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这次机会来之不易,心知耽搁不得的骆融混在交谈的宾客中,视线在整间宴会厅里搜寻着。
一对挽臂手持香槟的年轻夫妇经过时,注意到骆融四处找人的模样,上前好心询问道:“小朋友,你和父母走散了吗?”
骆融很不情愿被别人叫做小朋友,只是出于礼貌,他按捺下乖乖回道:“没有,我只是随便看看。”
女子倒也从没见过生得这么好看的孩子,眉眼精致,唇红齿白眸色清亮,脸庞白白净净,发丝松软,举动间透着小少年独有的朝气蓬勃,让人看着就忍不住心生欢喜。
只是……
抛开这些不谈,这小孩,越看越觉得有点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骆融被盯得有些发毛,他后退一步先行告辞,“谢谢关心,那我先走了。”说完也不等女人反应,头也不回地朝另一个方向离开。
看着他的背影,女人还沉浸在思绪里,直到身旁的男人拽了拽她,提醒道:“别愣神了,人快到齐了,我们得去敬酒。”
女人这才回过神来,只是在跟着男人往前时忍不住低声嘀咕道:“我觉得那孩子,好像在哪见过……”
另一端的骆融在人群里穿梭了十分钟,仍然没找到想找的人,他有些气馁,路过的侍应生贴心地给他递了杯热牛奶。
骆融独自往没人的沙发上坐下,打开手环与那头失落道:“尉迟,我找不到他们。”
时间太过限制,又需要保持低调,不能在宴会厅里引人注目,实在是有些为难他了,尉迟心下一顿,只能出声安慰他:“没关系,这次不行,以后还有机会。”
还有?亚伯在他身后苦不堪言。
骆融愤闷地把手里的牛奶杯放在桌上,“我不喜欢喝牛奶。”
“嗯,我知道。”
尉迟安慰完小孩,转头看向亚伯,“是不是中间哪里出了故障?”
亚伯摇头表示不清楚。
时间只剩十分钟,就在骆融要放弃之时,宴会厅的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他被声音吸引着抬首看去,在看到那抹身高腿长的身形后双眼一亮。
“是悬河伯伯!”
骆融猛地从沙发上跳下来,蹬蹬朝宴会厅门口的方向小跑去。
“波米,等下……”尉迟焦急地出声想要制止他,却不想手环忽然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电池的续航时间结束,与那头的联系又毫无预兆地断了。
见尉迟眉心忧心地蹙紧,亚伯上前劝解道:“如果我记得不错,他是纪会长身边的副手之一。”
其实尉迟又怎么会不知道。
他自己就是纪谈捡回来的,纪谈身居高位,手底下人手数不清,可真正让他完全信任并被重用的只有他身边的两位副手澜山与悬河。
骆融年龄小尚不谙世事,在他的印象里悬河自然是和蔼可亲的,可其他人不会这样觉得,因为当年纪谈带着人扩展协会势力,悬河跟在他身边,手起刀落不知杀了多少反抗党,鲜红血液迸溅了一身一脸,他却连眼皮都不动一下。
悬河生性多疑,十三年前不仅不少只会更甚,他不清楚骆融的身份,若是将骆融视作了威胁,未必不会对他下手。
尉迟越想越不安,可他除了等待这煎熬的十分钟过去,别无办法。
而此时骆融眼见着已经离厅口的人群越来越近,却在距离五米之时被一道庞大的身躯给挡住了去路,他一仰头,看到身材魁梧的保镖正面色冷沉地睥睨着他,压迫感迎面袭来。
被拦住的骆融焦急不已,可他只是见着保镖背后的悬河端着酒杯与别人谈笑风生,分明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却连瞥都懒得瞥一眼。
骆融矮身想借着身形优势从缝隙里溜过去,却被眼尖手快的保镖一把拎住后领,毫不怜惜地向前甩出两米,骆融摔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口袋里的手环因为惯力掉出,清脆地滑了一段后撞击在墙面前停住。
那一声类似金属碎裂的声响几乎令他头皮竖起,骆融还顾不得疼痛,爬起来慌忙去捡起自己的手环,可仍然还是太迟了,手环的屏幕贯穿着一条裂缝,骆融摁动着开启键,不仅没有反应,连倒计时都消失了。
他瞪大眼睛,不死心地喊了几声,“尉迟?尉迟!”
正当骆融六神无主的时候,旁边伸来一只手将他扶起,这只手皮肤柔滑娇嫩,手的主人身上还带着女性香水的味道,骆融转头,发现是刚刚在宴会厅里关心他的女子。
“怎么样,摔伤了没?”女人问道。
“……”骆融只是摇头,他抿着嘴眼尾带着一点红,是急出来,女人却以为他疼哭了,蹙眉微愠地看向动手的那名保镖,“他只是个孩子,你们有没有点羞耻心?”
这斥责的声音在宴会厅里传开,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原本跟在女子身边的男人站在一边,却没有上前阻止,他的视线紧盯着骆融,这片权贵势力众多,他的本家地位不高但结交广,今晚这场宴会的被邀者身份都不简单,他却对这个孩子一点印象都没有。
如果要说是从前被家族宝贝地藏着,可眼下这边动静不小了,却也不见他的父母家长过来认领。
男人思虑着,扬手正要把侍应生叫来询问,却被一道声音给打断了,悬河摆手挥开挡在前面的保镖,几步走上前来,他不甚礼貌地朝骆融打量而来,眼神中尽是陌生的寒意。
是悬河没错,可又与骆融印象中亲切的伯伯差之千里。
骆融还是不死心,可他刚迈步就被女人给摁住了,她警惕地盯着悬河,一边与骆融低声说:“别靠近。”
第3章
悬河目光犹如淬了冰一般,紧接着他忽得一笑,视线仍钉在骆融脸上,语调戏谑的话却是和女人说的:“许蓉,你回头仔细看看他。”
他的态度有些捉摸不透,许蓉带着疑虑地回过头,与骆融的大眼睛恰好对上,在仔细打量过骆融的五官眉眼时,许蓉越看越发心惊。
这眉眼……越看越觉得,和商报上刊登的、那位商界位高权重的骆氏掌权人说不出有几分相像,两颗乌溜的黑眼眸子眼尾带着微微上挑的一点弧度,稍作一弯就更像了。
许蓉小心地开口问骆融:“你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骆融回视她,他现在满心只有攥在掌心里被摔坏的手环,预计返回的时间应该早到了,可眼下却一点反应都没有,与尉迟和研究所那边也断了联系。
许蓉见他面色茫然地站着,也不回答她的话,以为骆融被吓坏了,只能放缓面色,“算了,不想说也没关系。”
许蓉带着默不吭声的骆融走到酒水饮料区,有一桌专门供应精致点心的吧台,许蓉从桌上端了两盘小点心递给骆融,随后就被面色古怪的男人给叫走了。
骆融独自坐在宽敞的真皮沙发上,低头捣鼓着自己的手环,可无论他怎么摁动开机键,屏幕都黑漆漆的没有任何反应,他后知后觉地抬头去看宴会厅最顶上悬挂着的金色钟表,依稀计算出他来到这里已经将近快一个小时,不知道亚伯那边是什么情况。
骆融心里一边忐忑不安一边又暗怀期待,如果一时半刻回不去的话,那就代表着他有更多的时间去找他爸妈,圆满地完成此行的目的。
骆融这边刚给自己打气完,身旁忽然落坐下一道高大的身影,瞬间把他笼罩住,骆融还没抬头就嗅到了一点轻淡的檀香,对他而言倒是不陌生,因为悬河十余年后仍然喜欢用这款香水。
悬河翘着只腿,垂眼看向一侧低着头好像没察觉他到来的骆融身上,他也不急着出声,悠哉地喝了口香槟,半晌后才出声:“小子,实话告诉你,看你这双眼睛,和那姓骆的没一点关系,没人会信。”
他散发出来的气场逼仄,即便只是在面对一个孩子也丝毫不弱,就连语气中都带着些恐吓的意味,“可是今晚,骆家的人都还没到场,你说,你刚刚想靠近我是什么目的?”
骆融这时候才真正意识到,尉迟没有说错,眼前这个人全然不能和他所认识的悬河相提并论。
“认错了,你和我的一位伯伯长得很像。”骆融小声解释道。
“借口找的真蹩脚,”悬河毫不留情地取笑道:“难道没人告诉过你,纪骆两家是有仇结仇,有怨报怨,为了小命要紧,最好远离纪会长身边的人,越远越好吗?”
悬河出席宴会穿着笔挺,胸口处悬挂着一枚银色徽章,冰冷的纹路配上特殊的金属质感,在宴厅灯光的照射下散发出惹眼的色泽,明眼人一下就能看得出,这是联盟协会的标志。
仇?怨?骆融听懂了一点,两只眼睛顿时瞪得圆溜溜的,似乎不能理解为什么悬河会说这种话。
看他呆呆的表情,悬河反倒被一噎,不过他也懒得动真格欺负弱小到一个孩子头上,更何况,这小萝卜头虽然长得像那姓骆的,却莫名地让人讨厌不起来。
因为如果忽略那双眼睛,只看鼻子和嘴的话……悬河毫无预兆地用手掌遮住骆融的眼睛,盯了稍许,眼眸中划过一抹诧异。
正在这时,宴会厅内一处忽然喧闹了起来,互相交头接耳的宾客们纷纷震惊地看着被放置在餐车上缓缓运送而来的一大簇颜色鲜艳欲滴的红玫瑰,推车的滚轮在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在众目睽睽之下停在了台前一抹白色身影前。
“阿樾。”白色西装的男人背对着宴台下,站在他对面的人眼尖地看到了,抬手拍拍男人的肩膀示意他往身后看。
罗兰樾转身,被瞬间映入眼帘的火热玫瑰愣怔了下。
推车的男人恭敬开口:“二少爷,这是骆总的一点心意,骆总临时有事赴不了宴,为了表示歉意,等结束他会亲自来见你。”
人群里交谈声渐大。
“嗯,代我多谢骆先生了。”大庭广众之下被高调地追求,罗兰樾面色略有难堪地移开目光,但骨子里的教养还是让他勉强维持着礼貌的笑意,向西装革履的下属点头致意。
罗兰家主作为罗兰樾的父亲也在场,面色看不出喜怒,只是给了身旁助手一个眼神示意他去把那簇惹眼的玫瑰给搬下去,“我替樾儿谢过骆家的心意。”
“……”悬河长腿一翘,冷笑地看着那簇红玫瑰评价:“野鸡开屏。”
“这下可有好戏看了,”许蓉的伴侣贴近她耳边小声说道:“一头是纪会长那边的人,这要是打起来,罗兰家这场晚宴怕是要被搅糊了。”
许蓉的注意没放在他的话上,她瞥瞥正坐在悬河边上的骆融,心下奇怪,今晚骆家的人没来,小孩不可能独自一人来参加宴会,既如此是不是代表着,这孩子只是恰好长得像,其实和骆家并没有关系。
骆融一直安分坐在沙发上,宴会厅里诡异的气氛变化他是不懂的,但能从旁人低语的内容里听懂一星半点,只知道他们刚刚聊的应该是他爸,而他爸今晚不出席宴会,骆融本来还翘首以盼着,这一听不免急了,扭头去拽悬河的衣角追问:“为什么,为什么不来了?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悬河垂眼睨他,毫不在意,“我怎么知道。”
骆融无比失落,他语气委屈又愤懑,感觉自己好像被欺骗了:“……我想回去了。”
他所指的这个“回去”,悬河自然而然地以为是小孩想回家了,他也懒得应付,起身要去另一侧拿酒喝,“走吧,该找谁找谁去。”
骆融从沙发上跳下来,赶紧跟了上去,跟了没两步,见悬河蹙眉看过来,立刻脑袋耷拉着站在原地小声地说:“我……我没地方去。”
悬河把酒杯一放,冷眼重申:“谁带你来的这里,去找谁。”
“……”
“没人?”悬河一眯眼,“你自己混进来的?”
事到如今,只能撒点谎了,骆融硬着头皮说:“我离家出走了。”
“伯伯,”他伸手拽住悬河的衣角,仰着脑袋盯着他:“你能不能收留我两天。”
往常要是遇到这种荒唐的请求,悬河多半第一件事就是把人有多远丢多远,他不是做慈善的,这小孩身上疑点重重,他能不威胁逼问算是仁至义尽了,更别提发没用的善心,可也不知为什么,看着骆融满含期冀的大眼睛,拒绝的话怎么都说不出来。
真见鬼了。
骆融看他不说话,开始扮可怜博取同情:“我爸妈都不要我了,如果你不收留我,我就要睡大街被冻死饿死了……”
悬河忽然打断他:“你爸妈是谁?”
骆融噎住。
实话不能说,他就支吾思考好一会儿,接着随口扯道:“他们不在这儿,去马尔代夫度蜜月了,不带上我,就留我一个人自生自灭。”
他很不会撒谎。悬河一眼就看出来了,只不过提起马尔代夫,上个月会长去那里出差过,也是赶巧了,悬河神色怪异地盯着骆融扬唇一笑,“是吗。”
骆融硬着头皮点头。
此时宴会中途,原本被围在人群里谈笑风生的罗兰樾在家主的指示下端着酒杯走到悬河面前,抬手敬道:“今晚没能等到纪会长光临宴会,是罗兰家的遗憾,我代家主敬协会一杯,希望下次能有机会邀请到会长亲自前来。”
“客气。”悬河扬酒杯对碰,仰头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时看到罗兰樾正注视着他身旁的骆融,神色里带着一丝疑惑。
“这位是……”
“不知道谁家走丢了的毛孩子。”悬河说。
他才不是毛孩子。骆融不服气,在心里默默反驳,又听悬河说:“你家宴会,领走给问一下,我一会儿还有事要忙,得赶回协会一趟。”
罗兰樾正要应下,骆融一听到“协会”两个字,反应过来,立即大声说道:“我也要去!”
“……”悬河:“你要去哪儿?”
“协会,我也要去。”
那是小屁孩想去就能去的地方?悬河眯眼正要驳斥他,侧眼却注意到一旁的罗兰樾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骆融,神色若有所思,于是冷笑一声说道:“你是不是也觉得他长得像?会长最厌恶姓骆的,连带和姓骆的有关系的也一并讨厌,这怕是竖着进了协会大门,要横着出去。”
“不,”罗兰樾神色复杂地摇了摇头,他本来不觉,可骆融察觉到他的目光于是冲他礼貌一笑,这一笑笑出了不对劲。罗兰樾盯着骆融语气怪异地说:“我反倒觉得他,其实长得有点像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