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蓝珀模糊地发现,抛去胡子拉碴邋里邋遢和瘦成一匹老马不谈,项廷已经是个货真价实的青年了。他的轮廓更加直挺了,下巴有了方正的趋向。蓝珀直直地站在他身边,只到他坚毅的肩膀。蓝珀心尖上好像跑着一群兔子,还越跑越多。
原来,真的过去了那么久,光阴真实地流淌而过。项廷变了好多,那,自己呢?
蓝珀突然颤抖抖地尖叫了一声,紧紧地捂住了自己那半边脸。蓝珀忘记了他肩负着宽慰项廷的责任,他要成为小老公的靠山。细颤的声音,变得无比酸楚起来:“别看!”
刚刚粘起来的心,像被插上了一个强力爆竹,咻的一声,就地成屑。
项廷寂寞如雪的脸上忽然绽开一个特大傻笑:“好看!”
蓝珀一面吓坏了,一面又不可自制地就这么被两个字的夸奖卖掉了,血都冲到脸上去,被项廷亲疼了的感觉更突出了,难为情地说:“除了装帅、耍酷、煽情,你还会个什么?”
项廷的嘴咧得太大,两只耳朵都咧得贴脑了:“我会爱我老婆!听老婆的话!”
“你,你是什么都不知道,我不欺负你不趁虚而入,我再给你个机会好了!”蓝珀全身都在神经性地抖,“你现在看看我,再决定要不要和我一起过日子。你不该爱上我,想开点吧,要是想不开,可是会没命的。”
蓝珀从十岁起就明白,自己会在成年那天死去。可他依然选择以身炼蛊,坦然坐上了那顶神轿。说实话,即便与当今世上许多叫得出名号的大人物相比,他的胆识也绝不逊色。拥有这种气度的人根本不会把一点点小风小浪放在眼里。他这一生真正害怕的时刻并不多,而且奇怪的是,这些时刻往往并不惊天动地。伯尼精心为他设计的剖白稿、那些被挑拣出的斑斑丑事、所谓的苦难在蓝珀这儿,不说轻描淡写,也就那样,还不是就这么硬挺着挺过来了。他反而实实在在地怕过他第一次清清白白的侍宴,在每个男人面前跪几分钟,给他们斟酒,陪他们聊天的时候。
感谢上苍,伯尼根本不相信项廷就是他整个青春、甚至整个人生中唯一的爱人。而蓝珀最怕的,就是真爱这件小事被全世界知晓。
他的七寸就在于此就在这个他缓慢地、几乎是英勇地,移开了挡住脸颊的手,接受项廷的审判的时刻,以及过去无数个自认满身污秽,不敢直视项廷那颗纯洁、炽热的心的瞬间。
蓝珀移下手掌的时候,他的下颌在抽动,他心里连祷,期待项廷能够读懂他的唇语,在他丑恶地暴露在他面前之前,便许下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但项廷没制止他,蓝珀觉得项廷眼里的光,是一对验货的大灯,他之所熟悉的无数雄性脸孔上镶嵌的灯,发射一种钝锯子割据他的光。
预想中的惊诧或厌恶并未出现,但蓝珀几乎已经有了答案。就在项廷凑上来,像一头吨量可观的大狗一样舔了舔他完好无损的那半张脸的时候,蓝珀虽然没躲开,但把手捂得更紧了。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吧?渐渐的,那感觉竟像淋了一场酸雨。某块荒地被浇活了,但是好生灼痛。
蓝珀呆愣愣不自觉地把手落了下来。
就在项廷亮亮的瞳孔里,照出他刚才挡住的半张脸,妖颜若玉,红绮如花。
乌龙了。
他捂了半天,捂错了。
项廷赖唧唧地舔得他痛,不是极度惊慌极度悲恸心在痛,是有疤的地方皮肤薄。
他刚刚,把丑陋不堪的脸伸到了明亮的月光下。让项廷看了个遍,也吻了个遍。
“你又骗我,瞒着我不说!”蓝珀又羞又恼,“你真是太狠心、太冷漠、太可恶了,我怕得死过去了,你体谅体谅我呀!”
项廷的食指在他脸上刮了几下,欢势欢势地用嘴巴拱拱他的丑脸,这次离一个人样的吻很近了:“好看!”
蓝珀觉得他这是脑子进水了的表现,妍媸都不辨了下一步就是流哈喇子,拦不住干着急,把明媚鲜妍的半张脸再侧到他面前:“这个呢?”
项廷有预感,再说一样词儿必然挨打:“可爱!”
蓝珀微微偏过头,斜着看了看项廷的眼神:“真的?”
项廷傻乐摸头,还有点懵,评价的是蓝珀还是自己说不清:“傻反正挺冒儿!”
果不其然蓝珀恼了,心窄又傻怎么能不生气,他把薄绢披风高高地裹到眉际,用双袖掩着脸。项廷扶他肩膀,把他凌波独放、好似无情的脸,正过来的时候,蓝珀十分做作地扭了扭,把肩上的手抖掉下去。
攥紧,渐渐攥热了,蓝珀看着尘面鬓霜的爱人又不忍眼眶酸热。
项廷忙说:“我这不挺好的,没缺胳膊也没缺腿!”
“是啊……”蓝珀点点头,把头慢慢摇到左边,又慢慢摇到右边,反复几次,朦朦胧胧地说,“项廷,你好。”
项廷拉起他的手,十指紧紧相扣,将两人的手拉到彼此依偎的胸前。
蓝珀此时的姿态宛如修道院中的修女,习惯性地想要闭眼向上帝祈祷。他一直是个虔诚的信徒不是么?在胸前画过的十字,比项廷吃过的米粒还多。
但这一次,他竟想将内心最深的愿望,对一个住世、有血有肉的男人倾诉。要论语言的艺术,怕没几个人比蓝珀更精深了。他本可以藻饰、可以婉转,也可以故意作一下两人大吵一架后暂时分手,他的范儿都拿起来了,那花枝招展的笑声,格外刺耳。可当初若不是他拐弯抹角让项廷去取枪,又何至于有今天?是啊,爱人之间本该坦诚相待,不猜谜、不想当然。你装糊涂,他对你的糊涂再装糊涂,两个人整天演戏,这戏还怎么演得下去?应当如何规避爱情的无常,就是不该装的时候你千万别装。
蓝珀原以为,要克服内心的种种恐惧、打破过去的习惯与幻象,会是一段漫长而艰辛的过程。可奇怪的是,鼻子下面那张嘴吐一口气就说出来了:“项廷,我要和你永远在一起!哪怕我为你死了,我也不要跟你分离一刻!哪怕这一辈子没有过明白,下辈子我们也再试试!别的话,别的话我就不说了,说那些话反而把我心里的意思说淡了。我只要你答应我,我们之间,我和你以后再也没有秘密……”
项廷没有答言。他并不望蓝珀,一边眼角不可察觉地抖了一下,显然在看远处的烽烟。这次开口嗓子也沙哑,但是是那种听着就狠的哑:“走。”
蓝珀嘴一抿跃上项廷的背:“你要带我去哪?”
“脚踩西瓜皮走到哪里算哪里。”
“哼,就算你带我去沉塘,我也再不下来了。”
千山万壑仿佛纷纷退开,展露出一条坦荡明朗的大路。可因为项廷没有立即回应他,蓝珀绞着手指,悄悄怀疑自己是否登上了一辆开往骗局的专车。他威风得像骑在虎背上。穿过密林时,忽然传来似响尾蛇的声响,惊惶望去,却只是一只蓬松尾巴的野猫沙沙掠过树叶。花儿红得格外鲜艳,地球圆得出奇。一场虚惊过后,涌上心头的是一阵迟滞的满足与甜蜜。
“你看这天,好黑,”蓝珀忽然说,“像不像我们小时候总爱钻着冒险的炭仓?”
项廷又是无言。就像小时候,被蓝珀发现他在炭仓里捉对厮杀暴打那几个对蓝珀唱山歌的黑苗汉子一样。那山歌是这么唱的:红脚秧鸡往南追,阿妹是哥哥勾命鬼。半夜想起干妹妹,狼吃了哥哥不后悔。当天晚上,狼真来了。那会的蓝珀,还没有被上帝选为美的化身,或者说,他的美色还没有找到合适的语境安放,像间毛坯房。他梳着油辫子,系红头绳,戴一条毡围巾穿一双黑灯芯绒鞋,满身满脸的乡土气,还在与贫下中农相结合。他吓得直抹眼泪问项廷,为什么下手那么狠的时候,项廷正抱着煮饭的土锅,剩多少菜他都全部扫到嘴里去,当时他的沉默就和现在的沉默一模一样。蓝珀说,你真是个侠客倒有办法了!项廷听话地跪下换来的却是一顿毒打,说过的一句话,蓝珀记了半辈子,他仰着头说姐姐,我现在只有这么大的本事,欠了你的,有一天我会还你的,你相信我。蓝珀手中打断的棒子,忽然就挥不下去了。然而逞这一腔血性之勇的后果呢?谁来赔张三家断的腿李四家炸了的子孙袋,数不清的歪嘴斜眼,各不相同千姿百态,谁来跟乡里乡亲交代呢!蓝珀的心里跟有个鬼蹲着似的,整夜眼皮儿没合。次日他还没打开家门,就感到九个寨子的人很多脸孔,青的红的浮上来,一个个都用手指着他,真真切切体会到了千夫所指的滋味。他该怎么面对,他碰在墙上变幅画算了!他喝米酒给自己壮胆:人要是不怕鬼,鬼也会退避三舍!面对现实唾面自干吧,不错了!然而打开门是几筐鸡蛋、刚摘下水灵灵的瓜豆,金凤银鹅各一丛,以及几封丝帛上的道歉信。他们那里识字的人一手可数,只有寨子里的长老粗通些文墨,所以那意义就跟几大寨的联合投降书似的。这件事,实在也太那个了点。蓝珀至今都不知道项廷小小的嘴巴里反驳不赢的千秋大道理从何发心,不知道项廷如何一点热放出万分光几乎集中、代行、抛洒了末代苗王的权力。当然也不会知道项廷从非常小的时候,就下了一个决定,毕生他要呵护姐姐的天真。总之后来的蓝珀读到藏密中一尊著名的血肉邪佛时,一道可怕的电光划过脑海。他想到那天在炭仓里看到的项廷他的牙白历历的,他的嘴巴就像是咬着蓝色火焰。
项廷停在一片被风蚀成锯齿状的玄武岩群前,苔藓覆盖的岩壁下,是一道与地表平齐的矩形石门。项廷反手抽出匕首楔入门缝,岩层深处传来机括转动的闷响。整扇门突然向下沉降三寸,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倾斜甬梯。
项廷拉着他的手向下走去。
蓝珀认得这里,它是整个岛的天气中心。自然调节微气候依赖高频信号与电离层交互,而地下空间受地表温度波动影响小,因此建了这座地下基地。可现在,连项廷这个外来者都已将这里占领,进出自如。蓝珀从未见过哪个凡人修成如此神通,但他不得不承认,这个能在他跳舞时引发电闪雷鸣(初衷或许就像当年对黑苗汉子施展狮子连斩一样)这样的项廷,确实很像是来自高维空间的上层叙事者。自小到大项廷的出现都和孙悟空差不多。
地下基地的门口,项廷正在解锁权限。
项廷一开始把他锁在教堂里,让他睡一觉,蓝珀再傻也猜得到他安的什么心。项廷本要派人将他从这里带走,转移到安全的地方,蓝珀只能以死相逼,当人肉炸弹把项廷的思维炸乱了套。每一次匆忙的离别之前,项廷都把自己伪装得刀枪不入,好像柔软一下就会上阵前变成找不到武器的士兵。当年他去炭仓干一票大的之前,蓝珀记得,那天他是扛着镰刀,说自己出门割猪草,同样也是被蓝珀的第六感拽着没有走成。
蓝珀的脸颊上,挂着的泪痕在微光下闪着白光,他有一种周身的血倒着流的感觉,一个冷颤惊醒了,霎时间青天破晓地全明白了:“我什么时候让你做了这些,什么时候?”
他早已是泪流满面。蓝珀一直所要的安全感,不正是这样吗?你受一丁点委屈,在他那儿,就是天大的,就要替你默不作声把不平给鸣了。但是真到了这一天,蓝珀好像全然忘却了前因,也并不计较他在过去为一切后果承业。人的青春能有第二次吗?再微末的痛苦能够像橡皮擦一样抹去吗?他不关心什么天下大事,也不在乎什么万古千秋、国仇家恨,只是颤声问:“项廷,你想吃牢饭吃到一百岁吗?”
然而对于蓝珀的湿哭干啼,项廷并不轻疼怜惜。脚下踏上了不回头的路,一个筋斗云翻到西天,哪有时间跟你谈情说爱?
项廷转动大门,正要推开。
蓝珀蓬着一头乱发就风一样地卷了上来,攥住他的手腕往回扯,可惜蓝珀一身暄腾肉,没什么力气:“我们都今非昔比了,你把从前忘了吧!我不恨你了,我不怪任何一个人!公道地讲你不要得理不饶人了!”
项廷只回道:“人被逼到这个节骨眼上,我没有理由坐以待毙吧?”
大门开启的刹那,蓝珀才发现自己的想象力如此贫瘠。他能想到项廷早已点燃复仇的引信项廷从来都是这样的男孩,就算永失吾爱,没奔头了不乐意活了,决心为了你殉情,死之前我也要把天下打下来给地下的你看看!但蓝珀还没有大胆地设想到,项廷辍学是戏入狱是诈,他就像一台崩溃死机的电脑,全靠名为复仇的病毒驱动。蓝珀看到项廷带着一副木弓一袋鸡毛箭来,他还以为项廷这几年全靠西北风续命,过得比渣滓洞还惨,以为他是一路要着大饭来的!
强光如天国降临般刺入眼中白闪闪的钛合金货架上摆满微冲、□□和反器材步枪,幽绿幽蓝的工业计算机、大屏幕上奔涌的刺目数据瀑布流,以及交替出现的目标面孔:在这美女美男美酒的天堂岛上各个爬虫走狗的权贵,瘸腿的白韦德、一只耳的伯尼、在寝殿满世界呼叫王弟料理烂摊子的安德鲁为了维持脂肪肝他还挺不容易,天太冷,一滴汤落到桌子上就是一个白圆片,一条芥末八爪鱼被狂怒地甩了出去重重地摔到地上,落地的力量大得竟然把这条鱼震活过来,那高清镜头下,领巾上掉的饼干渣清清楚楚。
从全世界搜罗来的顶尖雇佣兵拉下战术目镜、端稳狙击步枪:“报告长官,全员待命!”
是的,蓝珀睡了三年,一觉睡到百万大军开拔,革命摘取果实的前夜。
蓝珀显得尤为多余地问:“项廷,你到底要干嘛呀!”
项廷把背上的“弓”取下来,是蓝珀见识短,这其实是弩。挂回墙上前,项廷顺便校了一下准度。弩能消音,能五珠连发,当死神用十字锁定你的时候,你必死无疑!
项廷在他额间落下一个深刻的吻:“我要还你一个干干净净的世界。”
第122章 今日欢呼孙大圣
蓝珀被轻啄了一下, 人似画室里供人描摹的静物。
过去的岁月里,他满怀热望地等待,盼着所信奉的教会能赐下一样圣物。或许是件器物,或许是种学说, 又或是一套制度。他愚信着只要有了这个圣物, 那么一切仇恨都迎刃而解了。以牙还牙怎么了, 报仇雪恨哪个不想, 忍字头上那把刀要拔出来狠狠插进仇人的头颅。但他把这份责任归咎于上帝。一个寄意于来世的人, 从不会为当下盘算。给他一百万年, 他也想不出一个像样的办法。如果他的诚心能上达天听引起神罚, 那当然最好。若不能, 那些不堪言的疼痛也就是我自作自受。
可真等到末日审判、诸神黄昏的这天, 他心里竟没半点波澜, 只有种项廷挠了他的心,然后踹了他一脚的感觉。拨云见日的快意没有,感动感激没有, 连深埋的夙愿都没被唤醒。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项廷去做这件顶顶傻的事情。那分明是鸡蛋撞石头,是鸽子闯进鹰巢, 是猪妄想在屠宰场里活下来。项廷于他而言, 是不一样的。他不算一个严格意义上的男人。蓝珀把他当做弟弟,一个宝宝,对他的未来担着干系,是他的第一监护人, 要照应他一生一世。项廷离了他,怕是连口温水都不知道怎么烧。
顶灯强光打在蓝珀脸上,如刷上一层蜡,惨白惨白。
项廷却像没看见似的, 只吩咐人把蓝珀带下去休息。
门开着一条刚够伸进胳膊的缝,蓝珀惘然若失,飘至门前,一手按着胸口来让情绪安定下来。他迟迟没有推门,也不是手慢,是脑子没跟上。侧着身,像一片被风卷动的无根叶子,轻轻滑了进去。
没有一丝风,门却咔嗒一声自己合上了。
像走在乡间的夜路上,女鬼在你脖子后面吹冷气。
一把尖刀贴上了他的脖颈。
蓝珀被迫仰直脊背,身体被刀刃逼着向后弯出一点弧度,声音发紧:“谁?”
那人笑了声,听不出男女。
“你该是个男人吧?”那人反倒先质疑起蓝珀的性别了,很轻慢地,“可带来的,却是妇人之仁。”
“你以为你的破冰小笑话很有趣?你只是来闲聊的吗?我没有什么让你感兴趣的话说。”蓝珀咬紧牙关,“你就是南潘了吧。久仰既然撞见了,不打个招呼就擦肩而过也不合适。”
蓝珀倒不觉得怎样害怕,只是愤怒,与稍感恶心。自他醒过来,对于谁带走了项廷的问题,他第一个怀疑伯尼,第二个,就是南潘。传闻这人十二岁就因抢银行被国际刑警逮捕,速度激情时刻一边扔钱说抱歉,一边开枪说再见。审讯官问他为何作恶,他反问:为什么熟透的石榴格外甜?为什么沸腾的油噼啪作响?儿童心理治疗师来劝花臂花腿打舌钉的他学好,他就唱起了一首童谣,说让他从良真就跟晦日的月亮一样,就跟冬至的蝉鸣一样,就跟在水底生火一样,跟爬到树上捕鱼一样。这是一个从诞生到运行都充满着异化力量的犯罪机器。
南潘一手仍握匕首,一只手垂下去摸了摸那精致的长袖和服下摆,围着的拖曳宽腰带,令人想起一只日本瓷偶娃娃。
他笑道:“看看你,除了会穿衣服和脱衣服之外,什么也不懂。枪都拿不稳就出来下来送死,我像这样拧断你的脖子,你在窒息之前连一声都发不出来。”
“那样,你也走不出这里了。”
南潘似乎很欣赏这句话,抬抬嘴角,算是笑了一下:“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可如果你能依靠的人只有他,你就不该在这个时候凑到他的身边来大煞风景。”
“我煞了谁的风景?”
南潘泰式吹气式地笑起来,连吹了好几口气进鼻孔:“唔。对一个本来准备铤而走险已萌死志的人,你突然神奇地醒了还非要来搅局,当一个累赘。这种事情一时半会很难接受,或者说取舍吧。起码,我看不出有此必要。”
“……我和项廷之间不需要你来挑唆。他没跟我说的话,自然有他的原因,用不着你这个恐怖分子来当二道贩子,传这些闲话。”
“哈哈,你大可以去打听一些一手内幕。比如过去三年,那些大人物离奇死亡的无头公案。”
蓝珀心底里的猜测一旦被坐实,周遭的一切似乎都重重地向地面坠去。蓝珀急声打断:“你也知道!那些都是大人物!”
南潘的声音慢下来,像在回味什么:“哦?当时我也和你一样假惺惺地问他,‘你下手的对象你不觉得他们是一个大人物吗?’他说,‘他们自己清楚是不是大人物,用不着我来告诉。’”
刀尖终于离了蓝珀的脖子,南潘往后退了半步,语气里多了点说不清的兴味:“这就是我一直愿意与项廷合作的原因,我们的前途是从未有过的光明!但你上岛之后具体说,从你睁眼的那刻起,他就在天眼之下看到了所有。你若登岛时留心,会发现项廷就站在你前方小路上,人靠着一棵树。而我看出,他不再像从前那样无畏了。你粉碎了他体内的冰,眼神不够锐利的人,往往优柔寡断。”
最后那句,他说得轻:“这就叫作,妇人之仁。”
蓝珀脱了力,往前一倒,跪坐在地板上。忽然闻到了油墨的香气。是南潘,把一叠报纸劈头盖脸撒了他满身。那些报道,曾被南潘当作功勋章似的剪下来,一直贴身带着。
年历翻回三年,某刺客朝被窝里的某知名政客连捅十七刀,疑似裤||裆悲剧。生前声名狼藉,一死倒成了千古完人。
两年前,英国一位贵族自沉于他美丽的私人池塘。警方查无实证,最终秘而不宣,以“晚景凄凉,无法面对失势的世界”草草结案。
就在上个月,一桩恶性案件震惊环球。照片里,绿酒几乎溢出杯盏,珍珠与玳瑁制成的大盘盛满鱼鳍与兽腿,堆积如山。沉溺于长夜宴饮的大人物,早已迷失在酒池肉林之间。一个蒙面人把他们挨个踢倒,男男女女们便仰面的、侧身的在地上翻滚着,被抛进了无数毒蛇围成的圈里。蛇信就像从地狱深处喷出红莲般的火焰一样,通红的火团填满了大坑,火焰熊熊,高高蹿起,那可怕的火光映照在铜柱上,血都流到了台阶下。这张完美俯拍的照片,正是罪犯亲自寄给报社的。
真有那样天降正义的奇事吗?项廷不是已经蹲了三年大牢?他是有分身之术,还是暗中参与?蓝珀不敢深想,一点探究的勇气都提不起来,有种缥缈不到地面的感觉。就算往最好了想,哪怕只是里应外合,够判多少年?
南潘慢悠悠地说:“项廷辍学进监狱,是为了找情报。你以为监狱里关的都是犯人?有些当时是旗鼓相当的对手,斗输了,才成了‘寇’。你看,仇家往往最清楚你的弱点,不是吗?”
顿了顿:“一开始不算顺,他先被扔进经济犯的监狱,那里没几个狠角色。后来他一路‘打’进去,才到了密西西比河畔的荒野美国安哥拉监狱,人称‘活人坟墓’。那里关的都是全美最凶的重刑犯,平均刑期八十八年,好多人熬不到一半就死在里面了。在地狱里待了三年,他才拿到我们登岛、控岛的关键信息。我跟你说这些,是想让你懂:项廷本来就抱着自我毁灭的心,我只是把他引上了一条他迟早要走的路。现在这条路已经回不了头了,所有人的命运都被改写了。又有多少人,一生虽只专一事。你倒好,这个时候来搅我们的终极计划。蓝,我能这么叫你吗?你既愚蠢,也很残忍。”
南潘离去前,将手搭在蓝珀肩上,轻轻一按:“其实你要是就这么悄悄走了,对谁都好。往后,我肯定会去拜祭你的。”
南潘走后,蓝珀在地上神散形散地瘫坐了不知多久。身体慢慢组装起来找回力气,才扶着旁边一个立式烟灰缸站起来。那烟灰缸摸着圆滑、冰冷,恍惚间,他觉得自己正触摸一个骷髅头。千千万万个骷髅头。
从休息室到监控室改装的临时作战室,几步路而已。但足以领略到项廷家底的丰厚。蓝珀曾戏称他是项司令,如今看来,名副其实。极少有人能负担得起这种排场,甚至小觑了他。
项廷心无他念系意鼻头,正在沙盘俯身推演。常世之国这座火山岛被制作得极为精细,海岸蜿蜒,丘陵起伏,丛林密布,居民区簇拥,敌密集雷区、机场和港口等关键地形地物一一陈列。
蓝珀推门而入时,视线恰好落向项廷手指所按的一处坚固火力点。那一挺挺微型机枪||模型,做工逼真、造价不菲,仿佛随时会射出真实的子弹,擦过项廷因专注而微微向后抿紧的耳廓,穿过沙盘旁实时显示气象数据的大屏,飞跃而来一颗一颗将蓝珀凿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