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近代现代 九零之我在华尔街泡钓系大美人

  只有一张钉死在壁板上的木凳,项廷在上面捆了行军毯一样的垫子,他把蓝珀扶到这张自制的小床上,依旧酷酷的淡淡的怡然的感觉,说:“你坐。”

  “我坐?”

  “坐。”

  下不了台阶的人就只能这么呛着,三呛两呛愈发激动:“你怎么不说你好,你是谁,你吃了吗?不问我是死是活?是男是女是人是妖?”

  “别胡思乱想。累了就歇会儿。”

  “你讲的是中文吗?项廷,你是不是入美国籍了?”蓝珀有点魂不附体,叫魂似的叫他,“项廷,你太奇葩了。项廷,你很诡异你知道吗?你像个借尸还魂的鬼。”

  项廷递来一块面包和一杯水。蓝珀本想一把掀翻,苦于没有力气,只能目光蹦到他身上,朝他狠狠打量了一下。

  项廷伸手替他脱下棉被般厚重的和服,解开艺伎那般坚硬的发髻。

  蓝珀以为他是因为潦倒而颓唐,便安慰他:“我打算把所有钱都给伯尼了。但这身衣服还值点钱,卖了它,我们远走高飞过好日子。”

  “脱了,穿着睡不难受?”

  “不好看吗?”倔声问,却像乞怜。

  “跟汉奸似的。”

  蓝珀心中一腔怨毒都点着了:“你才是汉奸,你全家都是汉奸!”

  沉默膨胀。蓝珀感到一阵畏惧,为了击退这沉默带来的恐惧,他端起水杯一饮而尽。

  那水有点甜。世界忽然鸦雀无声,只有远处海水的轰鸣变得异常清晰。他感觉自己被轻轻放倒,项廷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蓝珀突然滚下木凳扑向门缝,指甲刮过门板发出猫挠般的凄厉:“你……你还给我下药了?就算一天三顿豹子胆,也不能把你吃成这样!我告诉你,我这个人的一记就是万年仇,你可别找啐,你掂量着点!”

  门外脚步一顿,声音却无波澜,头都没回:“我有点事要忙。你睡一觉,醒来就到家了。”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我能有什么事?”

  蓝珀此刻只想把项廷那颗赤裸裸的心挖出来,捧在手上扒拉开来。他薄薄的肩膀一抖一抖的,说:“你要去哪?去哪我都跟你一起!”

  “你能有点组织纪律性?走了。”

  “你敢走我马上死给你看!”

  项廷站住了,背脊紧贴着门。蓝珀整个人扑在门板上,泫然。就这薄薄一层木头,隔开了两个摇摇欲坠的王国。

  蓝珀忽的说:“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

  “我知道……你什么都知道了……”蓝珀掉进了一大口深不见底的井,幽幽的,惶惶的,不知何时才能落到底。项青云知道,伯尼知道,事到如今,什么也瞒不住了,七早八早的事情。在蓝珀生长的时代,养育蓝珀的地方,新娘子一百个有一百个是新娘子,谁也不能免俗,一辆不知转了几手的车,想必是个男人都无法接受吧?

  蓝珀竟然笑了:“你是嫌我脏,嫌我臭了。”

  “你香得都能当饭吃。”

  “但脏,有些脏是洗不掉的。”

  “我替你舔干净。”

  “你……你果然知道了跟我好的人,就没断过。我、我……”

  “我俩小时候就好过,”项廷打断他。

  蓝珀都听愣了,半天才说了三个字:“你疯了!”

  塌了青天沉了陆地,他心里千山万峰轰然倒塌,响成一片。恍惚间觉得项廷其实没有锁门。他伸手去推,门似乎应手而开,但指尖什么也没碰到。他缩回手,摸了摸自己的指节。

  项廷的声音再度响起:“其实,我早就想起来了。”

  “你……你颠来倒去没有正行,你闲得嘴痒,你总能出其不意的来这么一两句!你说的是不是疯话?你说什么谎来?”

  “你就当我疯了吧。”

  “到底是什么时候,你什么时候想起要这样戏弄我,混账话欺负人,故意要一惊一乍来这么一下的?”

  “麦当劳那时候吧。”

  麦当劳那时候,项廷还缩在石头后面扮作小章鱼的时候,蓝珀就已隐隐觉出几分不对。直到项廷身披中国红的战袍,站在世界媒体的聚光灯下宣布中标的那一刻,蓝珀默然转身离去。他去往何方?上山拜佛算命。自古穷问富,富问路,有钱有路问劫数,又有几人像他这般执着于缘起。算命先生言道,你二人前尘已断,不可追也。蓝珀只觉得这一卦算劈了。其后半年间,美国四百八十寺,蓝珀所捐的门槛大大小小拔地而起。他辗转供养无数金银珍珠,问卦愈加曲折周详,却再也不索求结果。求卜之人,竟不再视签。

  千算万算,算不到他原以为自己在项廷面前的伪装天衣无缝,以为自己胆战心惊过每一天结果到最后又是犀利又糊涂。炮仗炸了聋子不知道!

  “你项家全家有病你也神经了?你是死了还是不想活了!开门,开门,你开不开?再不开我就砸了啊!”

  砰!砰砰!砰砰砰!蓝珀猛烈捶打着门,木刺扎进指甲盖里,他却浑然不觉。

  揭开来吵翻了:“你为什么不早说?有什么不能说偏这样!怎么就能装聋作哑得到底?你的心就当真烂到肚子里了,为什么!”

  这世界上每分每秒都有无数爱在靠近,却因懦弱,因怕塌面子,于一念之差中得过且过,放任大大小小的误会动态存续,有些人稀里糊涂地来了又稀里糊涂地走了,莫名其妙自缚终身。时来易失,事去难追,当场不论,过后枉然。他们之间阴影最初便是这样露头的。如果项廷早一天说出他想起了仰阿莎,那时的蓝珀会不会就不至于沦落到拿着一把叫仰阿莎的枪,去苍白背书这段以错开头、一错到底的爱情?

  项廷说:“因为我畜生。”

  蓝珀未必是用光了力气,也许是意识到自己过几年也是知天命的人了,今天才把十几年的栓塞疏通,忽然有了爱恨燃尽的一种平静。他说话又急又密像一挂鞭炮,而项廷的每个字都是一个摔炮掼地即爆。爆裂后两个人的红纸凌乱地躺在街心,发散它们最后无聊依稀的热闹。蓝珀把身体翻来覆去地抵在门板上,背靠着背。心连着心。

  他问:“那你想起来以后,我问你话呢,你怎么想?”

  “就觉着欠着你了。”项廷落下门栓声像子弹上膛,“你睡吧。”

  “我数十下你要还不开就别怪我不给你留脸!十!”刚燃尽又燃了。

  项廷的脚步决绝。

  “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蓝珀早已察觉项廷的诡计。他抿了口水,却只含在舌底,并未咽下可即便如此,残余的药效仍在缓慢释放。他已连抬脚迈出一步都艰难至极。

  烛火摇曳,映得圣母像脸上的悲悯似在浮动。神父座椅一侧,镀银的基督凛然受难。蓝珀踉跄扑向祭台,肩胛骨重重撞上边缘。圣油泼洒,火舌窜起,吞噬了雪白台布,蔓延至彩绘玻璃,十二门徒的眼底顿时橙红一片。

  蓝珀抓起震落的墙挂十字架,狠狠刺入大腿。剧痛刺醒麻痹的神经,他拖着淌血的腿爬上窗台。此时火焰已吞没忏悔室的红绒帘幕,烈烈张狂,羽翼在他身后展开。

  风声灌满耳道的刹那,他纵身跃下。

  被天堂驱逐的流星,坠落人间。

  正要冲进滚滚浓烟中的项廷连忙张开双臂接住了他。接住的瞬间他站得极稳,可蓝珀刚落入怀中,便疯了似的对他拳打脚踢,骑马一样骑在项廷背上把他的头发当缰绳,两人一齐滚到了灌木丛中。带刺的枝条勾住衣服,把这一对纠缠经年的恋人钉进同一片血火与月光浸透的土壤里。或许在此生根,或许在此腐烂。

  重逢的那刻,项廷没有说话。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只疑是梦。这些年,蓝珀醒转、重新站在他面前的梦,他未曾一夜不做。

  一个梦里,蓝珀如公主般走下城堡台阶,唱着咏叹调,他牵过那手,十指紧扣,下一秒,红粉化作骷髅。另一个梦里,他轻吻蓝珀脸颊,泪水便在他脸上蔓延,竟然最终化作灭世的洪水。上天似乎总在排练他们的别离,剧本一次比一次荒诞。有一回,项廷睡前读了白希利的日记,梦里蓝珀就变成纵横世界的美腿怪盗,项廷单膝下跪替他穿上水晶鞋,转瞬握住的小腿肚变作一截朽木。还有一次,项廷学乖了,就老老实实地跟他说话,老婆,我一想你的时候我就去看月亮,你说月亮上那哪个是嫦娥啊?紧接着蓝珀赤着足从枫树枝上那么一蹬,头也不回地奔向月轮。

  三年,一千零一夜,唯有一夜蓝珀不曾入梦。那一次他梦见自己路过老赵开的连锁烧烤店,师傅站在店门口,用巨大的搅拌机和着黑色的石头不停地炒一锅栗子。项廷走过去,把脸朝下埋进三百度的沙子里思考一切,乞求上帝不过同他开一个暂时的玩笑。那是他最长的一场梦,也是最美的一场。

  项廷做梦做出了经验,他渐渐摸清了梦的脾气。那就是在梦里你什么也别动,什么也别说,梦就不会像那个吹得最大的泡泡,也最快啵的破灭。因为天上的神仙自己不能相爱才见不得凡人好,所以王母拆散牛女,法海苦修一辈子只斗一个白素贞。如今轮到他们,也没什么稀奇。每次他摁住了自己,不冲到梦里的蓝珀面前,两人心里骚骚动动的但都不敢说话,怀里各揣着两只小鸟似的扑腾得慌,远远地望一回或偶尔说上一句半句,轻得被风刮走,浑身热热的但还是不敢说下去,彼此转过身之前连句好久不见都说不出口。哪怕这样,天上马上兜头一盆大雨下来。项廷没读过几年正经书,曾经最投入的事业是当大头兵,除了冲锋陷阵以外别无所长,在最狂妄的年纪曾屡屡向诸神炫耀人类的不屈,现在他连梦想也那么拘谨那么谦虚,他天下万物无所求,他趁老天爷不注意,他爱一下。

  他到蓝珀的家里,盯每一个物件好像能盯出蓝珀的旧痕,仿佛袖子一挥就能将蓝珀散世的七魂六魄拢进宝瓶转生。唯一的实际收获,是项廷终于读懂了蓝珀昔日种种神异行径。蓝珀会把水果挂起来让它以为自己还没熟,蓝珀扒拉园土栽花,花开花落果熟蒂落之后他有借有还,他说土地会看在眼里保佑收成的。人不到了必须欺骗自己才得以过活的地步,是永远不会明白自欺欺人是多伟大的发明,多灵的药。骗自己,实是门学问。

  认知升级的项廷,似乎不再有棱角,似乎不再有锋芒。少年气是总以为自己能对抗不得了的东西,却不明白这世上太多命运都是结构性困局。大多数人到中年心气就消磨殆尽。的确,你斗不过上帝。若他人是一生缓慢受捶的牛,项廷便是被一锤噗地砸成一张牛肉饼,他衰老过程被压缩成短短一瞬。

  猫晒太阳,狗趴地上,小丑鱼藏在珊瑚礁里,他大多时候就像风干的一条肉挂在梦中的枫树上静听着自他们的结局。好梦不惊,美梦散尽,回到坟窟窿般的现实。蓝珀沉睡的第二年,项廷监外就医。因为他常常浑身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一身肉骤然间像绝症病人耗得精光,却检查不出身体有任何毛病。有回高烧到四十多度,凯林捶胸顿足恨声高呼,老大眼看要完蛋,天缺一块有女娲,心缺一块如何补?现代医学束手,到后头凯林都开始信耶稣了,并且人传人,把兄弟会曾经的项家军都传染了,拖家带口地做礼拜。嘉宝借评价他们之口评价项廷:没感觉到你内心的安宁,只看到你拼命地追求安宁。项廷终日卧病床一言不发,心里先是一片空白,随后任一个悔字填满。后来可能表现出发疯的迹象,也许做梦然后把不同的记忆混在一起的感觉,也许是故意的,总之他第一次如愿感到安生。镇静剂比酒精麻药更管用,他甚至渴望被冰封,一觉睡到有蓝珀的未来。一睡着,就不用再想枫香树,不用再想大盗,奔月而去的仙女,也不用再想,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不睁眼了。

  而现在,蓝珀在他怀中昏迷。教堂烈火熊熊,蓝珀的腿淌着血。

  他确信这是梦。因在无数梦境里,他曾一次次重回上天拆散他们的现场。当年他抱起蓝珀,无法相信那血肉模糊不成人形的就是他的仰阿莎。蓝珀的眼眶骨,承托眼珠子的那块骨头,碎了,当时手术的刀子不是从眼睛进去,是从嘴里进的。焚天的火海,浴血的恋人,项廷跪在血泊里的一声声呼唤,在每个如是的噩梦中沉入深潭。

  而这一次的轮回,他好像来到终局。

  蓝珀一半是真晕,头晕,疼晕。一半是装的。他偷偷睁眼,看到项廷果然装不下去了,他的嘴咧得跟跌破了的沙瓤西瓜似的。

  古怪的是,项廷光下雨不打雷。人痛到极致的时候往往还没出一声半响的,嗓子就哑坏了。小哭是鼻子酸,大哭是嘴巴乃至喉咙那一片都住了,像喉咙里插了一根咬嘴的生笋,麻颤。

  项廷这样,蓝珀看来还蛮好笑,还挺精彩。毕竟这世上也没有第二个爱自己爱得山高海深不可动摇的男人来做参考了,蓝珀觉得这个反应论满意程度来说,四舍五入,八九十分吧!人说他痴,蓝珀常想,项廷只要有自己三分的痴心就够了。

  蓝珀下意识都想说,项廷,你真夸张,约莫作戏哄我开心?因为对蓝珀来说,却只是睡了一觉。这大抵是他入道修行以来最接近神明的一次,王母桃花千遍红,彭祖巫咸几回死,咄嗟之间,弹指一挥。他不曾经历望眼欲穿的企盼,不曾体会撕心裂肺剜心蚀骨的煎熬,不曾陷入痛不欲生的痴癫与疯狂,更没有九死不悔的意志与等待,那失而复得重获至宝登上云上万端的喜悦,自然也与他无关。蓝珀的同情心实在太苍白了,蓝珀有了一种精神优越。像高踞房梁上看戏的猫,欣赏项廷的独角戏,飘飘然。

  刚要喜滋滋地笑话他,蓝珀却迎着明亮的月光看到了项廷那张阔别三载的脸上,泪水纵横那是蓝珀所见过,最恐怖、最悲怆的一张面容。蓝珀感到全身的汗毛都张开了,肃杀极了。

  如果说人的一颗心真的能够像老套动画片里那样裂开两半,大片小片地碎掉,便是这个时刻。

  项廷那张原本意气飞扬的脸,两腮全削下去,过去狼顾虎视的眼睛,枯坐在深坑般的眼窝里。皮紧贴着骨,一张被悲痛镂空的脸,筋却都暴起来了。他这样子好听点是一头毛耸耸濒临绝境的困兽,难听些,憔悴得都有点像嚼槟郎的烟鬼了。如果说过去的他曾是一头小龙,真有临寰宇而小天下的豪迈气概。现在便是一条虫,一只柏油路上晒干的蚯蚓。蓝珀在路上遇到这样个男的,这个一看就是没有母亲的乞儿,他认不出来,这个像他的同龄人、乃至是父兄那辈的男的,究竟是谁。

  “你”蓝珀的喉头好像也给塞住了,连连张了好几次口都叫不出声音来,“你怎么会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怎么会的?”

  项廷把脸从膝盖抬起来,像曾经盯着蓝珀家里盯着他穿过的衣服、他睡过的床,他亲手卷过、代表把两人余生绑在一起的袜子,垃圾桶里蓝珀用过的一张擦口红的卸妆巾一样,那么盯着蓝珀的眉眼、唇鼻,盯着这个生动而完整的人。

  项廷恍的明白,不必再为了拼凑他的影子而苟活在这个世间。

  耶稣的头变成一颗火球,拖着长长的焰尾砸落。也就在这时,项廷大声哇的一声嚎了出来,胸中一块淤血,一下子吐了出来似的。

  可是项廷的身体好重,像有八百斤水泥需要卸的大车,这么毫无预兆地一瞬间吐了一部分出来,整辆车便失去重心和平衡。项廷居然兀自跌在了地上,和三年前在急救室外的他一模一样。那一身昂昂的野劲,谁都降不住的小狼,在美国医院走廊上跟开水烫了屁股一样嗷嗷直叫,碰得头破血流。

  项廷抱着头痛哭,拳头对着土地用力打去,皮破了,血渗了出来。他的整张脸都像扭曲的铁皮一样,颤动起来,地震来临前的黑水面。

  “项廷你怎么了,你你你你别吓我好不好!”蓝珀吓了一大跳,连忙去掰他,他感到悲哀,一个男人!“你再吓我,我就闭上眼,我不认识你!”

  “你当不认识我吧!”项廷大概也知道,现在他在蓝珀面前找不到那个有男子汉气概的自己了。

  “我还不认识你,我认不死你!”蓝珀虽骂得这样凶,却把项廷的手环在自己腰上,让项廷的脸挨着自己肚子,蓝珀把手指伸到他头发里,轻轻地在耙梳着,很哀柔地,“怕我来世缠着你不算完还是怎么着?”

  项廷又觉得是梦了,是蓝珀真的回应他了,还是自己想象出来的回答?梦中之言,不足为信。

  他问蓝珀,也问那个作孽的天似的:“我这是重活了第几世啊?”

  项廷,我只是没守在你身边照顾你,你就病得这个样子,你叫我怎么办!你叫我依靠谁!你好叫我心痛啊!我这条命算是捡回来了,但现在恨不得再死一回!蓝珀的心慌极了,却明白一个家里总要有个拿主意的人顶事。这时候他要是表现出一点点慌张,项廷估计得直接厥过去了。于是蓝珀且收拾起破碎心,用劲把眼睛睁得像两个站着的鸡蛋,好让他的眼泪也站在眼眶上,站住了,一颗也别掉下来。

  笑他:“看你那不值钱的样!你把自己缩成一个球有什么用?”

  “老婆!老婆……老婆啊!”

  “别哭了还哭,你气那么长啊?沉着一张没人要的小寡妇脸给谁看呢!”

  “是真的吗?不可能,真的不可能啊!”

  “谁说不是真的,不可能?”

  “是真的啊,是啊,哭什么,哭什么,要高兴才对,其实我心里很高兴,很高兴的!”

  “傻瓜,你个笨狗,这不是都苦尽甘来了吗?”

  “苦尽甜来,对,只要是苦尽甜来其实怎么都行!”

  项廷两手把他的腰揽得越来越紧,几乎在挤压他的五脏一样。他跪在地上,又烫又湿的头贴在蓝珀胸口,蓝珀其实快不能呼上气来,像根肠儿,两头都被项廷挤大了。

  但他为了支撑这个家,昂头挺胸,挺出身体要跟项廷干一架的架势,好像在阅兵,摸了摸项廷的头:“我真受不了了,养儿一百岁操心九十九。”

  蓝珀好不容易把人拉起来,项廷突然袭击,啄木鸟一样哐哐猛亲。蓝珀当时就晕了,他觉得正在狂亲他的那大概率不是一张嘴,是一种热兵器,项廷在把自己的一部分像钉子一样打进来,楔进去。他这些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蓝珀忽然明悟,项廷每一天都在攒这个劲儿,直到再无任何力量能够将他们分开。他守着这个想头比顽石还顽石。

  蓝珀的脸是自发地红了,还是被撞淤了,难说。他先是努力盯清残影里的项廷本人,什么也看不清。很严肃、很遥远地说,像两个人隔了两个山头似的,气喘吁吁地推开些许:“你站住了,我望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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