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这是原因之一,谢叙白的真正目的还是留下影像证据,证明裴玉衡没有后世传闻中的无能不堪,而是为第一医院做出过卓越贡献。
裴玉衡面无表情地凝视谢叙白两眼,没再指责。
但他采集地上的碎肉样本,不可避免地要低头,厚实的防护面罩挡住半边脸,从哪个角度都照不全。
和孩子冷战的裴玉衡日渐暴躁,浑身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气,照相师可不敢再要求对方抬头找角度,只好求助地看向谢叙白。
青年轻咳一声,使出浑身解数用最诚恳轻柔的声音哄道:“认真工作的所长最帅了,好想拍张照啊。”
“……”裴玉衡嘴角微抽。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楼下忽然爆发一阵喧哗声。
“出了什么事?”
几人第一时间冲到窗户边,放眼望去。
只见原本寂静狼藉的街道上人潮拥挤,触目所及,有手持公文包的男人女人、拄拐的老人和茫然张望四周忍不住哭闹的小孩。
众人瞬间惊讶得无以复加。
旁边的研究人员已经很久没有在街道上看见这么多人了,忍不住问:“那些是怪物吗?还是怪物制造出来的幻觉?”
谢叙白一眼看出端倪,沉声大喝道:“不是,那些都是活人!所有人收拾设备,停止采样,快,我们必须快点下去!”
众人不疑有他,半秒没有耽误,动作快速地撤离至楼下。
只见大马路已经乱成一团,到处都是哭声、质疑声和迷茫询问的大喊,没多久最远处的嘈杂人声全部变成凄厉的惨叫。
“救命!救命啊!救啊啊啊啊啊啊!”
话没说完,尖细的骨刺扎穿他的胸口,像串烧一样把他高举起来。那人痛得面色狰狞,眼泪鼻涕横流,
岂料天空中一道漆黑的影子在此刻俯冲下来,锐利的爪子用力过猛,直接捏爆他的脑袋,红红白白的脑浆刹那四溅。
周围的怪物都被这偌大的动静吸引来了!
看着眼前能自由活动的人骨架子,还有高空盘旋的人头鹫身怪,人群在短暂的死寂后,爆出更加尖锐的叫喊。
“那是什么鬼东西!”
“快跑啊!!”
诡异的红日高悬于天空,映照这血腥骇人的一幕,直到一声温雅有力的嗓音如惊雷乍现,击破在场众人的恐惧:“往这边跑!”
人们纷纷惊慌回头,只见一名身穿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的青年站在十字路口,金光若离弦利箭疾驰而出,拽住几名受害者的身体将他拽出怪物的血盆大口。
再听不远处传来巨大的引擎发动声,几名研究人员开车及时赶到,大喊:“大家快上车!”
所有六神无主的人在这一声声有序沉稳的呼喊里重新找回主心骨,慌慌张张地上车。
怪物越聚越多,四面八方全是阴森似小儿哭啼的叫声,研究人员从后视镜观察到情况危急,快速发车,后面有人满头大汗地叫喊:“还有人没上车!”
司机也吼:“快点!来不及了!”
他们这次出发就没想到会遇上这么多活人,哪怕开的是改装减震加消音后的皮卡,位置也必然不够。后车厢人挤人,大家尽量挤成一团给其他人空出位置,结果发车的瞬间车子狠狠一抖,人们东倒西歪,边上缩在妈妈怀里的小孩没站稳,直接摔出车厢。
“囡囡!!”女人被撞得压在车壁上,来不及收回手,叫喊撕心裂肺。
千钧一发之际,边上的裴玉衡及时伸手,拽住小孩的手臂。
车子飞驰过程中急转弯,作用力极大,隐约听见咔嚓一声巨响,孩子爆发出痛苦的哭声!
裴玉衡额上渗汗,扑面而来的狂风让他睁不开眼,他硬着头皮松开抓着扶手的另一只手,双手使劲儿,将孩子硬生生拽上了车。
谢叙白留下来断后,阻止怪物靠近,快两小时后他带着余下的几名幸存者找到代步车,赶回卫生所,听到消息,又匆匆忙忙地前往救治区。
女人带着小孩泪眼婆娑,不断朝裴玉衡感激道谢。
裴玉衡手腕肿胀发红,鼓起一团鼓包,额头疼得渗汗,不断说着没事,安抚焦急的众人,又对女人说:“孩子的胳膊可能也扭到了,你先带他去看一看,如果骨头长歪日后很难再矫正过来。”
“我的所长啊,你先顾着点自己吧!”
研究需要裴玉衡的这双手,李医生在旁边急得团团转,碍于被救者在场,咽下所有骂人的话。
看见谢叙白到来,众人如同看见救星一样望过去:“裴余!快来看看所长的手!”
裴玉衡却唰一下把手缩回去,强装镇定,淡淡地说道:“只是脱臼而已,没必要这样大惊小怪。”
谢叙白却不由分说捉起他的手腕,拉出来一看,肿胀皮肤上竟然还有一道青紫的杠!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裴玉衡手腕脱臼,小孩的骨头脆,也没好到哪里去。
但是裴玉衡在脱臼的前提下,还在车辆颠簸的途中狠狠地撞上车沿,就是这么一下伤上加伤,不仅骨折还造成韧带撕裂,让他的伤势变得更加触目惊心,现下痛得抬不起来。
谢叙白当即叫护士把小孩带去固定,手掌贴着裴玉衡扭曲的手腕,辅以精神力镇痛。
这算是裴玉衡自己搞出来的伤,精神力防护都没用。玩家A的治愈道具所剩无几,幸运的是谢叙白之前找魔术师薅羊毛的时候,预备留了几个。
道具发挥作用,裴玉衡的手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正常,红肿的痕迹也逐渐消失。
众人可算安下了心,但裴玉衡的心却高高地提起,不为别的,就为谢叙白全程一声不吭。
狭长的眼睫毛微微垂下,寂然视线一眨不眨地凝聚在他的伤处,不知道在想什么,隐隐让人感觉青年有着不能述说的顾虑和难受。
为了救小孩而弄伤手的事情应验了,将来还有为了拉资源应酬喝到胃出血。
谢叙白不止一次意识到裴玉衡就是这么一个无私且奋不顾身的人,虽然站在同样的立场,他也会去做,但还是会忍不住心疼叹息,轻声道:“这不是大惊小怪,你应该多注意一下自己的安危。”
“……”裴玉衡抿了抿唇。
其他人很会看眼色,见裴玉衡的伤势好转,互相对视一眼,悄然离开,将空间留给两人。
周围一下安静了很多。
裴玉衡目视谢叙白低头时露出来的发旋,小时候软软的,长大也柔顺,让人情不自禁想揉上去。
他想起这多日的冷战,终于忍不住干涩地道:“我没有不在意自己……那孩子和我孩子差不多大,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手已经伸了出去,无论如何都没法放开。”
第99章 请给我们争取多一点时间……
谢叙白对上裴玉衡的眼睛,不知怎么的,忽然想起当年逃跑躲进水泥桶。
寒风呼呼往里灌入,撑开袖口和衣领,带走为数不多的热意,让空气也变得冰寒。
他的手脚被冻得僵麻,咳个不停,小脸烧得滚烫,眼睛辣肿无法完全睁开,仰着脖子往天上看,明净的夜空忽然变得昏暗森郁。
一股莫名强烈的冲动,让他拖着粗重的喘息,从水泥桶里爬了出来。
他想起裴玉衡曾经告诉给他一个地址,很模糊的地址,循着记忆跑上大街。
数不清的车辆从他的身边呼啸而过,车灯在寂静的夜幕下明显得晃眼。
周围开着烧烤店,仅仅一条街的距离,分隔出两个世界。一边是他在空旷的街道上缓慢往前走,影子在路灯下无限拉长;一边是巷子里的人们在划拳喝酒,笑声不断,烟火气旺盛,万家灯火绵延通明。
他撑着越来越沉重的身体,逼回眼眶中打转的眼泪,佯装什么笑声都没有听见,执拗倔强地往一个方向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是眼前一黑,一头栽在地上,迷迷糊糊地感觉到,似乎被烧烤店的好心人送到了诊所。
再次睁眼时,他看见床头的点滴,啪嗒啪嗒滴入透明的输液管。李奶奶枯槁蜡黄的脸上满是愁容,一头银发在灯光的照耀下白得刺眼。
他怔愣着,低声说了一句:我去吧。
他不等了。
他去福利院。
或许是当地福利院的人逼得太紧,让李奶奶也察觉到一丝不正常,便让自己的子女帮忙,把他偷偷调到其他区县的福利院。
这样做的操作难度有多大,当时的他不懂。为什么一定要送他去福利院,他也不懂。
就这样懵懵懂懂地踏上了命运为他钦定的颠沛流离,身边无人可依,和形形色色的人群接触,逐步学会谢语春来不及教给他的虚与委蛇和处心积虑。
那些本来以为已经淡化的遗憾、不解和顾虑,终究是在裴玉衡不加掩饰关切的眼神中重新唤起。
谢叙白状似思索地沉默着。
期间裴玉衡的呼吸也越来越慢,不自觉地蜷缩手指,佯装不动声色地道:“平心而论,如果我的孩子不小心摔下车,我可能想都不想地跳了下去。”
谢叙白走神中还能接上他的话茬:“跳下去干什么?”
“当肉垫,这样孩子的胳膊就不会受伤。”
裴玉衡瞄一眼轻轻抽噎的获救孩童。
骨折的痛哪是一个孩子能忍受的,眼睛都哭得红肿了,谢叙白腾出功夫,用精神力帮忙镇痛才让他勉强止住眼泪。
小叙白也曾在他的怀中哭得泪眼汪汪,那晚他的心简直痛得直抽抽。
裴玉衡看似说着玩笑话,低声时却额外郑重:“舍不得他哭。”
沉默一瞬,谢叙白坐在裴玉衡的对面。
他这些天一直在揣摩规则的限制,如果冒冒失失朝裴玉衡泄密,大概率会引动时间回溯,所以他们两个没法开门见山,很多事情谢叙白都只能回答一个“不能说”。
就连最开始他想让裴玉衡培养洁癖,都得先撑起恶人的嘴脸,暴露身份后更加捉襟见肘,放不开手脚。
如今有了裴玉衡的这一番内心剖白,他仍旧不能坦然交心,但却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可以在裴玉衡……裴叔叔,他原本的养父面前,更加肆无忌惮一点。
他似乎有这个权利。
谢叙白将自己酝酿许久的话说出口:“我不是在埋怨或者指责你什么,只是你难道没有好奇过,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裴玉衡目光一闪,刹那间脑子里思绪千回百转,刚要开口询问,却见谢叙白食指竖起抵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谢叙白:“我千辛万苦来到这里,绝对不是为了度假你必须记住这个前提,哪怕目前的你处于云里雾里什么都不明白,也要严格地按照我的要求去做。”
顿了顿,谢叙白轻声问:“……可以做到吗?”
裴玉衡怎能听不出谢叙白语气的变化,哪怕只是一点细微的亲昵请求,也足以让他的心软化得一塌糊涂,不仅没有被命令的不悦,反而目光炯炯地看着他:“当然。”
那块沉甸甸地压在谢叙白心头的巨石,没来由地消失了。
谢叙白的语气恢复沉静,明澈的眸中盛满笑意,将窗台娇艳的鲜花也衬得失色:“第一件事,经过我这些天的观察,发现我们身处的异空间不是在随机抽取倒霉蛋,它一直在有意大规模扩张自己的地盘,这将导致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每天都会像今天这样,出现大量的遇难者,如果他们异化成怪物,污染扩散速度将会快到难以想象。”
“为了避免出现这样的局面,我建议组织搜救小队,尽可能将遇难者接回来,如果有人感染病毒,交由我来净化治疗。”
裴玉衡几乎第一时间想起由谢叙白亲自操持,在卫生所后方建立起来的一排集装箱宿舍。
当时包括他在内的人都很困惑,基地里的幸存者说多也不多,建这么多宿舍能给谁住?谁想到竟是为了今天。
听到后面的话,他忍不住皱眉:“都让你来治疗?这个负担会不会太大了一点?”
谢叙白不置可否:“所以你和李医生他们要加把劲儿,尽量在我力竭之前研究出抗病毒药物,这一点重中之重,直接决定所有人的生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