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何崇玉搓着手焦虑:“希利也是,当时怎么就没硬气点拦住他们呢?哪怕多抢下一只好的鸭子也行啊……”
项廷打断他:“是我的问题,我不该走,错在我。好了,枪杆子要对外,不能对内。”
何崇玉却更急了,比划:“可是你的枪有用,别人的枪也有用。而且别人的枪,这个枪字,你最好带上引号!我刚才打听了一圈,他们弄到手的那些法器,跟我们的一比,简直是炮弹。”
项廷眼神变得锐利:“两间冰室是独立的,物理上谁也影响不了谁。他们现在玩的就是心理战。就算一手烂牌,只要打对了顺序,未必不能翻盘。”
想了想:“第一场,他们必然会派上看起来最强的人,企图在气势上碾压我们。白希利你打头阵。鸭子,你带五只最老弱病残的……”
白希利有点呆气地插嘴:“那我能自己挑吗?有几只,跟我特别投缘。”
项廷:“嗯,能撑多久算多久,你不需要赢,也不需要保护鸭子只需要保护你自己。你的任务是最大程度地消耗对方的耐心和体力,打乱其节奏。”
白希利脸很白了:“我撑不了多少时间吧……”
反正也无人可用,干脆就任人为瞎好了,撞大运。何崇玉想。
“你时间还能负的吗?”项廷却一种奇异的镇定,“记住,感觉不对就立刻放弃,我们后面还有机会。第一局让他们误判我们的实力,就是最好的开局。这是接力赛。”
他看向白希利,目光沉静而有力:“把真正的决战交给我。”
“那、那那有什么策略吗?”
“你有你聪明的地方。”项廷肯定地说,好像深知白希利的潜能似的。
“项哥,你真的信我吗?你,你是不是还在生我以前的气?”
“革命分工不同,你别想七想八。破坏团结的话,到此为止。”项廷活动了一下手腕,拍拍他,死马当活马医,“我教你打套军体拳吧。能记多少算多少,关键是把那口气提起来。”
三分钟后,白希利有点像芭蕾和哑剧的结合:“拜托你不要打得那么随意让我以为我也会!”
何崇玉分给一人一根羽毛:“我们三个人别开生面,插草为香,一起努力!”
小沙弥道:“时辰已至。请各方遣第一位代表,入室应试。”
钢化玻璃门被拉开,一股肉眼可见的白色寒气汹涌而出,瞬间让室温又降了几度。
那个前苏联将军“咔哒”一下捏了捏自己的颈骨,发出爆豆般的响声,大步出列,粗粝的俄语咕哝着。
然后,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开始脱衣服。
扯掉了上将军服,露出了厚实的军用毛衣。当他赤裸上身时,不少人都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像头人立而起的棕熊,脂包肌肚子又大又鼓,浓密胸毛从胸前一路蔓延至后背,宛如一件天生的毛皮大衣。
众:“太可怕的基因了!简直就是一辆推土机!”
某学者:“这也太大了我的爸爸……”
众人的目光,立刻投向了另一边。
白希利也哆哆嗦嗦地开始脱,袜子都比对面的小好几号。
安德鲁在费曼身边低声嗤笑:“王弟,你看,一只拔了毛的鸡,小眼睛的麻风病人!”
两个人之间的对比不可能再大了。其余也没人笑白希利了,都不太忍看。
肉坦装甲怪物伸出大而肥厚的手:“如果你准备好了,就可以用任意一只手使劲跟我握手。”
差点把白希利捏得粉碎。
在白希利的惨痛大叫中,安德鲁笑得更开心了:“哦,可怜的小东西。”
前苏联将军从宝物堆里拿起了属于他的那一件,大黑天大黑天的酒碗。接着,他从自己靴子里抽出一个扁平的金属酒壶,将里面清冽的伏特加哗啦啦倒满了那只碗,啪!把碗一掷摔得粉碎。搞得声势很是浩大。
仰头猛灌了一大口,舒畅地哈出一口白汽,然后大马金刀地走进了左侧的冰室。
一屁股坐地上,真像个爱斯基摩人,巴适。
甚至还隔着玻璃,对外面的白希利举起碗的碎片,致意。
白希利气血两虚还没进去牙齿就打颤了:“我……我的鸭子已经不动了。”
项廷默然无话,话都在脸上:“你人没事就行。”
白希利一咬牙,张开手臂、单腿提膝,效仿白鹤亮翅的样子,赤脚冲进右侧冰室,如同赴死。
钟表匠对白韦德道:“令公子定能成大器。”
白韦德尴尬一直在笑:“侄子,侄子!”
玻璃门同时关闭。
对决,正式开始。
前苏联将军那边,时不时抿一口烈酒,甚至开始哼唱《喀秋莎》,人与鸭子尽欢颜。
而白希利刚冲进去不到三秒,浑身便疼。他的皮肤、他的骨头、他的肺……
“咯……咯咯……咯……”
甚至无法控制牙齿的撞击声。他想抱住自己,可那点可怜的摩擦根本产生不了任何热量。皮肤从青转紫,独眼不受控制地翻白。
“完了完了,”何崇玉急道,“希利是不是要休克了?这才不到半分钟啊!”
三分钟过去,白希利顺着冰壁滑倒在地,意识飘向浑沌的边界。他感到最后一口热气离开身体,逸出,呵成一小片转瞬即逝的水雾,那水珠淅淅沥沥地落回他脸上,在心里不规则地跳跃:他的人生,原就是一连串的失败、背叛和无法逃离的被抛弃……但是,就凭姐姐那一笑这趟也没白来,哪怕身入宝山却最终般若成空的戏谑结局,卧薪尝胆的三年,也就值了。曾经,那初入密宗的灌顶仪式、被迫参与的法器开光,仿佛要将他原有的灵魂驱赶出去,好让另一个东西住进来……此时的寒冷,竟让他感到一丝久违的干净。
大家到最后都会死,漂亮洋娃娃大盗姐姐也被我害得险些死去,我为了姐姐死一死也没有什么关系,是我欠姐姐的,也是一种圆满……
小沙弥给每队分发了一个通话器,告知可随时联络内部人员、交流策略。
何崇玉赶忙抓起话筒,他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胡乱想到了什么,就开始口不择言:“希利!希利,你还能听到吗?你不是要和蓝并肩作战吗?振作点!蓝沉睡,你再难再苦都挺过来了,现在他醒了,你怎么能倒下去?你不能倒!你的羽毛……对,孔雀!孔雀就是蓝变的啊!你感觉到了吗?找到点感觉没有?你手里攥着的是孔雀明王的心力!是蓝的愿望!他把愿望交给你了,你不能松手!”
项廷顺着何崇玉的情绪引导道:“你问他看过西游记没,里面的孔雀公主。”
冰室之内,白希利嘴角挂着一丝解脱的弧度,涣散的眼瞳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乌紫的手指,在胸前上摸索着,抠出了那根在胸口冻住了的孔雀羽毛。
放在眼前,一直盯着。他的呼吸似乎都变轻了,仿佛进入了某种悬停的状态。
与此同时,隔壁冰室。
“哈!” 前苏联将军嘲弄地看着对面那个静止不动的小弱鸡仔。
“嗝……”
酒喝完了。
真正的寒冷,此刻才降临。
失去酒精麻痹,将军开始跺脚、搓臂、捶胸,试图榨出最后一丝热量。但体温依旧不可挽回地飞速流逝。
五分钟后,他的脸由红变紫;十分钟后,眉须挂霜。
极寒之下,众生平等。
二十分钟:“开……开门!放我出去!见鬼了,开门!”
连滚带爬地摔了出来,差点再也爬不起来。他那身引以为傲的的体毛大衣上,挂满了冰冻的鼻涕,像个输光了的酒鬼。清点一下,三只鸭子尚存微弱生机。
白希利还在里面。
一动不动,恍若坐化。
众人低语:“是不是……冻死了?”
项廷对着联络器沉声道:“可以了。出来,你的任务完成了。现在出来不丢人。”
对讲机里,传来一个微弱、飘忽的声音:“我还行。”
何崇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希利?你没事?你真没事?”
“还行。”再次确认道。
白希利推开了冰室的门。
那些不被看好被所有人挑剩下来的丑小鸭,一!二!三!四!五!一只不落,一只不少,齐齐整整排着队跟着白希利歪歪扭扭地走了出来。
带头的白希利绊了一跤,小脚趾被割破了。血淋淋的,肉翻着,又冻上。
“来!热水!我给你好好揉揉!”何崇玉忙给他清创包扎,“你怎么撑下来的?”
“它……”白希利举起那根一直捏在手里的孔雀羽毛。
“羽毛?羽毛怎么了?”
白希利指着羽毛末端那个斑点:“你们不觉得,它特别像一只眼睛。这是我在密宗卧底学到的,他们叫‘观想’。特别是像眼睛这种有‘摄心’效果的,能帮助入定,你盯着它,它就是你的全世界。你进去了,身体就不是你的了。”
项廷:“把自己给催眠了,有点门道,是个奇兵。”
白希利用手在鼻子上一抹,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笑:“只要我躺得够平他们就无可奈何,我的专长就是睡觉嘛,没给姐姐丢脸吧!”
何崇玉眼圈都红了:“希利,如果蓝是孔雀,你就是天鹅!”
这个开局,惊天爆冷。
“不可能!”安德鲁冲到小沙弥面前,“是那根羽毛!那根破鸟毛有问题!裁判!你不检查一下吗?”
面对英王室头号被宠坏的孩子接二连三的不检点行为,钟表匠大臣说:“安德鲁王子,您似乎没有能力在脱稿的情况下拼凑出几个得体的句子,那就请停止您具有强烈戏剧性的发言吧。”
对一位王子深失所望的他,转头,另位王子也不见了。
费曼沿着长廊向前走去,尽头,是蓝珀的房间。
他的脚步不自知间越来越紧。在他八岁的生日游行王室阅兵典礼中,有人曾向他和他的马匹发射了十二枚空包弹,卫队对此惊慌失措,而幼小的他只是攥住缰绳,面色如常。
现在的他却与王室乃至整个英联邦要求的冷静相差甚远,各种迹象都表明会有一场风暴。
“殿下!”钟表匠在后,以他能接受的最快步速狂追不舍,脚后跟碰不到地面,“究竟是什么事,能让您如此失却分寸?又是什么人,值得您这般不顾体统?这样做不合适,至少于您不得体。殿下,您要么是堕落了,要么是疯了!难道您的疯狂现在就像地心引力只需要轻轻一推?”
然而,长廊中段聚集的一小群人阻断了去路,远远的偶尔可以听到人们响亮的嘲笑声。
“瞧瞧,瞧瞧,这下可好,伯尼先生,以后怎么高贵呀?”
“就皮肉伤包成这样,他总是这样没事干嚎!”
那人笑嘻嘻的,故意按着伯尼纱布下的耳朵,极尽落井下石之能事。
“行啦,上师不是吩咐了嘛,再怎么着,怎么样也得来收个尸吧!免得难看……”
原来是白韦德的门徒们,见伯尼势颓药石无医,不中用了,是人是狗都上来踩一脚。
忽见费曼王子迎面而来,这群人顷刻间溜得无影无踪。
“剑桥公爵,”看似快没气儿了的伯尼,忽然叫住他,听不出来是人类的语言了,从坟墓深处传来的,跟丧尸似的。
他因常年经营慈善形象,会打一些手语。不清楚的词汇,他就用蘸水笔漂亮地写在一张羊皮纸上,那真是一手绝难一见的好字。
“我记得,我们曾是共享午后红茶的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