑意,却没有说什么,风轻云淡地自顾自地喝茶。
“你说顾轩凡是喜欢慕容公主多一点还是喜欢东伏公主多一点呢?”上官沐看见慕容似雪这么淡定,倒想逗她玩了。
“我觉得我好像应该在乎的是你喜欢慕容公主多一点还是喜欢东伏公主多一点吧。”慕容似雪瞥了一眼上官沐,幽幽地反击。
上官沐被噎住了,他一直觉得他已经对慕容似雪了如指掌,却忘了她还是一如多年前的腹黑。作为慕容王室培养多年的王位继承人,果然还是得有一点本事的。
“似儿,我只爱你一个人。”上官沐看着慕容似雪,深情似海。
慕容似雪笑了笑,没有理会他,专注对付桌面上的糕点。民以食为天,这茶馆一向是民间糕点最出名的茶馆,她才不要放过。至于上官沐,她相信他,自然也不用担心。只是她眼角的余光一扫,竟然看到了顾轩凡带着几个侍从出现在楼下繁华的街道上。她原本溢满笑意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眸中的神色连上官沐都始料未及。
“顾轩凡?”上官沐顺着慕容似雪的目光看去,也看见了顾轩凡的身影,“任懿!”
在附近另一张桌子喝茶的任懿听闻上官沐的召唤,急急地走了过来,然后听见上官沐的吩咐,“派人跟踪他们,小心别被发现。”
“是。”任懿听得出自家主子的吩咐刻不容缓的气息,忙退了下去。
顾轩凡那日是微服,没有带什么官府的人。想来不是体察民情这么简单,说不定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别人可能没想这么多,可上官沐知道顾轩远身份的特殊,说不定顾轩凡还有一支强大的力量是在顾轩远手中的。
看着顾轩凡的身影隐入人群中,慕容似雪恢复了先前的神色继续对付眼前的糕点。她的想法与上官沐所想并没有什么不同,既然有人操这个心了,她自然不管了。
“盟主,老爷再次传书催你回府。”任懿刚走开,秦扬又出现在上官沐跟前。虽然上官沐比不上那些照看着一国子民的王那般繁忙,也算日理万机了。怎么说延北国的真正当家都是他,再加上上官府和天地盟,他觉得等慕容似雪复国后他一定要带着她像连心师叔那样子归隐山林不问世事。
“知道了。”上官沐挥手让秦扬退下,很是不耐烦。
茶馆外阳光正好,正是启程返回王城的好时间。可是上官沐并不想这么快就启程。有些事情的开始,是另一些事情的结束。
夏侯府中,不少旧臣聚在府中的议事厅中就慕容公主是否还活着一事进行激烈讨论。虽然夏侯大人声称慕容公主还活着,而近段时间慕容公主的令牌不断地出现,那些旧臣倒都表示很愿意为慕容氏王朝效力,但也得看到慕容公主才能确信慕容公主还活着。
议事厅的一个角落里,眉目与慕容公主极其相似的玄衣少年看着这些人,嘴角勾起嘲笑。既然不相信慕容公主还活着,那谈何为慕容氏王朝效力?阳光一如多年前那般灿烂,安南国却早已不是慕容氏王朝的天下了。这些人,真的值得相信吗?慕容飔不确定。如今旧臣尚未团结一心,顾轩凡势力开始强大,东伏公主与顾轩凡的婚事……这一切,对于慕容氏来说都是威胁都是复国的阻碍。慕容飔觉得复国越来越渺茫。说到王位,其实他并不在乎,姐姐更是不屑一顾。只是这是他们的使命,他不想辜负父王和这些追随者的期望。
议事厅的门突然被推开,众人的目光纷纷转移到门那边,连慕容飔也不例外。
阳光随着门被推开泻入了议事厅,门外是一对白衣胜雪的神仙眷侣。少年是上官家三公子上官沐,不少摇摆不定的旧臣见到他倒吸了一口气,不是说他为了保护慕容公主已经丧命了吗?等下,那个女子,竟然,是慕容公主。那些旧臣一时说不出话来,目瞪口呆。真的是慕容公主回来了。
慕容似雪立在阳光中,眉宇间昔日的王者气质依旧,更多几分死里逃生的沧桑与成熟。她看着这些人浅浅一笑,走进了这富丽堂皇装饰精美的议事厅。这议事厅她不是第一次来了,从前便随父王来过。只是一晃多年,一切都已物是人非。她的脚步不疾不徐,落落大方,一如多年前高贵无双的慕容公主。她朝慕容飔笑了笑,目光很快就转移到了那一群旧臣的身上了。
“夏侯大人和诸位大人在讨论些什么呢?”慕容似雪嘴角扬起一丝温和的笑,眸中却带着凛冽的光芒。不少人都被她镇住了,谁能想到当年温和乖巧的小女孩会长成如此气场的女子。她的身上闪烁着真正的王者光芒,就算顾轩凡龙袍加身在她面前也会逊色。
“他们在讨论慕容公主是否还活着。”众人在慕容似雪跟前不敢多言,倒是慕容飔镇定自若。他的气场并不输与慕容似雪,只是现在时机未到,他小心地敛了起来。如此,他也不会被慕容似雪的气场压倒。
不明慕容飔真实身份的人瞟了一眼慕容似雪,虽有几分诧异,几分惊慌,却也不敢开口说什么。慕容似雪笑了笑,右手缓缓亮出手上的慕容公主令牌。这块能够证明她真正身份的令牌她从来没有交与他人,便是逃亡的时候也随身而带。只要有这块令牌在,慕容王室的继承人就还在,这安南国就是慕容氏王朝。
“臣等拜见公主殿下。”夏侯大人见到慕容似雪手中的令牌,自知已经能证明慕容公主的身份了,便带头跪了下来。其他人见状,便是还在怀疑眼前这位慕容公主的身份,见到这块令牌和夏侯大人毕恭毕敬的模样,也只能跪下来行礼。倒是慕容飔依旧悠悠地坐在他的位置上,冷冷地看着这场闹剧。凡是迟疑的人,日后他必定不会重用。
“都起来吧。”慕容似雪扬手让他们起来,她并不喜欢这些年长自己这么多的人跪在自己面前。
“臣等妄议公主生死,还望公主恕罪。”夏侯大人再次向慕容似雪行礼请罪,其他人也只得仿效。
“当年本公主坠崖,多年来从未出现过,生死未卜。若是议论本公主的生死也有罪,那安南国有多少人犯了罪?何况比起顾氏一族篡位,这点罪过又能算什么?”慕容似雪收起令牌,嘴角笑意淡淡,“本公主日后还得依靠诸位大人复国,不敢怪罪。”
慕容似雪的这些话落在某些怀疑她身份的人心上,似乎带着利刃,句句直掏心窝。这个慕容公主,可远比顾轩凡要厉害得多。再加上慕容氏王朝一直被西越国承认,谁知道那天顾氏王朝就被慕容公主推翻了呢?何况这些年他们在顾氏王朝也没得到什么好处,甚至还不及在慕容氏王朝时。他们在心中一掂量,也知道跟随慕容公主比跟随顾轩凡有前途。顾轩凡有柳家遏制着,实在难成大事。
“谢公主恩典。臣等愿为公主效劳,万死不辞。”这次不是夏侯大人带头的了,而是那些先前怀疑慕容似雪身份的人带头。
慕容似雪眼中闪过一丝寒意,这些人,有多少能信任有多少人只能利用她已经一目了然了。不过没关系,只要知道了这些,用起人来就更加得心应手了。
“都起来吧。”慕容似雪再次扬手让他们起来,脸上有几分不耐烦了。众人见状纷纷起身,下人搬来了椅子请慕容似雪坐下,毕恭毕敬一如当年。
听了一天那些旧臣的商讨后,慕容似雪跟着上官沐他们回上官家。马车缓缓地走着,轮子滚动的声音不大不小,却没有影响慕容似雪敏锐的听觉。
“有人跟踪了呢。”慕容似雪浅浅一笑,手中出现几根闪着寒光的银针。
“这个就不用姐姐亲自动手了。”慕容飔撩起帘子,看了一眼隐藏得不大好的黑影,一眨眼便出现在马车外。
那黑影见状感到不妙,想要逃离,却被慕容飔的几个飞镖击中。慕容飔年纪虽小,却早已练就一身高强的武艺。那几个飞镖,个个致命,黑影还没来得及呻吟便倒落在地,一命呜呼。
“你把他杀了怎么知道是谁的人?”跟着慕容飔出马车的慕容似雪瞥了慕容飔一眼,然后开始仔细打量了那黑影一番,伸手取下他腰间的令牌,眉头皱了皱,没有说话。
“大哥去查一下这个令牌是什么来历不就知道了……”慕容飔被慕容似雪怪罪,孩子气地撇了撇嘴,却还是好奇地凑了过去瞅了瞅慕容似雪手上的令牌,然后小心翼翼地提出了一个建议。
慕容似雪自然知道找到了令牌可以这样,却还是扫了一眼慕容飔,慕容飔马上装出一副委屈样可怜巴巴地看着上官沐。虽然他跟这个姐夫并不是很熟,只是见过几面。但是他坚信姐夫一定会帮他的。
“能知道来历就行了。我们回去吧,爹娘肯定在家久等了。”上官沐伸手接过慕容似雪手上的令牌递给跟了过来的秦扬,“马上去查。”
慕容似雪撇了撇嘴,瞪了一眼慕容飔,缓缓朝马车走去。慕容飔眼睛里全是笑意,屁颠屁颠地跟在慕容似雪身后,全然没有平日里的年少老成。对于自己跟前这三个如今都不好惹的主,上官煊很是无语。不过现在好像也没有他的事,还是赶紧回家吃饭吧。
烛火在晚风中起舞,试图引起主人的关注。在旁边看密信的慕容似雪受不了它的舞蹈,抬头看了它一眼,皱着眉头看完剩下的几行字,在上官沐拿来灯罩前把手中的密信送到了烛火之上,看着火焰伸出舌头把那几张纸慢慢地吞噬。这些密信的内容她都记在心上了,接下来要做的是想方设法去应对。听说柳岳出师不利,朝中政务落入欧阳大人的手中,顾轩凡抱得花魁归准备返回王城了。
“姐姐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慕容飔看着沉默不语的慕容似雪,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
“顾轩凡他们回王城时云欢会找借口回洛府探亲,到时我趁机回宫对付东伏公主和那个花魁帮云欢和念儿赢取顾轩凡的信任。而你,按计划把任务完成。别的事情,祭司和上官大人会处理好的。”慕容似雪悠悠开口,并没有太多担心。她相信,只要按部就班一步步实行他们的计划,复国之日指日可待。
“那个花魁叫牡丹,原名花如意,是天地盟的探子。”一直没有理会这两姐弟对话的上官沐突然幽幽说了一句,“她入宫的目的是为天地盟收集情报,以及保护你。还有,流云和红衣你记得带进宫去。”
“你有必要在我身边安插这么多人吗?”慕容似雪听了上官沐的话觉得有些头痛,上官沐为什么总要给她安排这么多人保护她呢?她又不是没有自保能力。必要时以一敌十她都没问题好吗?也不看看她师父是谁……
“我觉得有啊。”上官沐果然选择忽略慕容似雪的不满,无比淡定地擦拭着腾龙剑。
“……”慕容似雪觉得有一口气噎在了心口上,不知道怎么反击上官沐。
看着慕容似雪被上官沐的一句话噎住,慕容飔在心中暗叹他这个姐夫果然好厉害。不但武艺高强,武林威望高,还可以轻松搞掂他的姐姐,果然高人。
“飔儿你姐姐要休息了,你先回去吧。”上官沐突然下了逐客令,慕容飔看了看窗外的夜色,好像也不早了,于是乖巧地告辞回他的房间了。好像,不能扰了姐夫和姐姐独处的时光。
“有话要说?”见上官沐把慕容飔打发走了,慕容似雪抬头看了一眼上官沐,还没从刚才思考诸事的状态中释放出来。
“要和你说的话一辈子都说不完。是真的要休息了。”上官沐不知什么时候放好了腾龙剑,关好门窗,走到慕容似雪身旁吹灭了蜡烛把慕容似雪抱起来径直往床那边走去。
待在他的怀里,慕容似雪没有再说话,伸手环上他的脖子,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如此时光,很快就要过去了。
诗云:“今夕已欢别,合会在何时?明灯照空局,悠然未有期。”
诗中的感觉他们很快便能体会到了,在此之前更要好好珍惜还在身边的彼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