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雇佣兵们大抵知晓他的身份,见这位来势汹汹、妖异神秘的首长夫人,纷纷辟易。若在以往,蓝珀八成是很虚荣的,任一股甜蜜的紧张从膝头窜至胸口,心想:项廷,你干嘛呢!乌央乌央的。如果以前南潘传来口信,将一切因果归咎于他撺掇他不辞而别,他说不定真会蒙着头面落荒而逃。爱一个人的心若不笃定,稍有风吹草动,便会被情绪拖拽、遭流言裹挟。
然而如今的蓝珀只觉得喉咙烫得要命,不吐不快,他要找项廷当面对质问个清楚,要死一起死!恰此时有个大兵路过,以为他们是和和乐乐的前卫一家子,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第一次碰到这么特殊的情况。蓝珀泥巴兮兮的脸都没洗,擦肩的时候,那大兵仰着头,张着嘴,像是要接雨水一样,挺起胸脯,又把机枪端得老高展示军火,反光闪坏了蓝珀的眼睛。
“项廷”蓝珀深呼吸,满屋子臭丘八,不知是谁故意射他眼睛,他气得发昏,“你是蝌蚪身上纹青蛙,你秀你妈妈呢秀!”
项廷给这一句话堵墙上了,无处可去。他直起身,将部署用的激光笔攥入掌心,没兜,别到耳朵上,就像一只狗夹起了尾巴。
激光笔没关,又射蓝珀一回。
语言虽不通,但在场的人都嗅得出事态不妙。
项廷声音沉得很:“今天先到这里。”
风暴将至,燕子低飞蛇过道。众人迅速退去。
项廷这才转向他:“你来干什么?”
“我是不该来,少来,永远别来,我怕来了犯什么忌讳,耽误你投胎转世!”蓝珀很少有这么富于表情的声调,他向来柔声细气,“事已至此!”
“事儿已至哪?”
“你也敢说自己没有不可告人的事吗?”
“比如?”
“比如,比如你没想着炸了半个日本岛吗!”
项廷重新扑在他的宝贝沙盘上,回:“日本就这么屁大,炸弹还炸不全?”
“你敢扔炸弹,我今天就打断你的腿让你爬着出去!”
“大事情上我来拿主意。”被项廷这么头也不抬、轻描淡写地反驳了。
“你炸,你炸!你不炸我看不起你!”蓝珀先炸了,当时就是一个天崩地裂,一个箭步冲过去把项廷当沙袋打,声音尖利、颤抖,高高扬起,听得人毛骨悚然,如戏中旦角凄声怒斥,一个磕巴都不打,“你的出息我都有所耳闻呢,真是有福报呀!我真是没白生养你一场呀!我让你炸,不让你报仇,你不是打死不愿意?让你报仇,我是成全你的贤名了!你这辈子是活爽了,你想过我没有?我怎么办,我怎么办!你一心一意要毁了我,这是干什么?你还不如直接药死我呢,我就是死了也是个屈死鬼!地狱的油锅我先替你烧着!项廷,项廷……你这满身的伤还要不要好了……”
项廷不语,只是一味挨打。蓝珀红温的大脑像安装了变速齿轮一样过载运转,也很难辨别项廷那至少三个嗯里表达了什么样的情绪。
“总裁”
这声音传来时,蓝珀甚至没听见,更没听出是谁。
“所以决定启动plan B了吗?”
蓝珀猛地扭头。站在那的,这一脸无所谓的厌世女子,不是项廷的老部将嘉宝是谁?
若从空中俯瞰,一身迷彩但披着女士西装外套的嘉宝、眼睛瞪成米饼大的蓝珀,以及面带愧色却仍站得笔直的项廷三人形成了一个等边三角形。
蓝珀肯定和许多人一样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很商务的女性要出现在很军事的场合。可他根本没有时间去思考别的,脱口而出:“什么plan B?”
嘉宝淡定答疑:“时间太紧,还没取名。非要从行动本质定义的话,大概可以叫‘小偷计划’?”
蓝珀嗓子尖得发飘:“plan A是炸弹计划吗!”
项廷接过话来:“岛上的第三层,藏了一份建岛至今的登岛名单。我要拿到手。这就是plan B。”
听起来兵不血刃,但已经够蓝珀担心受怕了。脑子缺血已久,问:“你要那份名单做什么?”
“没什么,”项廷说,“报仇就要一次性报干净,一点渣别留。”
蓝珀气笑了:“你真是聪明勇敢又倔强!孙悟空不聪明吗?不倔吗?他跳出如来佛的手掌心没有?你是比别人多只眼睛还是多根指头?我再问你,是孙悟空的七十二变厉害,还是这世上哪一个国家的法律厉害?”
项廷眼神一寒:“没有法律有枪,没有枪有刀有拳头。”
彼此凝视了很长时间,长到蓝珀后颈发僵禁不住打了个冷颤:“这么重的话,你怎么说出来的?”
嘉宝试图化解局面:“别太忧心。我们用的是相对人道的方式,拿到名单之后会依法起诉,做好善后,不怕打持久战。”
蓝珀却没领情,调转矛头:“谁去起诉?你知道名单上都是些什么人吗?全美国哪个律师敢接?约翰尼柯克伦?艾伦德肖维茨?盖瑞斯宾塞?还是我?或者你?嘉宝李贝利?”
嘉宝李贝利:“Yep。”
蓝珀跟木偶似的僵僵地把脸转过来的时候,就在这时,前方监控大屏幕前的转椅也“吱呀”一声扭了过来。
那里原来坐着个人!只是因为个子太小,陷在椅背里根本看不见,成功被蓝珀忽略了。
“我们已突破目标岛屿网络的外部防火墙,但入口流量立即被未知防御系统拦截。当前攻击链已被中断。”
这话是从非洲小姑娘翠贝卡口中出来的。说完,她估计也觉得自己做了不属于这个年龄的事,酷毙了,自古人杰出少年,朝着蓝珀算是打招呼,在下巴上比了个耐克的对勾手势:黑客头头,正是在下。
到底从哪里找来的人捏合成的奇怪团队,熟悉的配方,熟悉的草台班子,奇形怪状,人种俱全,这么一撮老弱病残,就地取材掀起革命建立政权。蓝珀怀疑老赵是不是也来了正在炊事班杀鸡,秦凤英负责征兵处叉着腰卖吆喝?是的,项廷就有这种天赋。别管嘉宝有没有律师执业证书,翠贝卡是如何自学成才和一整个岛外黑客团队沟通无碍的,船到桥头总会直的。团队成员的能力不重要,一股劲才重要,一个指头容易断五个合起来就是拳头。无论如何,蓝珀再望,项廷望之不似人君。可想想历史上的刘邦不也是吗?刘邦被誉为秦末汉初最厉害的识才高手,好像他天生就懂得如何领导别人,擅长发掘人才,将手里的牌组合到极致。萧何原是主吏掾,樊哙是个卖狗肉的,夏侯婴是车夫,周勃只是吹鼓的全是刘邦从沛县带出来的老底子,却共同撑起了西汉王朝。一个小小的县城,竟走出那么多开国功臣。当年的诸公,估计也和现在的翠贝卡、嘉宝心态差不多:看不明白啥事,但是主公好团我跟。
豁然确斯,旁通曲畅。蓝珀突然觉得很可笑,不光是项廷的团队可笑,是自己的担忧和惊呼更可笑。小偷计划,这帮小偷有什么窃国之才?弹弓怎么打铠甲呀,再看项廷排兵布阵像在玩跳跳棋!怪不得项廷都不好意思据实以告,没什么底气刻画得太外放,偷偷摸摸小家小气他自个儿都说不出口吧!
于是蓝珀声音小了很多,在无用功无事忙、后知后觉的尴尬里,完全成了皮球被顶来顶去。众目睽睽之下,都不知道摆出什么样的表情才好了:“那,那南潘是你们的人吗?”
项廷笼统答道:“他只是个炮筒子,真正点不点火我说了算。”
“但他跟我说……”
“我们理念不合,本来就不是该走到一路的人。”
嘉宝也插话:“你放心,总裁他虽然不守规矩,但总体上正义。当然,以暴制暴敲骨吸髓,同归于尽也划不来。”
“好,好,好……”蓝珀一连三个好,跟项廷先前的三个嗯的口吻有异曲同工之妙,心里翻腾着:坏了坏了,没坏没坏,坏了呀!现在是从另一个维度觉得项廷儿戏了,这不是赖皮蛇戴龙角吗,“你就带了这么点人马?”
项廷跟他论:“知道人欧洲打仗吗?带身边走的是骑士,路过这些骑士的领地再就地征兵。”
说话间,项廷组建梦幻小队的第三人登场了。
“报告报告!我弄到第三层的密钥了!”语气明显是来邀功的。见没人搭理,他又挨个点一遍名,“项廷、嘉宝、翠贝卡……姐……姐姐?”
蓝珀醒了,无人通知白希利。看来他这几年也没少把头蒙在被子里哭,中美混血的小少爷常年哭肿的一只眼都形成蒙古内眦眼了。因为心中有悔,无法言说,投诚了项廷团队以后青灯古佛三年,蜕变为一个非常清醒且有货的密教徒,路过流浪狗都给狗狗念一句阿弥陀佛,不要再受苦了。悲智行愿四菩萨大法只能一线单传,同世代中不能有第二个人获得成就,白希利有果而未果,其他人就只能不果。白希利取信白韦德将他带上岛,只为完成当年被蓝珀打断的献祭亲子仪式。这其中付出了怎样的代价就不为人知了。
白希利初见漂亮洋娃娃大盗姐姐的时候,曾从窗台上一跤摔下。当时的腿伤,仿佛直到今天才突然爆发。他脚刚从裤腿里跨出来就麻痹了,一条腿支着一条腿往前拽身体,在全身激颤引发的狂风中涕泗横流地跳扫腿舞。
怕白希利哮喘发作,项廷一把将蓝珀拉进了旁边的小屋。
屋里只亮一盏旧灯,项廷端来一盆水,要给他擦脸。蓝珀半边脸的烧伤皮肤没有汗腺,极容易发炎,经不得半点磕碰。可蓝珀执意先给他剃头。两人你来我往地小小僵持了片刻,都忍不住笑了。
有了那一次重大的教训,项廷如今半点不敢大意,现在不允许自己再出任何差错。他忽然一阵后怕:蓝珀从教堂二楼跳下来的时候,如果不是自己及时接住,就是另外一个画面了。
项廷拧着毛巾,心悸极了,说:“你怎么敢的?”
蓝珀不以为然,甚至带着点小得意:“我就知道你会接住我,你一定要接住我。换作是你,我也一样。”
他侧过头,眼睛亮亮地望过来:“项廷,你敢不敢跳?”
项廷只仔细将他脸庞擦净,又引他到床边躺下,伸手去解他的腰带。
蓝珀把头一低,斜着眼睛把他瞧,脚趾露在外面,一翘一翘地动着:“你干什么……半夜三更叫人不得好受。”
“你挂个枪睡觉不硌吗?”项廷说的是那把他从家里带来的“仰阿莎”。
“你!……谁晓得你安的什么心!”蓝珀气带羞忙岔开话,“那你能教我打枪吗,我的手总抖,人就在我面前也打不中。”
项廷说:“你这叫善良之枪。”
蓝珀翻过身来,撑着胳膊,认真望向他:“项廷,你为我做了好多……我该怎么才好?”
项廷抚了抚他的发:“你老实受着。”
蓝珀却摇头:“我要跟你一起,并肩作战,死也不分开。所以你别睡啦,现在就教我开枪好不好?”
“睡吧,”项廷俯身,在他鼻尖上轻轻一亲,“当你真心想保护一个人,自然百发百中。”
“真的?”
“神说会的。”
月明星稀,众人也在常世之国的最后一个平静夜晚里,慢慢睡去。
第123章 七行宝树奇香透
环岛的晨雾如饱汲水的纱幔, 悬垂在黎明边缘。高台哨楼上的卫兵在浓雾中观察到一只晃动的屁股。
伯尼撅着腚摸爬了一夜,只为找回他那只意外丢失的耳朵。
此男出身东岸声名赫赫的政治家族,姓氏比美国历史还长。八岁初入政坛,上那档令他一炮而红的亲子节目之前, 八年没喊过一声爸妈, 私底下只称国务卿先生、卫生部长女士。他坐婴儿车参加集会和慈善义卖, 边吐奶边旁听选民来电。他心知肚明, 自己能顺风顺水, 既靠家族托举, 也因生就一张恰逢其时、完美迎合选民悦目情绪的明星面孔, 帅到了电视机前的师奶们抓头发的程度。岁月不留人谁都会老, 他却越老越见韵致, 越有味道。不独有他, 那时节,华盛顿的男人哪个不在服美役?小克里乳牙还没掉完就开始整牙,老布什论盒打肉毒素, 可惜十年保养抵不过国宴上一个失态的响屁,这成了他谋求连任时最荒诞的丑闻。历史古来如此, 领袖的形象就是国家的门面, 领袖的伤病,就是民族的软肋。但残缺也分高下:民众尚能骄傲地接纳一位在二战中失去手臂的总统,却断难容忍他在访问第三世界时,被一支冷箭削掉了右耳。
而且那只耳朵, 现在还不知所踪。
他的最终政治目标,早在四十多年前就已选定。如今,他已进入最后一场角逐。他必须找回耳朵,八小时内接回去。脸在, 江山才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彻夜,附近被翻得如同闹过蝗灾。众人俯身草间,一无所获,却无人敢直起腰来。白韦德拄杖蹒跚走向伯尼。欲言,又止。
副手低声道:“州长先生,有您的电话。”
“谁?”
“呃,人很多。”
伯尼的脑袋几乎被纱布裹得严严实实,只在必要处留了几个洞。露出的那只完好耳朵,此刻显得格外孤独而敏锐,一字不落地接收着来自全球各地的缺德笑声
共和党党魁嗓门敞亮:“嘿,伯尼,说真的……我不是故意要笑,但你想想,换作是你,早上晒着太阳醒来,仆人端来早餐,附赠一张神秘人士或说热心市民连夜传真过来的、你少了只耳朵的最新照片你笑得肯定比我还大声!知道你看上去像什么吗?像手术台上没人认领的遗体,任其发烂。伤怎么样?下个月电视辩论,你总不能像个情绪激动的木乃伊一样吧?你以为我会同情?桀桀桀……”
华尔街日报总编说起话来慢条斯理,派头十足:“我个人表示遗憾,我想亲自飞过去看看。我这个人比较老派,只信自己亲眼所见。照片嘛,终究拍不出全部的精彩。”
瓦克恩:“Are you OK?”
只剩一只耳朵有功能,这些话仿佛全从一侧灌进来,又在另一边堵塞不去。每个人说完,都不约而同地特意留白几秒,让每个字充分发酵。
电话挂断。远处看去,伯尼仍躬着身,双肩向内绷紧,几乎把中间的脑袋挤掉了,这才显得谁挑他虾线了。是啊,枪枪打在心脏上还怎么动啊?
他清楚记得冷箭飞来那一瞬,一束闪光灯骤亮,打在他脸上。定是项廷的同伙蹲守高处,拍下他毁容的刹那,连夜寄给了他的敌人。发照片就算了,还是群发!
即使美国的百姓不把这些东西放在心上,还有那些记者和虎视眈眈的政客呢,他们可从来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大做文章的机会!友党的关心,总会像信用卡账单一样准时寄送到。伯尼恨不能夺过白韦德手中的法器,穿过手机的无线电用禅杖劈头盖脸的打起来!
瞻念明天,不寒而栗。
副手再次禀报:“先生,电话。”
压力像石头一样砸过来,把伯尼埋葬。口中叼着一支未点燃的欧石南根烟斗,苦味殊胜。
伯尼闷声道:“你接。”
然而很快,副手的表情就好像遭了哗的一个大浪打过来。
“州长先生,大事不好了!”
“说了什么?”
“对方说项廷打算偷佛堂里的一份名单登岛人员的名单!涉及几十个国家,几百号大人物!要是得逞咱们全都得完!要我们不惜一切代价拦住他,绝不能掉以轻心!”
伯尼瞳孔地震:“名单?我怎么从没听说过这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