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修长精美,他想起美术课上那尊雕双手交握的石膏像,以前觉得美不胜收,现在却觉得不如眼前这只手匀称完美。
后来这只手,这双脚,这副躯体,乃至于这个人,都出现在他世界的角角落落。
梦里,发呆时的虚幻里,课本上,试卷上,手机上,无处不在。
不过这时候他已经知道,自己的母亲是父亲的第二任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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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过神,看见元向木眼里翻滚的怒气。
元向木对他更多的是嘲讽,但像现在这么愤怒的倒是少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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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有一部分是给没看过上篇的人看的
第20章 元牧时的痛
不明白元向木为什么突然生这么大气,元牧时记得他上次这样,是出狱没多久,他们在酒吧相遇。
在这之前,他过了很长一段十分不堪的岁月,那时候哥哥入狱不久,他旷课偷偷跑去监狱,不出意外远远就被狱警喝止,他没处去便提早回家,却无意中撞见爸妈吵架。
他从那些激烈的、零散的、充满污秽的谩骂里,提炼出一个让他五雷轰顶的消息妈妈朱春是小三上位,自己是爸爸婚内出轨的产物。
而在这之前,他一直以为妈妈只是续弦。
当时那种感觉,就好像整个世界都在分崩离析,脚下地板裂开缝,变成一个巨大的熔炉,里面翻滚着猩红的血和熔岩。
崩塌的碎片向眼前聚拢,一点点拼成元向木的脸,这张脸半垂着眼面无表情得看着自己,于是平时那些模糊不清的微小的情绪,在这张巨大的人像上格外情绪。
厌恶、轻蔑、冷漠、嘲弄,藏在眼角眉梢,挂在半勾起的嘴角。
他已经不记得那天还发生了什么,那些都与他无关了,他的成绩从榜首一落千丈,逃课打架逛吧成了日常。
有次提着酒瓶在监狱门口晃悠被武警逮住好一顿盘问。
武警看他是个学生模样,说,“你哥服刑出来就是个有案底的人,好单位不会有人要的,你有在这儿瞎溜达的功夫还不如好好学习,找个好工作,将来他出来,你们兄弟好歹还能帮衬着点。”
元牧时听完懵了几分钟,晃了晃被酒精泡胀的脑袋,木愣的脸上溢出几个月以来第一滴泪,然后抱着武警嚎啕大哭。
那大概是他从小到大哭得最惨烈的一次。
他仍然热衷于在监狱四周溜达,但再也不尝试着靠近,只是远远看着。
无论春夏秋冬,监狱大门对面那棵树冠极大的香樟树下,总能看他一个青年的身影。
三年后元牧时来的次数少了,因为他收到了来自T大生物医学工程的录取通知书。
元向木出狱那天,他特意请假从京城跑回来,仍然站在香樟树下,目送那个身影坐进谢直的车里,然后戴着口罩帽子追着车尾气跑了好久。
本来以为这辈子都追不上那个背影了,却不想在酒吧遇见,他酩酊大醉搂着一个不知道是男人还是女人的躯体在舞池扭动的时候,被一只手揪出来扔在地上。
当时的元向木就像现在这样,气得脸色铁青,指尖怼着他鼻子质问他在干什么。
他握住元向木发颤的手,脸上更加小心翼翼,“到底怎么了哥?”
元向木猛地抽出手指向门外,“滚出去。”
元牧时绷着嘴角不说话,仔细打量了元向木,确定他完好无损,又蹲起身捉住他脚腕抬起来,把拖鞋套上去。
“地上凉”元向木的绝情和冷漠让他嗓子发紧。
站起身,元牧时像往常一样自顾自走进客厅,打开灯,光线给这个空间裹上一层清冷的色调。
他从拿出抹布把桌子擦干净,去收拾沙发上散落的书时,身后响起轻微的脚步声,随之而来的是凌厉的暴虐的气息。
动物趋利避害的天性让身体下意识想要躲避,但远牧时生生抑制住了,他只是停顿了不到一秒,又继续手下的活。
脚步声消失,但那道强烈目光还在。
他顿了顿,转过头。
元向木斜靠在拐角处,眼神冷硬地盯着他,嘴角的笑半落不落。
“刚才,你是不是以为我会对你不利。”
这是个陈述句,元牧时无话可说,因为他刚刚确实感到一股浓重的恨意,或者说杀意。
“你再这么缠着我,会下地狱的。”元向木又说。
元牧时垂落的睫毛抖动了下,随即抬眼看向元向木。
“下地狱?”他突然觉得浑身没了力气,“哥,从我六岁遇见你的那一天开始,就在往下走了,不是吗?”他神色很平静,地把书整理好放在茶几上站起身,“换衣服吧,我去给你放热水。”
元向木觉得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种自找自受的憋屈感,刚要发作,贴着大腿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他犹豫一秒,旋即转身走进卧室关上门。
“喂?”
“木哥,和你想得差不多,王德树不同意和我们合作。”
“能看出他的态度吗?”
“脸上看不出什么,这人心思挺深的。”
“跟他说工地的事了没有?”
“说了,不过...他要求见你。”
“不行。”元向木冷声道,“在事情没谈成之前,我不会露面。”
“那就只能等黄成浩下马再谈。”谢直停了下,犹豫道:“要是事成之后他还不肯合作呢?”
“有野心的人多的是,他不肯还有其他人,再说李万勤的势力抱成一团,打压其他企业,雄霸一方,九巷市需要发展,现在还在招商引资,他这种做法,上面早就看不惯想拆了他,只是没有下手的空间而已,只要我们撬开一角,上面人有了活动的余地就会出手,王德树和他是对立面,而且势力仅在李万勤之下,找他只是为了缩短时间。”
“李万勤是纳税大户,上头不一定想看他倒吧?”
“所以到时候有人抄底,只要王德树有野心,他不会不干。”元向木沉吟了下,“对了,还有件事,恒隆打算筹建学校,完了我把具体信息发给你,几个大项目同时开工,恒奇自己的建筑团队肯定不够要到外面招,你安排几个人,收集他违规建设,材料不达标等等一些证据,有用,如果工地上没破绽,工地负责人该买通的就花钱,让他们好好吃点回扣,谁能跟钱过不去。”
“行,这简单。”
“笃笃笃。”元牧时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哥,水好了,快点洗吧,一会儿凉了。”
“先不说了。”元向木挂了电话,拿起睡衣开门出去。
热水把卫生间蒸腾得雾蒙蒙一片,元向木脱了衣服,一抬头,在镜子里看到身后站着人。
视线在模糊的镜面相撞,即使看不清对方的脸,元向木仍然能感觉到那股强有力的视线抓着自己。
“还不滚?”
“你刚和谁打电话?”
“情人。”
元牧时没说什么,拿了小凳子坐在浴缸头枕那端,又试了下水温,“过来吧。”
又是那种千斤锤砸在棉花堆的感觉。
元牧时隔着水雾看他,眼中是空的,又像是堆叠了万丈的欲。
眼前这副一丝不挂的躯体,是元牧时见过做美好的事物,什么都不能和他相比,可在学校的大澡堂里洗澡,他看着其他男人的身体,莫名觉得丑陋,一点感觉都没有。
这导致他很长一段时间陷入自我怀疑。
元向木跨进浴缸,半靠在水里,黑发被沾湿黏在脖颈和肩膀上,平时苍白的脸色也因为水汽沾上一点潮红。
元牧时将他飘散在水面的发丝捞起,用淋浴从头顶往后冲着热水。
元向木闭起眼,把身体往下浅了浅,手指沿着腹部往下,停在那只血红的大雁上,轻轻摩挲,从元牧时的角度往下看,像是在打手。
元牧时低眼看着缠绕在指尖的发丝,“哥为什么要留长发?”
元向木没搭理他。
“是为了接近那个人吗?”元牧时轻笑,声音格外温柔,“我以为,哥哥多爱弓雁亭呢?原来也会为了目的不择手段。”
元向木终于睁眼,眼角斜睨着他,“你觉得你正常吗?”
元牧时笑,“哥上赶着当弓雁亭的舔狗就正常了?”
元向木盯着他静静看了几秒,然后拿过远牧时手里的浴头怼着人的脸冲了一分钟。
“清醒没?”
元牧时把湿哒哒的头发捋到脑后,目光灼灼盯着元向木:“我十五岁生日那天,告诉我喜欢可以有第二种可能,带着我看那些恶心的碟片的时候,没想过我不正常吗?这不就是你想要的?”
发稍的水滴进眼睛里,把他的眼底烧成血红,“后来就连告白,不都是你设计好的吗?我一直想问问哥,当时你看着我妈站在门口,亲耳听到自己的儿子对亲哥哥说爱的时候,当我吻住你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报复的快感?”
“知道我是故意的还不滚?”元向木终于抓住一句可以回嘴的。
远牧时盯着他,眼底翻滚着的不知道是恨还是爱,或者爱太浓烈,已经变得扭曲。
“如果可以选,我不会想做你的弟弟。”远牧时说。
有时候回头看,远牧时甚至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到今天的,他甚至不敢回想十年前的那个夏天。
那时候他刚对喜欢的人表露心声,家里为这件事鸡飞狗跳,他最爱的哥哥就杀了人。
掉在地上的浴头在不断喷水,水雾散去,温度降下来,血也冷了。
元牧时站起身,拿过搁在一边的浴巾包住元向木,声音又柔下来,“去卧室吧,我把卫生间收拾好了给你吹头发。”
元向木跨出浴缸,站着由他动作,声音终于透出一些疲惫,“到此为止吧,你原本不喜欢男人,找个心理医生好好疏导,毕业了找个好工作,我们,就当不认识。”
元牧时擦着他身上的水滴,没听见一样平静。
这其实是元向木第一次用缓和甚至是商量的语气和他说话,但对方没反应。
“我说话你听见没有?”他抬高嗓音。
元牧时把元向木推出浴室反锁上门,不管踢里哐啷踹门的响动,脱了衣服简单冲了个澡,然后认真收拾满地狼藉。
吹头发时元向木问他,“你这次回来干什么?专程来气我的?”
远牧时用手指梳着他的头发,“没什么,就想看看哥。”
临睡前,元向木突然把脖子戴了许多年着的石头拿下给他,“生日礼物。”
元牧时一下愣住了。
他没想到元向木会记得他的生日。
他从来没收到过元向木任何礼物,其实一直都清楚,每年这一天对他哥来说,只是名为背叛的烙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