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他们是裴玉衡出来找人时顺手救下的,父母没误入异空间,是万幸,也是不幸。
裴玉衡第一次见到他们,几个孩子缩在停水停电的昏暗居民楼里啃发臭的冻肉,化冻的血水淌了满手。
他们不知道多久没进食,面黄肌瘦,吃得狼吞虎咽,被手电筒的光照了脸,第一反应不是有人来救命,而是瞬间应激蹿出去,被逼到死角时直接抱着脑袋瑟瑟发抖,一个劲儿喊饶命救命。
据说他们曾亲眼目睹有人被怪物分尸,侥幸活下来后一直不敢出去,实在饿得不行才颤颤巍巍地爬上楼,找准一家没关窗的人家翻进去找吃的。
过后被带到卫生所,这几个孩子一直惊魂未定,好长时间没法正常开口说话。如今他们被养出一点肉,小脸红润许多,也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此时是安全的,从阴影中挣脱,眼睛亮亮的,盛满劫后余生的欢快。
谢叙白看着看着,也情不自禁地舒上一口气,眉眼晕开一片真切温柔的笑意,落在小黑章鱼的视野里,当真是整个世界都明亮了一分。
再然后谢叙白就发现,自己的眼镜戴不回去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小黑章鱼飘到自己的面前,一根触手攥着金光,一根触手抵着他的眼镜。
那双猩红血瞳仔仔细细地看着他,好似毫无波澜的海面无风荡起一阵涟漪,专注、深邃、占有欲浓烈,直叫被凝视的人心里发毛。
谢叙白的心脏也忍不住漏了一拍,但他和宴朔相处这么久,已经摸清了这只章鱼的行事逻辑,当即笑了笑:“你不让我戴眼镜,我可就看不清你了。”
他没有近视,眼镜平光无度数,看不清什么的自然是谎话。
小黑章鱼却缓缓地将触手松开了,眼镜啪嗒一下落回原位。
明澈的眼似日暮夕阳落入地平线般落入镜片之后,好似有什么东西被隐藏起来,呈现出不一样的韵味。
小黑章鱼无声地歪了歪脑袋。
谢叙白想,自己当初大概就是被这一副天然的扮相蛊惑了心,才会下意识蹲下身,朝对方伸出手吧。
不动弹的章鱼存在感比空气高不了多少,可以忽略。
然而这天晚上睡觉时,闭上眼不久的谢叙白蓦地感觉自己脸上传来湿漉漉的凉意,滑腻粗长的触手摩挲他眉眼,用细长的尖端细细地勾描出轮廓,将金丝眼镜摘下,又戴回去,反复十几次,像是在做什么观察实验。
谢叙白对眼镜控没辙了,干脆睁开眼,打开灯,和小黑章鱼大眼瞪小眼。
后者一点没有打扰人睡觉的自觉,看到谢叙白睁开眼,才像是稍稍满足了一样,动作逐渐变慢,半抬着眼镜迟迟不肯松触手。
它无法明白自己的兴趣从何而来。
或许是青年的眼睛很亮。
但是这世上明亮的眼睛有那么多,形如珠宝,形如琥珀,美不胜收,为什么就这一双会不一样?
它又观察了几次,见谢叙白神色不变地任了它的动作,甚至配合地抬头,心里那混沌又模糊的疑惑终于变得清晰,破土而出。
【你……为何不怕我?】
是了。
它的存在对世间万物带有天然的震慑,这股震慑直接作用于灵魂,无法阻挡,只需与它对视十几秒钟,就会思维混乱,乃至于意识崩溃。
哪怕这是它的分身,它特地收敛了力量,也从来没有一双眼睛敢这么光明正大地直视它,面对它。
更没有任何一只手敢堂而皇之地递到它的面前,向它发出邀请。
它就像百无聊赖、孤寂乏味的观众,毫无准备地被幕中人笑着拉入五彩斑斓的荧幕,于惊讶中,就近体会到前所未有的悲欢离合。
“倒也没有那么不怕。”谢叙白闻言无奈地笑了一声,拉起小黑章鱼的触手搭在自己的手腕上,让它感受加快的脉搏。
小黑章鱼顺势摸了摸,人类的肢体过于脆弱,轻轻一下就能折断。
谢叙白:“不过,比起害怕,我更多的是高兴。”
在一个全然陌生的年代,遇到一个熟悉的人,那一刻,谢叙白甚至顾不上宴朔对自己的食欲,下意识就朝小黑章鱼勾起唇角,胸口漾开久违的喜悦。
小黑章鱼不说话,只是摸着谢叙白的手腕。
青年的脉搏在微妙地趋于平静。
对它来说,这似乎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新奇到不再执着于谢叙白的眼镜。
直到青年入睡,它也没有松开触手,吸盘紧贴着血管,静静地聆听那一段绵长、微弱又蓬勃的跳动。
在那之后又不知道过了多少天,里世界的天空倏然裂开一道暗红色的口子。
幸存者们还来不及反应,便在眨眼时,猝不及防地看见街道上黑压压的人群。
突然掉进里世界的人们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一幕,慌张至极。
“靠!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城南新区?不对劲啊,为什么房子都塌了?”
“大家快来看啊,血,这里有好多血!不不不这都是什么?怪物,怪物啊啊啊!”
里世界对现实世界的污染扩张,比联盟政局的救援更快地到来。
第98章 污染扩散
彼时谢叙白几人正在高污染区附近取样。
这还得往前说起有了裴玉衡的知识储备和高技术力支持,李医生等人终于不负众望,成功提取出污染物质:一种会不断变化形态的猩红色活性细胞。
众人差点喜极而泣!
他们不敢耽搁,合力研究病毒的抑制药物,然而刚起步就犯了难。
纵观全球,中药的药效物质和西药的化学合成物质加起来数不胜数,一个个实验过去要验到猴年马月。
更别提城南新区属于新建区县,正儿八经的医疗机构都没几家,从哪儿去找那些稀有全面的药物?
也是这个时候,谢叙白尝试性提出一个想法,毒蛇出没,七步之内必有解药,或许他们可以在怪物体内找到抑制怪物的药用元素。
其实这句名言存在谬误,但也有一定的合理性如果一个毒物大量繁衍,发展成种群,那么其他无法迁移的生物为了在这里顺利存活下去,就会进化出相应的抗毒基因,如蛇具有免疫蛇毒的能力,这就是自然选择,也是协同进化。
几名垂头丧气的研究人员听到这话,立时大受启发!
看到越来越多的同伴在这场异变灾害中丧命,他们悲痛欲绝,迫切想要战胜病毒的欲望,竟然压制住对怪物和死亡的畏惧,不惜冒着生命危险潜入高污染区,着力提取怪物的分泌物。
经由他们的前赴后继、视死如归,才有后世成熟、完善且成体系的异化对抗措施。
穿着白色防护服的研究人员手里拿着长柄探测器,小心翼翼地走在残垣断壁之间,时不时弯下腰,用形似吸管的尖头吸取墙上残留的黑色污血。
谢叙白守在一旁,余光捕捉到走廊拐角影影绰绰的身影。
那可能是怪物,可能是幸存者,他想往前一探究竟,岂料空气中的黑暗物质狂欢似的起舞,白雾如同冰冷的触手抚摸上他的脚踝,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谢叙白猝然停步。
不为别的,就为半个月前他就是因为这种微妙的异常,莫名陷入诡异的时间流速,足足超过预期十几天才和裴玉衡等人重新会合。
因为他给不出个像样的解释,直到现在裴玉衡还气不顺,时时冷脸盯着他。
谢叙白不惮于冒险,就如此时此刻,感觉到自己将要再次陷入异常的时间流速,他第一反应不是往后退,而是提起十二分的注意力,想要继续往前走,衡量出时间变化的规律和症结。
比起一无所知导致准备不足,延伸出一系列的失误,他宁愿付出一点“小小”的风险,让自己掌握足够的信息量。
但在那之前,一道灼热的视线倏然落在谢叙白的后背,让他想忽略都难。
谢叙白转过头去看,裴玉衡低头正在采样。
戴上厚重的防护手套后,采样的动作理该显得笨拙粗糙,但裴玉衡做出来却是干净利落,赏心悦目。
其他研究人员惊讶于裴玉衡年纪轻轻就有这样成熟高效的采样技术,只有谢叙白知道,裴玉衡估计是洁癖发作,已经濒临忍耐的极限,想快点完活收工才会这么有效率。
空气很安静,安静得令人躁动难抑,内心一点点细微的不安都会被无限放大。
走廊拐角的影子还在晃,张牙舞爪,欲迎还拒,像诱人进深渊的恶魔。
谢叙白忍不住又瞄了一眼,裴玉衡的视线几乎分秒不差地跟过来,紧盯着他。
细细感知,那似乎是一种生怕自家孩子又双在外面玩嗨走丢的忧心和愤怒。
于是谢叙白戳了戳肩膀上的小黑章鱼。
其他人没有谢叙白这样高的精神力,看不见小章鱼。事实上谢叙白能够看见自己,也大大出乎小章鱼的预料。
事后它再三观察,猜测是金丝眼镜给了谢叙白很大的助力,能够让青年更轻松地捕捉到诡异的存在。
被青年如玉指尖轻触,小黑章鱼睁开眼,无声地看过去。
它的目光还是那样死寂无澜,情绪的波动接近于无,如果谢叙白不快点说事,最多两秒它就会重新闭眼。
谢叙白用精神力和它沟通:【如果我执意去走廊另一边,会不会在其他人的面前消失?】
小黑章鱼惜字如金:【会。】
谢叙白又问:【只有我一个人会这样,还是大家都会?】
小黑章鱼:【只有你。】
谢叙白皱了皱眉头:【为什么?】
小黑章鱼:【你不属于这里。】
一瞬间谢叙白明悟了,归根结底还是这个时空在排斥来自未来的他。
他欲要询问更多的问题,结果多和小黑章鱼说上几句话,思维就好像被无形的飓风搅乱,一阵眩晕,泛起隐隐的刺痛。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小黑章鱼的存在就代表着一种禁忌,若它有污染扩散的想法,顷刻间整座城市都将沦陷为地狱。
小黑章鱼为了顺利在陆地上活动,也有收敛自己的力量,但远不及后世的宴朔收剑于鞘,将诡异气息压制得几近于无。
即便是普通的人类和他近距离接触,短时间也不会被异化成怪物。
谢叙白疼痛之余,不由得生出满腔狐疑。
他以前就不明白宴朔好端端一个高高在上的神,为什么会对经营公司这样的人类活动感兴趣,还会严格遵守人类的秩序。
彼时的小黑章鱼就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眼镜除外),难道是这二十多年时间里,对方经历过什么?
小黑章鱼没等到谢叙白的下一个问题,直接闭上眼,安安静静像个玩偶,和空气融为一体。
从它身上溢散出一股死气沉沉的气息,让谢叙白很难无动于衷,他伸出手指,在小黑章鱼圆滚滚的脑袋上揉了又揉。
再不习惯的亲密接触,揉上十几天也该习惯了。
小黑章鱼没有动,似乎默许,偶尔伸出一截触手,缠绕上谢叙白的指尖,轻轻敲打,示意他不要再干扰怪物的睡眠。
“所长所长,看这里,看镜头!,您这么上镜,板着个脸多可惜啊,要不稍微笑一笑?”
裴玉衡头也不抬,不客气地冷斥道:“这里是高污染区,不是旅游景点,随时可能发生意外!你要是没事做就去帮他们抬设备,在这里照什么相?”
拿着照相机的工作人员被他连珠炮般一顿怼,满脸尴尬,谢叙白走过来说:“是我让他记录留像,万一过后有什么细节遗漏,看到相片和录像也能复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