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嗯。”
“见面讨回来。”
“嗯。”
“我想他了。”
“嗯。”
六年后,正在办公的裴玉衡忽然接到一通陌生人的来电。听到电话里传出似曾相识的女声,他下意识喊出一声“师姐”,安排好医院事务,匆匆忙忙地赶去赴约。
盛夏时节,蝉鸣聒噪,天空万里无云,炙热的阳光灼烤大地。
恢复本貌的裴玉衡忽然停步,隔着一条马路的距离,望见树荫下抱膝蹲守的小孩。小小一团,皮肤雪白,似冰雕玉砌,风一吹仿佛就会散掉。
裴玉衡的心脏没来由地颤抖起来,用最快的速度奔跑到小孩的身前,快要临近时,又似乎近乡情怯,脚步越来越慢。
小孩像是被热昏了,直勾勾地盯着高温扭曲的柏油路面,始终没有抬头。
裴玉衡终于忍不住张口唤他一声,小孩闻声蓦然抬头,眼睛犹如黑曜石般清澈闪亮,迷迷糊糊地望着眼前的裴玉衡,终于忍不住问出那句:“裴叔叔,你是我的爸爸吗?”
那一刻,裴玉衡的脑海中传来轰的一声巨响,往日模糊掉的记忆如影像在眼前闪现。像是大闸打开,洪水倾泻而入,冲垮状似坚硬的心扉,他忍不住将小孩大力抱起,紧紧地按在怀里,声音发颤:“……是,我来接你了,阿白。”
时隔五年,裴玉衡再次和谢语春相见。曾经风华正茂的女人被大病缠身,瘦脱了相,但依然脊背笔挺如白杨,英气逼人不减当年。
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势,依稀让人望而生畏。
裴玉衡的实力同样不同往日,依稀能回想起数个轮回的片段。在那多次轮回中,他顺利收养了谢叙白,但也因为副本BOSS这一身份的制约,思维愈发扭曲,性情跟着变得固执己见、残忍暴戾,反过来成为谢叙白的负担。
“各项收养手续已经办好,但这一次我想先将阿白安排在外地一家私立福利院。那家福利院由我全权控股,从里到外都是我的人,保证不会让阿白受到一点伤害。”
“到时候我会来接阿白……如果规则限制……记忆出现差错……必须慎重……”
大人心事重重的密谈随风飘散,被半空中无形的屏障挡住,没有朝外传出一星半点。
吃完饭的小叙白格外收到一箱甜牛奶,高兴得不行。
他兴致勃勃地拆封,拿出一盒正准备喝,一只覆有硬茧的大手忽然从旁边的树影里伸出来,为他插好吸管,又递到他的嘴边。
那人弯下腰,凶神恶煞,血瞳通红,一个字铿锵有力:“喝。”
小叙白登时一个激灵,下意识转身想要去喊妈妈和裴叔叔,可在那之前,他先瞄见了蒙面人的眼角,硬生生停在原地。
在恐惧和疑惑之间,小叙白陡然做出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大胆的动作:他伸手接过蒙面人递来的甜牛奶,含在嘴里喝了一大口,像是借此壮胆,鼓起勇气稚声询问:“叔叔,你还好吗?”
金丝眼镜:“……”
“不哭了。”小叙白伸出手,对上蒙面人通红的眼眶和不错眼的注视,笨拙地擦拭对方湿润的眼角,“不哭了,啊。”
却没想到面前的男人陡然一个下蹲,用比裴玉衡更大的力气将他揽入怀中,声声嘶哑,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控诉:“我、不、好。”
神的一生过于漫长,漫长到亲眼见证沧海变桑田,繁荣帝国转瞬湮灭。
即使金丝眼镜从宴朔的身上分裂出来不久,它也同样继承了本体对时间的漠视,以为二十多年只是算上去很长,真正过起来,不过在须弥之间。
直至它亲身步入这段历史。
第一年,金丝眼镜意犹未尽地回味着谢叙白临别时的吻,将它和谢叙白从初识到交心的过程在脑子里的过上一遍又一遍。
第二年,金丝眼镜仍旧清晰记得谢叙白的每一副笑颜,包括青年发火和苦恼时的模样,被它制成只有自己能看见的影像,在脑海中愉悦地反复观看。
第三年,金丝眼镜无声地望着影像中青年的微笑,冷不丁伸出手去触碰对方的脸颊,如预料的那般,伸手只抓住一团冰冷的空气。
第四年,【游戏规则】作祟,医院里很少有人再记起副所长,包括他曾经的功绩,裴玉衡对谢叙白的印象也愈发模糊。
金丝眼镜需要欺骗裴玉衡的认知,自然不能唤醒对方的记忆。它一遍又一遍地走过医院里谢叙白曾经的足迹,最后停在大门,沉默地站到夕阳落山,最后分裂出另一个自己。
……
整整六年,金丝眼镜数着一分一秒度过去,它记得每一次潮起潮落,每一次日升月落。它想象谢叙白陪同在身边的日子,看见医院兴起,更多人得到救治,青年会露出如何欣慰高兴的笑容,但转头,身边只有冰冷冷的空气。
再无人会告诉它花开正盛,再无人会温柔抚摸它的眼镜框,再无人会在月色正浓、阳光明媚时,笑说:“要不要一起去看看?风光正好。”
金丝眼镜抱住小叙白,几乎声嘶力竭:“六年,你怎么还是这么小?”
还有整整十八年才能与他相见,它要怎么熬?
第124章 恭迎谢副院长回归……
金丝眼镜的控诉字字珠玑,仿佛隔着遥远时空的距离,将那些未曾说出口的迷茫和痛苦,一同送入谢叙白的耳朵里。
谢叙白抬起头。无数颗金色气泡在前方上下摆动,连成一片绚丽夺目的光幕。
这些断断续续的片段,来源并不神秘,只是被邪神分身起伏不定的情绪所引动,在历史长河中形成短暂易碎的剪影。
不予理会,抛之脑后,分分钟就会消失。
谢叙白垂了垂眼睫,继续沉默地往前走。他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否则会迷失在无尽的时间里。
或许气泡的主人同样清楚这一点,间接影响到这些气泡的行进路线,它们只是环聚在谢叙白的周遭,并不主动靠近。
一颗气泡将要破碎,表面越来越薄,接近透明。
它忽然出格地追上头也不回的青年,又在离青年还有十几厘米的地方仓促刹停,目视那道削瘦挺拔的背影,等待自己的消失。
却没想到,一根金色的线条从谢叙白的掌心钻出来,将始料未及的气泡捞过去,静静地贴近耳边。
……
历史按照它原有的轨迹进行。裴玉衡与谢语春的私密对话似乎引起幕后之人的警觉,回到医院没多久,便被规则限制行动,没有正当理由,不能离开医院的范畴。
这辈子的他,没有经历那些挫折痛苦,神识清明,能够在人设的限制下保持自己的思想和理智。
但也因为认知受到干扰,前几世的记忆和今生的记忆混淆在一起,以为自己在谢语春逝世后领养了谢叙白,并且十五岁那年孩子不堪忍受他的严苛教育和行事作风,扭头离家出走。
裴玉衡遍寻不到谢叙白的音讯,由此在无限担忧和自责中封闭内心,终日沉溺在医疗药物研发,致力于解决谢语春那类的心脏衰竭相关病症。
谢叙白离开后的第九年,金丝眼镜再度将自己分裂。
这一次,不是因为没人能与他谈论谢叙白,而是他想分散自己的思维。只要没那么集中地想念那个人,或许它能好受一点。
但很快它发现,自己还是太天真。
四个分身面对面,大眼瞪小眼,打破僵局的第一句话,依旧是那漫长到数不尽的时间。
“还有十五年。”
九年过去了,还剩十五年,连一半都没有捱过去。
所有分身齐齐陷入沉默,终于有一个分身忍不住问。
“为什么,喜欢他?”
或许每一个得不到回应的喜欢都会掺杂阴暗愤懑的情绪,何况是长达九年没有任何回应。
喜欢上谢叙白的第九年,金丝眼镜终于反应过来,比起等待谢叙白,它实际和谢叙白相处的时间并不长,对青年的喜欢简直毫无道理。
追根溯源,似乎从被本体宴朔撕扯下来的那一刻起,爱上那名年轻的人类就成了它刻在骨子里的烙印。
但这理该是本体的喜欢,而不是它的喜欢,到头来却要让它来为这份喜欢买单,这不公平。
一瞬间,金丝眼镜宛如醍醐灌顶,浑身直感到觉醒般的酣畅淋漓是啊,它根本就没有那么喜欢谢叙白!
“不要再去想那个人类。”
“找点别的事情做。”
“同意。”
“同意。”
四名分身同仇敌忾,义愤填膺,留下一名分身监管医院的情况和裴玉衡的安危,剩下三名分身分头行动,寻找生命的真正意义。
它们同时出发,离开医院,最后同一时间来到小叙白所在的福利院,面面相觑。
“……”
福利院有第一医院的资助,设施崭新,资金充足,招聘来的员工富有同情心,不会苛待小孩,小叙白在这里度过了一段相对平稳安定的时光。
诸多被遗弃的孤儿中,他在最勤奋的那一档,想着要出人头地,让遗弃他的父亲后悔,天不亮就从床上爬起来读书。这个时间段,教室的门还没开,小叙白便抱着书本来到不会打扰别人的走廊,拿出院长阿姨送他的无线小台灯,再打开课本默默地读。
他读书时安安静静,不吵不闹,蜷在靠墙的等候椅上,像个精致沉默的瓷娃娃。
三名分身的视线锁定在小孩的身上,少顷,再次忍不住发出疑问。
“他是不是在临走前给我们下达了精神暗示?”
“没有。”
“那他在我们身上套了锁链?”
“没有。”
“那我们为什么要留在这里?”
“……”
这是一个好问题。
小叙白在福利院的生活轨迹几乎三点一线,食堂、教室和宿舍。就算后续他会经历坎坷,颠沛流离,饱受人情冷暖,那也是几年之后的事情,留在这里毫无意义。
三名分身这样想着,却猫着身子,静静地在走廊窗外的树梢上蹲守了一个清晨。
它们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阳光透过树叶缝隙留下斑驳光圈,映入三双琥珀般的血色瞳孔,无声地、沉迷地,追随着小孩的一举一动。
直至朝阳高升,留在医院的分身催促它们赶快回去凭它只剩四分之一的力量很难镇得住场,它们才慢吞吞地离去。
这一次离开,金丝眼镜不仅没能找到不喜欢谢叙白的证据,反而在这个问题上越陷越深。
大概这世上所有追寻答案的生灵行迹都是一致的,越是找不到,就越要执着地去寻找,越是无法得解,烙印就越发刻骨,等反应过来的时候,睁眼闭眼都是那一道清瘦含笑的身影,无法磨灭。
谢叙白有预料到它们的遭遇吗?
谢叙白会知道他让它们变得愈发奇怪了吗?
谢叙白究竟还有多长时间会来?
数不清第多少次,金丝眼镜再度分裂。蒙面人密密匝匝地聚集在一起,想要再度提起它们心仪的那个人名,却齐刷刷地恍惚了一下。
“那个人……是谁?”
感受到脑海中关于谢叙白的印象陡然缺失,所有分身当场惊惧。
它们瞬间反应过来,分裂的它们,被分散的不止是记忆和负面情绪,还有智力和思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