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光头奋力嘶喊,眼睛发直地盯着荷官手下压着的骰盅,汗从脑门沿抖动抽动的脸部肌肉往下滚,侧脸干了又湿印子叠了好几层。
是个老实人,被出千了都不知道。
骰盅开了,17点。
光头男人“啊”地惨叫一声,一屁股跌坐在板凳上。
“周总今天手气不行啊。”赌桌上另一个人粗着声音开玩笑,眼底却闪着贼光。
随意看了会儿,元向木晃去另一边和散客自由组桌,支着脑袋百无聊赖边喝酒边押数。
右上角一张桌子周围又暴起一阵哄闹,元向木拿起酒杯,借着动作的掩饰,余光不着痕迹地从场子扫过,堵台区靠墙的堵台边围着不少人,有人兴奋有人沮丧。
那是一张棋牌桌,桌子右手坐着一个身穿浅蓝色衬衫的人,鼻梁上架着眼镜,斯文的样子和周围操着粗口、穿着背心拖鞋的人格格不入,不过他脖子耳朵都泛着红,脸上也显而易见地激动。
到了这地方,没有人不血脉喷张。
元向木微不可察地提了下嘴角,刚要收回视线,动作突然一顿。
与棋牌桌相邻的另一桌,一个握着拳头、亢奋喊叫的二十几岁青年,似乎是赢钱了,整个人处于极端兴奋的状态,一张脸涨得通红,攥着拳头身体前倾,双眼放光地盯着刚开的骰蛊兴奋大叫。
这人他认得,名叫王世,是个富二代,有钱人家公子哥该有的毛病他都有。
啪的一声,骰蛊被重重拍在桌上,“大还是小?”
“小。”元向木放下酒杯,随口问荷官,“那哥们儿看着很厉害呀,连赢四把了。”
荷官顺着他的视线往王世身上瞟一眼,表情立刻变得不屑,“他?也就仗着他爸的能耐,别人让他几分而已。”荷官朝王世对面五大三粗的堵客扬扬下巴,“看见没,听说这人跟王世他爸有合作,专门陪小少爷玩来的。”
“哦.....”元向木笑,“有钱真好。”
“那可不。”
元向木又问:“他最近经常来?”
“差不多吧。”荷官边说边将骰子摇得叮当响。
又玩了几把,输赢各半,元向木也不在乎,起身朝外走。
还是外面的空气新鲜,元向木心情颇好,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头绳松了,几缕头发垂下来被风吹得黏在脸上,他烦躁得抓了两把,恨不得把自己剃成秃子,稍后想想还是算了,有点丑,况且还要靠自己这张脸和这头长发在那人面前装巧卖乖,剃了可就麻烦了。
原本想去找弓雁亭,但想起早上那一出又有点退缩,纠结半天,元向木还是决定回家,他可不想被弓雁亭失手打死,如果可以选择,他更希望自己是被他操死的。
然而当站在自己家门口,看见坐在台阶上的男孩时,元向木掉头就走。
“哥。”青年站起来挡在他面前,足足高他小半个头,“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元向木斜了他一眼,“你在我家门口干什么,我回不回来关你什么事?”
“我不是这个意思。”高个子青年低了低头,神色有些委屈。
“那就滚。”
“为什么不回消息,我真的很担心你。”
“担心个屁,我是下一秒就会暴毙还是怎么着?”元向木绕过他去戳电梯按键,嘴里骂道:“我这儿不是收容所,你没家呆就去孤儿院。”
青年脸色发白,唇瓣动几下似乎想要争辩,但最终还是放弃了,“你要去哪?”
“睡大街。”
电梯刚下去不可能这么快上来,元向木泄愤一样戳着按钮。
远牧时叹了口气,拉过他的手指握在掌心,“手怎么这么冰?”
“你能不能滚?”元向木回头盯着元牧时咬牙。
对方对他的怒目而视无动于衷,“哥,别闹了,回屋吧,不然扰民了都。”
元向木给气笑了,“你有病吧?扰的哪门子民?”
这层楼,连着楼上楼下都搬走好几家,来看房的来了一波又一波,一听说有过凶杀案扭头就跑,没人敢买,已经空六七年了。
元牧时没回话,伸手从元向木口袋里摸出钥匙,开门将人拉进去。
按亮灯,客厅空间很大,因为没有茶几。
靠墙放着的电视柜旧了,该放电视机的地方挂着一张黑白照片, 沙发上堆着几本书,窗台搁着的花不知多久没浇水,全都蔫头耷脑的。
十几年前的装修风格,中间偏右的几块瓷砖的缝隙发黑,像是没打扫干净。
整个房间很空,空的让人不舒服。
元牧时把他哥外套脱下挂在玄关处,有些心疼地握住元向木冰凉的手,“我去给你放洗澡水,哥你换个衣服洗一下,身上味道不好闻。”他顿了顿,声音温柔地不像话,“以后不要去那种地方了,那不好玩,以后我挣很多钱,养你。”
元向木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是身上沾上了赌场的味道,心里蹭地生出一股暗火,把手从他弟手心抽出来,顺便送了元牧时两个字。
“有病。”
元牧时面色平静地给他放好热水,拿一次性纸杯给花盆挨个浇水。
看他一副雷打不动的样子,元向木开始牙疼,抱着胳膊靠在卫生间门框上揶揄,“元牧时,你老是往我这儿跑干什么?就为了来打扫卫生,当个钟点工?”
“你高兴的话也可以这么想。”元牧时把枯黄的叶子拿下来揉碎放进花盆。
元向木说不出话,所有言辞尖锐的攻击都像打在棉花上,没反应。
他思索半天,眼梢一挑,“不怕恶鬼缠身吗?”
那道的背影顿了顿,转过身,“不怕,这儿有我哥。”
元向木嗤了一声,“你妈要是知道你老往这儿跑怕不是又要发病。”
元牧时终于皱眉,语气中带了点情绪,“哥。”
元向木笑出声,恶劣又讥讽,随即转身砰地一声关上卫生间门。
身体被热水包裹,暖融融的,元向木仰头冲了会儿,用沐浴露仔细搓洗身体,把元牧时口中不好闻的味道全部冲走。
他静静站了会儿,像是在思考什么,须臾,手指贴着小腹缓缓向下,停在某处。
指腹轻而缓地摩挲着,那地方不似其他平整,微微向外凸起,用力挠一下,也只有顿顿的感觉。
贴着皮肤的指尖开始轻微颤抖,连那只被压在指腹下的大雁也似活了。
这原本是一条刀疤,不深,但创面大,当时再往右一寸,命根子就被挖了,长好之后留下一条很丑的增生。
作为男人,脸丑可以,这地方丑元向木是不能接受的,他岔开腿对着镜子琢磨半天,一个恶劣的念头在心里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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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馨提示:剧情没有一个人猜对()
第7章 天衢堂
纹身师的手很温柔,但针头在曾经受过伤的地方反复戳刺时,元向木还是疼得死去活来,他努力隐忍着不发出声音,被汗水模糊视线的时候愣愣回想当时刀刺进去的感觉,好像也没现在疼。
疼到受不了时,脑子自动回想和弓雁亭相处时的细节,觉得更加痛不欲生。
第一次有些后悔为什么要遇见弓雁亭,为什么会爱上一个直男,或者最后,他为什么一时冲动又鬼迷心窍,做出那种不可挽回的事。
直到纹身师轻声问他是不是痛觉太敏感,元向木才察觉自己整张脸都被泪水浸湿了。
他倒是没什么事,反倒是把纹身师吓得不轻,说纹过许多人,还是头一次给人疼哭了。
“弓雁亭你很亲近的人吗?”
元向木愣了半天,才想起来自己好像无意识喊了他的名字。
他指了指刚纹好的大雁,笑嘻嘻说:“是这只大雁。”
那种细密的痛感,是从心里某个腐烂的地方传出来的,这只向上飞冲的大雁不是纹在皮肉上,而是镌刻在灵魂深处的烙印。
不过弓雁亭要是知道自己被纹在这种地方,不知道会不会当场把他剁碎了喂狗。
“哥。”卫生间门被砰砰敲了两声,“还没洗完吗?”
元向木有点烦躁,他刚好到了临界点,骤然被打断,那东西还挺着,他已经没了兴致。
家里总共三间卧室,一间被用来放杂物了,他原来住的那间现在门锁着,里面全是他的杰作,只剩一间主卧能睡人,是他妈妈以前的卧室。
说起来,跟踪弓雁亭确实无趣,这种无趣来源于弓雁亭生活的单调。
每天除了上下班和回家睡觉,其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健身房度过,不过偶尔会和同事聚个餐,撸个串什么的,但大部分时间他都一副冷淡的样子,在边上点着烟看别人闹。
他好像没有什么感兴趣的娱乐活动。
这和元向木印象里的弓雁亭一致,他周围总是有一种非常强烈的疏离感,很的样子,好像没有人能入得了他的眼。
想到弓雁亭斜眼睨过来的冷淡的眼睛,元向木就浑身痒痒,他想把这个人闹到人仰马翻,他想让他再也淡定不下去,他想看他惊慌失措的样子。
想让他再也不是弓雁亭。
不过很显然,元向木从没有成功过,弓雁亭总是像看猴一样看元向木一个人上蹿下跳,并在元向木凑上来的时候说句滚。
元向木很怀疑他这种冷漠又共情能力低的人能不能当好一个有信仰有原则的人名公仆。
保家卫国总得有一颗炙热的心吧?他这个人从里到外都冰的。
手里的书被翻动了下,元向木撩起眼帘,元牧时正用毛巾擦着脑袋,一条腿跪在床上,上半身探过来翻了下他手里这本书的封皮。
“《经济学原理》”
元向木懒得搭理他,把书一扔倒头就睡。
元牧时眼疾手快一把兜住他背,“哥,头发还湿着,现在睡会头疼的,我给你擦擦吧?”
没来得及拒绝,人就被元牧时提着咯吱窝提溜起来。
元向木气得胸口痛,斜眼瞪元牧时,瞪了半天,他亲爱的弟弟只低眉顺目地给他擦头发,眼睛都不抬一下。
“到底他妈谁是谁哥?!”元向木阴着脸一把将半干的头发从他手里拽出来。
元牧时吓一跳,抬手在元向木头皮轻轻上按了按,“疼不疼?不想让我擦你好好说啊。”
元向木啪一声打开他的碰触,满脸嫌恶,“你能不能不恶心我,我说的话你听吗?”
元牧时偏头躲开元向木的眼神,脸色沉了下来,“我最听哥的话。”他转过头,眼神不在柔顺,甚至有些阴森地盯着元向木,“哥难道不清楚吗?”
周围变得安静,楼下有老城区特有的噪音,很杂,也很小,嘁嘁嘈嘈的。
这个小区在十年前其实能算是高档小区,离这儿不远就是政府办公大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