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但二次提炼还不够,那是一种全新的病毒,攻击性极强,免疫系统仍旧会在瞬间被破坏殆尽,需要不断地提炼,不断地用人当培养基,再三稀释,才能得到稳定的疫苗。
换而言之,一份疫苗,是用数不清的人命堆出来的。
听完[傅]所言,空气仿佛被抽干,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李医生尚且抱有希冀的眼神瞬间暗沉下去,其他人也是一应的缄默无声,被这惨无人道的真相轰的一下砸蒙了。原来不是他们没找到路子,而是他们的心还不够狠。
执行人员嚅嗫嘴唇,表情简直要疯:“傅少爷,傅氏集团怎么能做这种事?那可是活生生的人命啊!”
[傅]强装镇定:“哪项药物不通过临床试验?我们没有胁迫任何人,凡参与人员都是自愿。比起哀悼世人,我们更应该铭记他们的牺牲,如果没有他们自告奋勇,也不会有疫苗的诞生。若非我还要负责实验,我都想成为他们的一份子,贡献自己的力量,哪怕微乎其微。”
“我明白了。”不等众人流露出悲悸的神情,谢叙白沉声道,“基地实验室里就有现成的污染物质,既然傅少爷有这份觉悟,不如我们现在就开始研发疫苗,以论真假。”
[傅]只是随口这么一说,谁想到谢叙白顺杆子往上爬要拉他去当实验品,当即脸色就变了。
众人见状,动容的脸上随即挂满黑线,看透[傅]只是空口白话假仁假义,彻底失去原本的印象滤镜。
[傅]盯着谢叙白咬牙切齿,裴玉衡艰难消化掉疫苗的来源,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冷声问:“你还没有回答我的老师现在怎么样。”
“你老师什么事都没有,他因为疫苗自愿留在了傅家,说起来疫苗的研发还要多亏他贡献出一份力。等你们和我一起去傅氏药业,自然能够见到他。”[傅]看起来知无不言。
导师怎么可能协助傅氏集团?裴玉衡第一反应是不相信。
但他无法验证[傅]话里的真假性,除非众人到傅氏药业一探究竟。问题是[傅]一开始就想把他们往傅家引,那里很有可能设下了埋伏和陷阱,就这么明晃晃地踏进去,不是上赶着找死吗?
众人再次陷入骑虎难下的境遇,[傅]心想他们还需要拿自己做人质,有恃无恐,脸上的紧张仓皇逐渐散去,直勾勾地盯着裴玉衡。不知道在想什么,恶意几乎从眼神中满溢出来。
谢叙白看他一眼:“我再问你几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
他好言好语,更让[傅]坚信有了保命符:“你问。”
“你是真心想和我合作?”
此合作刻意强调“我”,既玩家间的合作。[傅]想也不想地点头:“这是一定,要不我怎么会透露这么多线索?”
明明是被逼到开口,他却表现得真情实意。谢叙白又问:“你什么时候被系统安排成为傅?”
话里夹带个“系统”,会屏蔽NPC的认知,这不就是自己人之间的私密对话?[傅]笑着回答:“不知道啊,我也看不到试炼日期,反正睁眼照镜子就发现自己变了样。”
谢叙白面色不变,凑近用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询问:“那么好,最后一个问题。”
“你的同伙在哪里?”
[傅]的笑容猝然僵在了脸上。
他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谢叙白,完全没料到对方会有此一说。那双淡然的眸子凌迟着他,令他话不成声,冷汗直流:“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如果不是接触过其他玩家,互通线索,你怎么会确信是试炼日期有问题,而不是自己有问题看不见日期?你深信合作的重要性,身边却没有一个队友,这难道不奇怪吗?”
最关键的是,[傅]实力不强,被制服后完全没有反击之力。心性一般,谢叙白一个眼神就能诈出他的真话。
试炼不惮于对每个闯关者呈现出最大的恶意,玩家的幸运值甚至可以跌破负数,没有侥幸。
回回碰面,魔术师都会忍不住哀怨几句扮演角色的苛刻程度,越是该场试炼的主要角色,扮演难度就越大。单凭[傅]本人,若非有旁人协助,他活不到现在。
[傅]结结巴巴:“那是因为……”
谢叙白一句话堵住他的狡辩:“只有‘傅’可以被反复扮演,还是你们找到了窃取NPC身份的办法?”
[傅]:“……”
谢叙白:“别想骗我,我见过真正的傅,那个时候他还没有被任何玩家取代。你是中途才成为傅的,不是吗?”
[傅]呼吸都凝滞了,随着一个个底牌被毫不留情地揭露,谢叙白在他眼中完全成了一个怪物。
下一秒光刃压在他的脖颈,割破皮肤的轻微刺痛让他心跳飞起,谢叙白连环炮般的逼问接踵而至:“你在畏惧,你不敢说,难道你的同伙就在附近关注你的一举一动?他在什么位置?东南西北,是么,方位在南!那里有两栋楼,是靠树林的一栋还是另一栋?是靠树林的那栋?具体在哪一个楼层?……”
[傅]发誓他一声没吭,可谢叙白就像能洞悉人心,精准地找准答案。他愈发恐惧起来,歇斯底里地咆哮:“别说了,别说了!啊啊啊啊啊”
不知不觉间,繁复血红的纹路爬上[傅]的脸颊,仿若毒蛇露出獠牙,将他撕咬。如果严岳等人在这,会一眼认出这就是当初那个叛徒玩家被幕后组织控制暴毙,临死前出现的征兆。
[傅]在痛苦中预料到自己的死期,怀恨看向谢叙白,却撞上一片平静。难道对方知道他会被灭口?不可能,难道他不打算去傅氏药业查明真相?
“没有……我的协助,你,你们……”
他嘶哑地吐出这句威胁,却仍看不到谢叙白的悔痛,只能带着怨恨和不甘闭上眼睛。
“傅少爷!”人群喧哗,傅氏员工一阵尖叫,将要跑上来大吵大闹的时候,谢叙白将他们拦住:“他不是你们的少爷,是伪装身份的怪物。”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傅氏员工脸色惨白如纸。
但再一转头,他们几乎被吓得魂飞魄散,地上哪有傅的尸体?只见一头浑身脓疱体貌可怖的怪物正躺倒在地,身上的血纹越来越多,忽地燃烧起来,将它烧成灰烬。
玄幻离奇的一幕惊呆众人。
谢叙白目视这一切,思绪千回百转。
在他动了杀念之后,【规则】也没冒出来阻止他,他立时意识到[傅]的死亡并不会影响历史,从而得出NPC或许能被不同的人扮演的猜测,只是不能确定是【傅】的特性,还是每个NPC都能被取代,如果是后者,那麻烦可就大了。
他原本想过要不要放[傅]一马,将他当成人质或严加看押,或发展成魔术师那样的盟友,但当[傅]嘴里没一句真话,还用不怀好意的目光凝视裴玉衡时,谢叙白便清楚,这人是个祸害,不能再留。即使一时偃旗息鼓,也会在后续找机会给他们下绊子。
谢叙白转向南方向树林边的大楼,刚才有一道精神力波动在傅被逼问时泄漏少许,如今又消失得无踪无影,想必那就是[傅]的同伙。虽说猜到[傅]是被丢出来试探虚实的棋子,可他也没想到这些人下手这么狠辣果断,人死了还不够,还要烧成灰消灭证据。
那些人想必还会卷土重来。
借着[傅]化身怪物的由头,谢叙白转向目瞪口呆的执行人员:“我怀疑傅少爷在进来之前就掉了包,真正的傅少爷还留在现实世界,需要有人跨越空间,将这里的消息传递给外界。”
没错,里世界的傅家设下天罗地网等着他们自投罗网,谢叙白不打算踩雷,果断决定把这个乱摊子丢给联盟政局。
第110章 唯有向前
前面提到过,人类的体质不能让他们负担两次空间跨越,需要有人接替执行人员,带新一批幸存者返回现实世界。
在人们的印象中,只要和空间维度有关,都将涉及到一些复杂深奥的空间理论,或高大上的划时代革新科技,非智商奇高的科学怪人不能驾驭。
但现实是,他们不需要掌握什么高超的空间技术,只需要开动车辆,驶入白茫茫的雾中,一路向前。
这不合常理。往常谢叙白他们也曾在白雾中行走,但也没走着走着就回到现实。
听到执行人员说这些救援车在出发前曾经由傅氏集团维修改装,谢叙白一顿,来到车辆旁边,定睛隐约看出点问题,但不确定,伸手欲要触碰上面的墨绿色涂装。
还没碰上去,裴玉衡蓦然将他的手拉开,表情比任何时候都要凝重难看:“别碰。”
“下面有东西,涂装是为了遮盖它的存在。”
谢叙白一听,随手捡来树枝小力剐蹭。
那东西质地细腻柔软,薄薄一层像布般包裹住车身,韧性十足,似乎溢散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在户外放置一晚上,被湿冷的雾气浸润,有些起皱发润,树枝压上去的瞬间,顺着压痕渗出黏腻的油脂。
谢叙白忽然感觉一阵恶寒,快速将手抽离。
他向来不惮于以最大的恶意揣测那些丧心病狂的人,可不断的经历总会冒出来痛斥他的天真。
谢叙白和裴玉衡回头看向压抑又躁动的人群,疫苗研制的惨痛真相让活泼的气氛变得怪异无比。
特别是那些研究人员,都是谢叙白当初精挑细选出来的人选,品性纯良,如今他们在伦理道德和生存大义之间被反复拷问,没有一个不拧眉痛苦。
就在这时李医生走了过来。
作为实验室里的年长者、经验者,原本的防疫中心副主任,他在进入实验室后一改暴躁的脾气,从不和谢叙白两人争权夺利,导致很多人经常容易忽略他的存在。
但在这人人萎靡不振的节点,那些在心里沉淀多年的东西,支撑着他比年轻人更快振作起来,展现出百折不挠的坚毅沉稳。
谢叙白两人在车辆涂装上发现的蹊跷,他也发现了。
李医生说:“如果一定要有人将消息带到现世,那就让我去吧。”
他知道裴玉衡一定会留下来,因为离开后就不能返回。就算疫苗顺利研发出来,遇难者还是会不断掉进里世界,需要一个卫生所现在的幸存者基地来安置他们。
李医生总有个预感,那个假傅似乎冲着裴玉衡而来,看裴余寸步不离地留在裴玉衡身边,或许就是为了保护所长。
裴余也走不了。
但假傅透露的消息过于惊世骇俗,必须有一个足够有力的身份来汇报,才有可信度,至少要引起联盟政局的重视。
“离开前,我只有一个问题。”李医生认真地看着裴玉衡,目光深沉犀利,宛若剖骨,“所长,如今知道疫苗的研制方法,你准备怎么办?”
他说话时,意有所指地看向人群,谢裴两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继良心的痛苦煎熬之后,有人渐渐反应过来,脸上的表情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让人不寒而粟。
恶魔微微一笑,朝人间抛洒黄金雨。人们仰天而视,被黄金的光泽晃花了眼,再回头,双手高举,双眼通红,举世皆敌恶的种子以私欲为壤,将在人的心中生根发芽。
所以李医生问裴玉衡:你会怎么做,你是否认同傅氏集团的做法?
裴玉衡看一眼谢叙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语气坚决:“这个口子不能开。”
或许[傅]透露的消息不假,以命换命的方法行得通,但它绝对不能被普罗大众认定成真理,否则人类之间将无法避免自相残杀。
裴玉衡:“我会和裴余做一场戏,证实[傅]说的话只是怪物惑乱人心的谎言。之后我们会找到傅氏药业的原始资料,将它们全部摧毁。”
听上去很简单,实际做起来非常困难,但他们能从一家什么都没有的卫生所走到今天的幸存者基地,遇到的哪一个问题不算难?
李医生不怀疑裴玉衡两人有做到的能力,准确来说,他不怀疑裴余有这个能力。这人的强大和神秘大家有目共睹,有时候宁愿得罪裴玉衡,也不敢去招惹裴余。
但这不是裴玉衡要解决的重点。李医生语调沉沉地问:“那疫苗该怎么办?”
研发不出疫苗,抑制不住污染,联盟政局火力肃清的决定就像锋利的剑刃高悬头顶,让他们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如果他们足够狠心,完全可以丢下眼前的这群人一走了之,包括之后可能进入里世界的遇难者,又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但是李医生做不到,谢裴二人更做不到。那一条条人命不是写在报道里的冷冰冰的数字,而是日复一日的亲切问候、信赖的眼神、朝夕与共的坚守,和每一张带有温度的笑脸。
所以李医生知道,裴玉衡面对的难题不止是打消人们以命换命的念头,更有承载着众人万千期盼的沉重压力。
裴玉衡嚅嗫嘴唇。
李医生轻唤他:“所长。”
唯独在此刻,李医生的眼神异常清明,细细地审视着他,仿佛他有哪怕一丝的歪念邪意,都难逃这双眼睛的探查。
裴玉衡说不出假话,他轻轻叹气,不见被逼问的心虚和愤怒,反而宽慰地笑了一声:“我知道你在担忧什么,我向你保证,不会的。你这么认真,倒是让我放下了心。我再也不用担心万一哪一天我走上歪路,没人前来制止我。”
“其实有一件事我考虑了很久,阿余。”裴玉衡对谢叙白说,“你之前告诉我,我们所听到的声音,其实就是这片土地的意识,土地会认主。那么你可不可以帮我转告它,我想将自己的部分权限转移给李医生。”
如今幸存者基地一日日壮大,甚至孕育出了【规则】的雏体,裴玉衡昼夜辗转,发现自己就像手捏着原子弹的独裁者,谢叙白在的时候还好说,若是日后他回去自己的时代,那还有谁能制服住自己?
人都是多变的,裴玉衡不否认人性之善,但他也绝不低估人性之恶,哪怕这个人是他自己。
所以他决定将权利分散出去,为自己亲手套上枷锁。
谢叙白一愣,想到分散出去的权利将来可能会危害到裴玉衡的性命,第一反应是制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