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楼顶的红十字标志照亮了一片暮色, 静谧的过道偶尔响起的杂声,是有人在为家人感到哀痛的捂嘴悲哭,是一遍遍跪地祈祷的虔诚。
深幽尽头,一抹修长的身影背着窗外的月光缓步走近,朦胧的夜色为来人镀了层银, 令他看起来愈发冷清淡漠。
他的脚步在角落的竹席边停下, 俯视着已然睡去的夫妻。男人靠墙浅眠, 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垂下, 躺在一旁的女人眼底乌青、不修边幅,两人却紧紧依偎着,似在无声地给予着对方继续走下去的温暖与力量。
“褚医生?”守在ICU门前的保安认出来人, 起身正要问候两句。
褚淮抬起食指置于嘘声,无声摇头表示自己没有急事。
保安意会地点了点头,轻手轻脚地退回值班位上。
他们这儿算得上省里数一数二的医院,周围也有便宜旅店可以住, 可病人一旦送进ICU,可以说是每一次呼吸都在算钱。
所以许多病人家属能省一笔是一笔,干脆睡在医院过道里。医院领导知道这个情况后,表示理解的人数更多,于是暗示过他们这些保安,只要病人家属不占抢救通道,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谁也不想来这里受罪啊。
褚淮拿出口袋里的顾洋名片,放在了睡着的陈彬手边,默不作声地转身离开,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仿佛他从未来过。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争端,他会选择尽量不参与病人家属的私事。但他不是圣人,明知有能力帮到哪怕一点,还是会选择施以援手。
这是个独善其身与乐于助人的两难岔口,褚淮不再盲目选择,而是将主导权还给家属自身。
他人送来的果实可能不够纯粹,那就送一个可以争取的机会。
褚淮轻步转身走向重症病区,进门前穿好白大褂。在进入病房时,他身前谨慎地套了件无菌服,洗着手走近了病床。
见小姚护士在床边记录数据,褚淮放轻声音询问:“病人目前的情况怎么样?”
小姚护士闻声抬头瞧了医生一眼,眼神满是同情地说:“差不多一个小时前,孩子醒来了一会,怕疼怕陌生环境,一直在哭,刚刚才哄睡着。”
她虽然没有自己的小孩,但ICU常常有孩子被送进来,哭起来实在可怜,慢慢的,她们这些护士都会哄小孩了。
褚淮检查了镇痛泵剂量,又看了眼病人的体温情况,确认地点头表示:“我今晚会留在医院,有特殊情况第一时间联系我。”
“嗯?”小姚疑惑了一阵,歪头问,“我咋记得今晚不是褚医生值班,又自愿加班啦?”
重症和急诊一样,随时都可能紧急联系病症对应科室,所以他们都知道各科室当天是哪位医生值班。她确定今天不是褚医生来着。
褚淮没有邀功也不作抱怨,对此习以为常地微含了含下巴。他顺利看望了其他几名在ICU留观的病人,确认情况都在平稳中好转,眉眼间的凝重稍退。
“医生。”
准备离开的褚淮循声回头,见是蒋德辉在喊他。
老人努力地抬起缠满纱布的手,轻轻晃了晃,哑声说了句:“早点休息啊。”
褚淮被口罩挡住的嘴角微微上扬,点头回应:“好,谢谢。”
走出ICU时,褚淮的目光有意又望了眼角落,见陈彬和蒋晴还在休息,悄然乘坐电梯离开。
堆满资料书与病案的科室办公室只开了一盏灯,今晚的值班医生这时候不在办公室,褚淮推测大概是来了急诊,或被住院部叫去了。
褚淮将白大褂挂在门后,松解领口与袖口的纽扣,又将口袋里的钥匙等杂物放在桌上后,以最自在的状态在电脑前坐下。
无需主任他们刻意交代,他自觉地点开病案系统,补充起了最近的病历诊断与术后报告。
写完后又觉时间还早,他又点开论文草稿,等回过神来时,办公室外已经传来护士交接大夜班的声音。
“忘了睡。”褚淮闭眼双眼,眼球的酸烫感愈发强烈,搓热掌心后捂了捂眼,趁着天没大亮,将就地在桌子上趴下。
思绪过载的噪鸣在颅腔内回响,不断刺激着本就躁动的神经,终不敌汹涌袭来的困乏,在微张慢合的眼缝中,褚淮又看了眼没有消息提示的置顶联系人,似重石积压着,无力反抗地沉沉睡去。
“吱嘎、吱嘎。”
“啪!”
在屋里噪音第三次响起时,苏泽阳没耐心地抽出脑袋底下的枕头,朝贺晏砸了过去。
“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儿做仰卧起坐是吧。”
贺晏翻来覆去睡不着,编辑好的信息删了又写,听到苏泽阳还没睡,跳下床蹿到他床边,问:“我有一个朋友,他想和他的老朋友说叙叙旧,但太多年没联系,有点没共同话题,又怕经常找对方,对方会觉得烦。你不是有经验吗,这种情况怎么找话题比较合适?”
苏泽阳困到睁不开眼,但有八卦能听,强打着精神醒了过来,搓着眼角说:“直说是你自己想找褚医生不就好了,遮遮掩掩的,害羞啊?”
“是怪不好意思的。”贺晏含糊地一句带过,又说,“你成不成啊,不说拉倒。”
“怎么不成,你有老婆还是我有老婆?”苏泽阳不服气地一个鲤鱼打挺坐起,盘着腿搓了搓膝盖。
贺晏嫌弃地咋舌,敷衍道:“你有你有,快说。”
苏泽阳意味深长地手指比了个“一”,又变成“二”,活像个接头算命的神棍。
“记住十二字箴言。回望过去,立足当下,展望未来。”
沉默,在两人之间回荡了许久。
贺晏只当苏泽阳八成是没睡醒,站起身往自己的床边走。
“指点了你又不信,怪不得要纠结一晚上。”苏泽阳接住贺晏丢回来的枕头,舒坦地双手枕在后脑勺准备躺下。
忽然一只手把他重新拽了起来,苏泽阳睁眼一看,是又在他床边蹲下的贺晏。
“哟,这不贺大队长吗?”苏泽阳阴阳怪气道。
贺晏没脾气地双手合十拜了拜,“苏哥,解释解释。”
“看你这么诚恳的份儿上,本指导员就勉为其难地再指导指导你吧。”苏泽阳单翘着一条腿,拿着老道的腔调说,“你和褚医生不是两小无猜吗?怎么可能没话题聊,首先……”
梢叉间的月亮没夹住,缓缓落入城市边际线,一道晨辉普照大地。
程光嘴里嚼着没咽下去包子,紧赶慢赶冲进办公室,“还好赶上了!”
“差3分钟。”李絮看了眼电脑屏幕一角的时间,“再这样下去,你明天指定迟到。”
“我明天一定不等公交了,直接跑过来!”程光懊恼地揉着原本就乱糟糟的头发,习惯性地朝办公室角落望去,疑惑问,“褚老师呢,他不会还没来吧。”
“怎么可能?”李絮嘲笑他的天真,后仰着朝角落的桌子看去,说,“小张医生说,褚医生昨天又在医院待了一整晚,这会儿刷牙洗脸买早餐去了。”
程光扣了扣后脑勺,“所以,褚老师租房子只是为了偶尔回去洗个澡吗?”
他正说着,带有朦胧困意的目光突然集中,踩着小碎步挪到角落的桌边,看清颜色的源头是什么后,瞪大了眼睛回头招呼李絮过来。
“咋了?”李絮一头雾水地走近。
程光指着桌上的名片,“我说褚老师桌上怎么有粉粉的小卡片,他怎么突然联系上婚庆策划了?”
“难道褚老师要结婚了?”李絮顺着程光的口气捂嘴惊呼,随后不在意地摆手往回走,“老师都这个年纪了,有对象也很正常吧。”
“嗯?你们怎么知道褚老师有对象了。”
李絮被突然冒出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小张医生,你怎么还没走?”
张觐打了个哈欠,“住院医永无日落,你不知道吗?”
他指着窗户说起昨晚自己看到的,“褚老师昨晚坐着豪车回来的,对方给他送到了医院门口。”
“万一是打车呢?”程光难以置信。
“谁开阿斯顿马丁跑滴滴?”张觐盯着程光,就差把“你脑子瓦特了”说出口。
李絮总结发言:“所以,褚老师要结婚了,对象是个富婆姐姐?”
“啊?”李絮的猜测瞬间惹来办公室其他人的注意。
不过几分钟的时间,这个原本不确定的消息传遍了医院所有角落,甚至连负责大厅导医的志愿者都知道了。
“褚医生,听说你好事将近了,恭喜啊!”
“褚主任,什么时候发喜糖啊?”
褚淮刚吃完早饭从医院大厅经过,正朝着住院部走,一路上收获不下五次的祝贺。
可被祝贺的本人一头雾水,又懒得多问。
“滴!”
褚淮第一时间接听电话,“喂?”
“褚医生,我高棉啊。急诊收了个氢|氟|酸烧伤的病人,麻烦你过来看一下,快快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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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兰鹃:姐将创造佳话,啊哈哈哈!
第47章 置顶
急救车抵达大门时, 高棉已在门口等候,接收病人的第一时间便问:“病人家属呢?”
随车医生指了指跟来的女人,说:“她是病人单位的代表。”
高棉:“电话里说是外地转过来的对吧, 亲属还是得来一趟。”
“对,江安四院, 他的片子都在这儿, 家人已经在路上了。”随车医生说着,将挂在转运床上装片袋放在病人身上, 快步跟着高棉朝急诊病房跑。
经过岔口的刹那间,一抹白影跟上了他们的步伐,节省时间地粗略查看了病人的情况。
跟车医生迅疾给出反应:“病人是金属制品加工厂的工人,昨天下午不慎接触到氢|氟|酸溶液, 拇指、食指、中指及手掌多处烧伤,多处组织液化坏死。”
“伤后约2个小时前往当地医院紧急补液后,指标稳定后立即申请转入一医治疗。”
褚淮从胸腔口袋掏出手电,检查病人瞳孔对光反应,神情愈发凝重:“对光反应不太好。”
他顺手拿起病人身上的报告看了眼, 旋即俯身轻呼:“唐祥, 能不能听得到?”
转运床上的病人吃力撇头转向声源, 虚弱地微点了点。
“知道自己现在在哪儿吗?”
病人反应虽然迟钝, 但还是作出点头回应。
“这里是江心区第一人民医院,我是烧烫伤科医生,我叫褚淮, 医生们现在要为你做入院检查,你尽量配合一下。”
病人的头又点了点。
“意识清晰。高医生。”褚淮话罢看向高棉。
高棉当即意会,合力将病人搬上病床后,插管、抽血、上机, 一刻不敢耽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