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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最后,他走到谢叙白的面前,揉揉青年的头发,认真叮嘱:“这么多年来,是我这个当爸的不成器了,要让你辛辛苦苦走这么远的路,不辞辛劳来保护我。我……很高兴,很感动。以后就算没有爸爸在身边提醒你,你也要注意多休息,劳逸结合,才能事半功倍。”

  谢叙白轻轻点头。

  裴玉衡认真地看着他,许下诺言:“不伤心,爸爸去找你。不管花费多长时间,不管有多难,一定找到你。”

  “好。”谢叙白跟着笑起来,“我等你来接我。”

  裴玉衡调整得很快,看似清冷严肃的神情一敛,眼神示意:“临别前再喊两声?”

  谢叙白:“……”

  他假装没有看见裴玉衡期许的眼神,顺势摘下金丝眼镜。

  端看裴玉衡当众化身食尸鬼,痛苦吐出傅肉块的一幕,似乎他的悲剧早已成为命定的死局。

  但谢叙白昼夜不停冥思苦想,绞尽脑汁,把所有能用的条件包括他自己一并考虑进去,骤然于绝境中发现,其实还藏着一丝转机。

  那转机一直在他的眼前。

  司职蛊惑、扰乱天理的邪神,即便是分身也能强大到干扰副本的运行,混淆他人的认知。

  谢叙白深吸一口气,借此收敛所有不稳的情绪,看向手里的金丝眼镜。

  “你曾说过,只要我肯亲你一下,你就愿意为我做任何事。”谢叙白缓声开口,“这次,我要你留在裴玉衡的身边,制造幻象,干扰认知。欺骗他,欺骗周围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欺骗这段历史。”

  “直至现在的我回到二十多年后的未来,与你相见。”

  第123章 你怎么还这么小

  隔着遥远距离的某家医院,一名躺在待产室的美丽孕妇忽然脸色惨白,冷汗直冒,捂着肚子抽气痛叫起来,羊水淌湿床单。

  护工见状,连忙按下呼叫铃,跑到走廊着急喊人:“护士!护士!快来啊,166号病床要生了!”

  商务大楼里,一名英俊斯文的男人接到医院打来的电话,脸色大变,将手里的文件交给下属,来不及多叮嘱什么,马不停蹄冲出公司,上车一脚油门直奔医院。

  他的脸上满是着急担心,又带着隐约的期待和激动。

  世间万物均衡有序,新的生命即将诞生,便有对应的存在将要离去。此消彼长,周而复始。

  谢叙白感受到了当下时空的排斥力,它在驱逐自己这个不速之客。

  同样,属于他的时空也在发出强烈呼唤,隔着二十多年的岁月光阴,在谢叙白的耳畔潮汐般反复回响。

  谢叙白闭上眼,顺从时间的牵引,身影逐渐虚化,逐步上升。

  在他的身后,裴玉衡抵在窗前,手里端举一杯没了热气的茶,扬起脑袋,还在注视着高空。

  但随着金丝眼镜施加的影响,他脑海里关于谢叙白的记忆也在逐渐模糊,隐约记得自己刚刚送走了一个重要的人。

  最后,裴玉衡忽地一眨眼,顿了顿,环顾四周,茫然地蹙紧眉头:“我在这里发什么呆?”旋即转过身,坐回办公椅。

  裴玉衡的注视远去了,金丝眼镜却没有。

  即使隔着近百米的距离,谢叙白仍旧感受得到从下方投来的凝视,紧锁在他的身上,灼热而专注。

  谢叙白闭了闭眼,掐住颤抖的指尖,转身步入时空隧道,没有回头。

  他再度来到历史长河。头顶是浩瀚星海,蓝绿色的光辉似丝滑的绸带交相辉映,荡漾着,此起彼伏。

  脚下是金色河水,如万千璀璨流彩从他的小腿腹飞速淌过,拍击他的裤脚,溅起星星点点的金色浪花,又在半空中溢散。

  世间诸多过往,具象化为正在播放的黑白录像。以过去为始,未来为终,拉开一个无边无际的大荧幕,在洪流两岸不断切换影像。

  初次来到这里时谢叙白连站稳都困难,差点被流水冲着走。

  如今他的精神力大增,离成神只差一个契机,面对汹涌的历史洪流也能不动如山。

  时空隧道的入口在他背后闭合,谢叙白静默着,抬步往前。

  没走两步,一个个金色的气泡忽然从两边荧幕中飘了出来,悬停在他将要路过的地方。

  谢叙白脚步一顿,抬起头。

  气泡包裹着过去的影像,在他面前缓缓呈现。

  ……

  从在第一医院见到防卫科“众人”的那一刻起,金丝眼镜就知道自己将会因为谢叙白的恳求,被单独留在过去。

  金丝眼镜想被留在过去吗?

  如果没有谢叙白,它无所谓在什么地方发呆,在什么地方沉眠,但是谢叙白出现了。

  比起在没有青年的地方清醒地度过二十多年,它更愿意紧贴青年的脸部肌肤,欣赏他在各个场景下的喜怒哀乐,以及肌理反馈出来的每一丝细节。

  因为谢叙白随时都在成长,并且成长的速度惊人,在青年变得滴水不漏之前,他的每个表情对金丝眼镜来说都像是一副变化不断的风景画,百看不厌。

  这是眼镜才能有的福利,它生怕会被打破,不曾对宴朔意识海内的风、雷、土地提及,默默地感受,默默地品味。

  也是许久之后,金丝眼镜才知道,不愿声张的愉悦,在人类的词汇中叫窃喜。

  如果这窃喜的情绪只为一人而生,只为一人而灭,那将代表着一种更浓烈隐秘的情绪。

  痴迷。

  终上所述,它不愿意被单独留在过去。

  单独是个悲伤的词语,留下来的往往都是悲剧,如罗密欧与朱丽叶,梁山伯与祝英台,前者秉承逝者的遗愿孤独一生,后者双双殉情。人类又将必定发生的悲剧称之为命运,咒骂、恸哭、不愿接受。

  金丝眼镜在这时发现端倪面对自己将要被留下来的命运,它没有那么激烈的反感。于是它翻了翻人类词典,最终将命运更改,定义为“使命”。

  尽管极不情愿,尽管感到痛苦,但必须要倾尽所有去完成。

  谢叙白安排给它的,是使命。

  在谢叙白离开后,金丝眼镜将力量谨小慎微地扩散至医院的边边角角,混淆视听。

  这样瞻前顾后,不符合邪神肆意张扬的性情,但金丝眼镜有自己的考量。

  虽然它强大到能影响整个副本空间,但那会消耗巨大,为了确保自己能够顺利等来和谢叙白的重逢,它必须学会省吃俭用,像冬眠的熊一样保存体力。

  可惜它不是熊,没有那样的好运,熊能睡觉,两眼一闭醒来就是春暖花开。

  在此之前,作为邪神分身的金丝眼镜也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居然还会嫉妒熊这种低劣的生物。

  它不愿被裴玉衡戴在身上,干脆拟态变成办公室内的摆设,漠然地注视着裴玉衡。

  记忆受到影响的裴玉衡坐回办公桌前,欲要打开医务系统,却无意点开桌面的一份电子合同。

  那是一份关于某家甜牛奶生产公司的入股合同。

  被青年钟情的这款甜牛奶,在这个时代还没有正式问世,但在二十多年后的未来,它已经成了老牌子。青年几乎每天都要喝一瓶,即使在百花齐放的牛奶饮品中,它并不是最好喝的,名气也在逐渐衰落。

  谢叙白的念旧就体现在这些方方面面。

  裴玉衡因此失神了许久,金丝眼镜也顺势回想起谢叙白喝盒装饮料时的样子,一张漂亮的薄唇含住吸管,喝得慢条斯理,仿佛很享受这来之不易的休闲间隙。

  遇到麻烦或心情烦闷的时候,青年会下意识地咬一下,在塑料吸管上留下浅淡的印记。

  这些孩子气的行为,偶尔会在中途被当事人察觉。看着自己制造出来的“锯齿”,青年眨眨眼,淡然地含进嘴里,一口喝干净,用精神力将吸管捋直,丢进垃圾桶里“毁尸灭迹”,眼神有意无意地飘向四周,假装谁也没看见。

  如果金丝眼镜在这时候动一动,坏心眼地彰显自己的存在感,谢叙白会在短暂的僵硬后,哼笑一声,伸出食指轻轻弹一下它的镜框,充作没有声势的威胁。

  彼时谢叙白已经在层层重压下学会了深藏不露,完美地将所有的情绪隐藏在沉着淡然的表情下。

  人们开始畏惧他、信服并追随他,被整治过的人批判他、诋毁他。

  他处在风口浪尖,漩涡中心,很少在平常时间露出发自内心的笑,眸眼中含有威势的冷意,也令不少人屏息驻足,虚汗直冒。

  于是那哼笑的一声,突如其来,意料之外,仿佛蜻蜓薄翅掠过死寂池潭,惊起了阵阵涟漪。

  金丝眼镜以为自己在回忆,在思考,其实是在发呆。

  直至裴玉衡恢复如常,被人叫去开会,它才猛然惊醒,化作漆黑的影子追上去,又忍不住回头瞄了一眼电脑桌面上的入股合同。

  墙上的挂钟滴滴答答,分针一下下走,掠过“12”时发出轻响,仿佛重锤砸在它的胸口。

  谢叙白离开不过五分钟,它就已经感觉到了难熬。

  第一医院发展阶段,包括李医生在内的医院众人一致认为,化身傅的裴玉衡是趁前院长逝世、借机上位的小人。他们早已在傅氏集团的初次交锋时看穿了傅的真面目,绝不愿轻易臣服。

  没有谢叙白从中调和,矛盾和愤懑日渐发酵,终是被嫉恨裴玉衡的有心人彻底激化,爆发出不少冲突,裴玉衡的处境越来越危险。

  也是这个时候,第一医院防卫科成立。

  不同于安保部门要负责全医院的安全,防卫科只听裴玉衡一人的号令,只负责裴玉衡一人的安危。初时,只有一名不知长相的蒙面人加入防卫科,被裴玉衡破格提拔为防卫科主任,权限极高,与其他主任平起平坐。

  此举自然遭到了主任团的大力反对,但没过多久,反对的声音一夜之间全部消失,一同消失的,还有那些明里暗里针对裴玉衡的袭击。

  知道内情的人对此讳莫如深,恐惧至极,哪怕防卫科只有一个人,也成了震慑众人的利剑,高悬头顶,叫暗地里的宵小不敢轻举妄动。

  谢叙白离开后的第一年,没有谢叙白协助而有些寸步难行的裴玉衡,终于是在防卫科的鼎力支持下艰难重拾院长的威望,站稳脚跟,初步推行各种帮助贫困患者的惠利政策。

  第二年,惠利政策彻底落实,全市有将近百分之四十的贫困家庭享受到了这一补助福利,第一医院的名声由此打响,诸多医疗相关机构争相联系裴玉衡,与第一医院展开合作。

  第四年,作为后起之秀的第一医院再度扩建,在业界收纳挖掘各个医疗人才。病患收治量、各科室手术成功率和治愈率等等医疗考核指标一举攀升至H市头名,登上中央人民日报,被数个官方点名赞扬,业内名声日益响亮。

  这是裴玉衡最忙的阶段,整天脚不沾地,吃饭睡觉的时间需要精确控制到分钟,不是出差开会就是开会的路上,脑子里被公事塞满,甚至无暇关注主任团的挤兑。

  在此期间,金丝眼镜一直安安静静地隐于幕后,帮裴玉衡解决潜在的危险,轻易不会露面。

  虽然外界将蒙面人传为裴玉衡手下忠心耿耿的疯狗,但只有裴玉衡知道,金丝眼镜忠诚的对象另有其人。并随着记忆的淡化,他只能隐约记起对方是一位挚友留下来的帮手,被某个契约束缚,甘愿听从他的号令。

  他连谢叙白的脸都记不清了,这样的他如何再和金丝眼镜交心?也是过了许久之后,裴玉衡才在惊讶中骤然发现,金丝眼镜的身边突然多出一个人。

  一样的身高体型,一样冰冷的眼神,行事作风如出一辙的狠辣,那是眼镜同比例分裂出来的个体。

  被谢叙白安排在裴玉衡身边保护对方的第四年,金丝眼镜终于忍不住分裂出一个自己。

  防卫科突然招入新成员,外人以为这是裴玉衡打算大力发展自己的势力,稳固权利地位的信号。又或者是准备打压那些反对的声音,血洗整个医院。

  殊不知大多数时间,两个一模一样的防卫科成员只是在共享脑波频道中嘀嘀咕咕。

  “还有多久?”

  “十九年零十个月二十七天又二十一小时三十三分钟。”

  “时间有这么漫长?”

  “以前没有。”

  “只亲一下,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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