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近代现代 九零之我在华尔街泡钓系大美人

  还没杀够,折根树枝还挺趁手,朝空气里作鱼龙舞,眼神一厉,古代剑圣一般狠狠往前一捅,捅在一棵行道树的虫洞里,咕唧一声,浓白的树胶流了出来,七进七出,项廷把树枝摁在里面摁实了不出来了,树胶粘哒哒的淌了他一手掌。

  碾了碾脚底的雪,心里那股要命的燥意不但没消,反而更甚。

  走出去没几步,远处联合国花花绿绿的旗子在风里抖,心想那帮洋鬼子要是现在开大会,民主表决要不要把地球给平了,他肯定第一个举手赞同跟蓝珀一起回归人人平等的原子态。

  项廷在风里雪里走了一中午,几条街都走遍了,比手画脚问了十来个路人,找唐人街。

  拐过勿街的街角,项廷一下子愣住了。

  肮脏不堪的街道,红字烫金的牌楼,中餐馆每十步之内比有一家,两边的店铺恨不得把货架支到马路中间来,水果摊挤着烧腊店,烧腊店挨着杂货铺,杂货铺边上又是一家卖金银纸扎的。每家店都挂着塑料灯笼,大白天也亮着。讲广东话的、讲福建话的、讲上海话的、讲温州话的,哪儿哪儿都是中国人的嗓门。

  往里走,脚底下踩的全是黑乎乎的污水,不知道是化了的雪还是泔水。劳工在台阶上虾着身子甩扑克,吸烈烟,赤着膀子人均青龙白虎,小孩子在坑坑洼洼的麻袋上撒尿,和袋里不知何物发生化学反应,孩子他妈在十几米外的裁缝铺里踩缝纫机。

  书报亭前围了一堆人,都是等着买□□彩票的。报刊架上,港台杂志摆了一溜,封面上的女人穿得比不穿还少。

  项廷一时间竟有了回到了远在千里之外家乡的错觉。撞上一个拎着活鸡的老太太,鸡毛扫了他一脸。

  然而,当他推开一家家餐馆的门,第一句话就是:“对不起,有打工的位置吗?”常常是把看门的侍应生吓了一跳。还没等到他自我介绍到一半,那些老板抬眼打量他时的心理,恐怕就和打量敲门讨钱的叫花子也差不多。

  有一家店倒是点头哈腰,服务生戴着雪白耀眼的手套,躬身指着红木雕花座位,一副给项廷匆忙带位的样子。项廷回头一看,原来这是因为他后面跟了一个洋大人,自己借了他的光,狐假虎威了。项廷解释说自己不是吃饭,是来找工。老板刚才堆起的笑容一下子变成了不屑,真比好莱坞的任何一个角都会演。老板挥一下大手,用胸腔重重地甩出一个声音:“没有工!没有工!”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门上贴着的财神爷冲项廷咧嘴笑。

  被扫地出门之后,项廷踩了很深的雪走到广场去,那儿有几张椅子。他把椅子上的雪拂掉就坐了,随便咽了几口路上带来的没有吃完的饼干。这里的中国人似乎都呆板,美国社会的感情淡薄症和极度自我中心传到了每一个角落。

  项廷把手套脱下来夹在胳膊下,把手塞到羽绒衣里去。

  突然碰到了口袋里的一个小东西,一种特异的凉意传到心里。

  那是蓝珀昨天随名片附赠的一颗水果硬糖,蓝莓味。

  可能是洋味十足的缘故,掖在衣服里都足足香了他一个晚上。项廷用食指反复摸着那颗糖的外包装,平滑、光润、冰冷,圆圆的一颗,居然跟某个人一样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洋精致,令人无比生厌,尤其是那件地厘蛇果一样的红衣。

  项廷脑子里忽然跑起了马,他想起来几条街之外就是在那奔涌的东河,而这粒糖,会不会就是堵住东河大堤最底下的海眼。只要他现在手指头这么轻轻一抠,把这塞子拔了,那黑水就会咆哮着倒灌进这该死的唐人街。连同这满街的势利眼,全得泡在水里做鱼食。

  把那颗糖在指间来回转,忽然觉得又就像是狙击步枪瞄准镜里那个红点。整个世界都缩影在这个点上,而扳机就在他脑子里。只要他意念一动,砰的一声,精准爆破。不仅是蓝珀完蛋了,全人类也真的没什么希望,干脆地球爆炸了算了。不用审判,不留全尸,直接清场,让这操蛋的一天彻底结束!

  揉搓折磨着这颗蓝莓糖,项廷在锲而不舍地碰了一整天的灰的情况下,精神上却实现满足。

  晚上七点钟,他推开了“煲煲好”的红门。

  戴黑领结的广东领班听说他应聘,把他从头到脚上下打量了一阵。看到这是个器宇轩昂的小伙,品貌十分不凡,但似乎走到哪儿都该很有点众星捧月的意思。这样的人不是池中物,活干不干得麻利另说,主要呆不久,他们想要稳定的长工。且看举止,他刚来美国,不好调教,尤其是从北京来的爷。领班于是拒绝了,让项廷请便。

  项廷仍道了声谢,准备出门时,一阵尖锐的高跟鞋声,老板娘从后院出来了,而且带着三五个身着旗袍的迎宾小姐往外热情地招呼。有个姑娘忍不住偷偷看项廷,一个看了便全都看过来,一排向日葵似得跟着小太阳转。

  “妖妖娆娆的给谁看呢?笑得这么开心,这么爱笑一会留着出去卖啊!”老板娘回头严声说道,吊梢一双凤眼指挥着领班,大嗓门跟炸雷似的,“这俩破瓶子还留着干嘛?缺个口儿还放这里吓人,扔了扔了,留着它们多晦气!”

  柜台上有一对瓷花瓶,那是领班马路上捡来的。看着花样富贵,龙形栩栩,就洗干净了摆出来充门面。

  领班刚要取走,却听项廷说:“等一下。”

  老板娘着急接客,左右逢源地应酬,没空管,女孩子们则是个个伸着秀颈瞅他。

  项廷走过去拿起花瓶仔细端详,敲敲,一会儿脸上突然露出了笑容,好像是遇见了一位际遇相似的沦落人:“上好的瓷土和青花料,这花瓶是明代藩王墓葬出土的,崇祯八年烧制,这么丢了也太可惜了!”

  “臭小子,你挡着我做生意嘀嘀咕咕什么呢?”老板娘一身虎劲儿转过来,“再给我说一遍,大点声,让在座的都听听,也让我这没见识的长长眼。”

  项廷解释:“我爸是个老瓷器迷,我这都是童子功。听他讲,那会儿军队一开进城,各部队抢着占房子,好院子都成了香饽饽,听说为这事没少红过脸。后来为了安顿机关干部,组织上统一接收并调配了一批敌产。房管部门把这些老物件都造册登记,作为公家配给的家具留给我们使用。那会大家都忙着搞建设,没人稀罕这些封建残余。我爸觉悟高,也是真识货,生怕这些宝贝磕了碰了,那真是当眼珠子一样护着。在那宅子里住了十几年,他对那对摆在条案上的明代青花瓶那是朝夕相对、日夜钻研。我从小就在那对瓶子边上长大的,那对跟这只一个窑口、一个年份、一个画工,我不会看错的。”

  老板娘一脸狐疑,但是扬扬手让领班把花瓶小心地捧下来,端走。自己两手往腰间一叉,道:“听你这一套一套的,祖上是不是坐过将军府啊?年纪轻轻口气不小,穿着长衫瞎体面!说说,书读到哪儿了?今年开学该上几年级?”

  项廷实话实说:“书没怎么读,几年下来都去当兵了。”

  “哎呀妈呀,快别在那扯犊子了!就你这奶里奶气的,没出月子的小狗崽子似的,你这兵是在八一电影制片厂当的吧?”老板娘爽利地大笑几声,笑够了拿手背抹抹眼角,换了个腔调,“让你领着仪仗队往天安门前头一走,腰板一挺、军刀一按,那才真显咱解放军的气派呢!外国元首一看你,直接想象咱们解放军改行搞模特队了呢!还当兵呢,当个衣服架子差不多!哎!你们几个,先别起哄了,我这话儿有理吧?”

  项廷哪里受过这等奚落羞辱,你可以说他傻逼,但你不能说他不爷们,传出去简直要为天下笑了。他生长的那个四九城里连条狗都带着行政级别,大院里出来的车挂着特殊的牌照,纪律部队见了脱帽敬礼,哪怕飞出来只苍蝇,都得说是双眼皮儿的。

  有的哥几个天天仇视这个敌对那个,大乱斗时期二话不说推开门就是一喷子。他们的意志就是规矩,他们的喜怒就是天气。有人敢说半个不字,都不用谁动手,那人的档案袋里自然就会多出点什么,这辈子就算彻底交代了,马上会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社会面。

  项廷一触即发。可是一闭眼就想到姐姐的脸。不由得重大反思,为什么人在屋檐下还这么容易动气呢?主要是这个国出得太容易了,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来的就这么来了,谈何珍惜。要是跟姐姐一样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豁出了半条命成了一部伤心史,恐怕就不会这样轻率了。

  他到这里才第二天,又要打了架进局子,再要那个姐夫的奸夫带着肤浅的友好和深刻的鄙夷来赎他吗?就这么败家精,心甘吗?姐姐知道了会心甘吗?

  于是,再有气都自己吞了。

  项廷说:“信不信那是你的事。反正这花瓶我得定了,你说个价吧。”

  “哟,小太爷还挺有收藏癖的呢?”

  “我说了,我爸喜欢。”

  国内还在实行票证政策,不少中国人把带回去冰箱彩电的大件当作衣锦还乡的标志。项廷在这块的追求是搬台钢琴,因为项青云为了补贴家用,卖掉了从小陪她到大的珠江牌钢琴。项父脑梗偏瘫,每天只能下床最多走5米,哪怕智力回退到小孩了,看到喜欢的东西也会宽宽心开开怀吧?

  “别想了,这宝贝我可不卖,老娘我是那种不开眼的人吗?绝对的非卖品!”老板娘一下一下点着他的鼻子说,“不过呢,要真想要,咱们可以从你的工资里慢慢扣,怎么样?盘子端过吗?”

  “端过,熟练工。”项廷张嘴就来。

  “在哪端的?”

  “北京饭店,国宴标准。”

  “这儿可是纽约,得会点英语!”

  “英语、粤语、上海话、台山话、闽南语,给您当个翻译都富余!”其实项廷只会说京片子。

  老板娘把抹布往桌上一摔:“早十晚十一,中间没歇口。开门前拖地洗厕所,收市后刷锅倒泔水。客人来了倒茶水,客人走了收盘子,手脚得勤快,眼里得有活儿。一个钟头两块五,小费没你的份儿。试工前七天,一个子儿甭想。你要能干,现在就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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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章 犹是襄王梦里仙

  “喂,老赵,咱们来了个涮碗仔,专门来解放你!”

  后厨传来哐当一声,像是有人把铁锅摔进了水池。一个黧黑矮瘦的广东师傅,裹着一块儿早该见垃圾箱说不上颜色的围裙,像被灶火熏了几十年的腊肉干,看得见肋巴骨,探出头来。

  老赵一边抹手,一边抱怨:“终于都到人帮手,再俾我自己一个人做,我就黎见棺材喇。”

  “我叫项廷,今儿起我是您的兵,您看有什么活儿,您多照应。”

  广东人来美国口音就变异了,这位老赵的广东话广东人都不一定听得懂,从兜里摸出一根红双喜,也不点就那么叼着:“有乜活?多做,你拣啦。洗碗得,切菜得,拖地都得,使乜照应?搞多名堂。”

  “那我先干什么?”

  “识唔识鸡啊?”老赵转身往里走,拖鞋踩在油腻腻的地上啪叽啪叽响,把那根烟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

  项廷跟着他钻进后厨,烫鸡毛的味道扑面而来。厨房比他想象的要大,两排不锈钢操作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墙根,台面被剁刀砍得坑坑洼洼。两边站满了人,埋头拔毛的、开膛破肚的、剁件装盘的,谁也不看谁,手底下的活计流水一样淌过去。

  老赵的手快得像夜场里打飞碟的,一只只鸡刚从笼子里拽出来,下一秒就已经在那大桶里挣扎着放血,出最后一口气了。活蹦乱跳的,他也不含糊,丢进那冒烟的大锅里,震两震就完事,扔给旁边的学徒去弄毛。择一把青菜似的轻松,切掉鸡头丢下,又抓了新的一只放好。那只鸡虽尴尬地蹲着,却也没敢跑。老赵在羽毛上来回抹刀,刀背拍一拍,那鸡就咯咯叫,反正一动不动。

  项廷说:“美国的鸡也太听话了吧?我在部队上见过鸡,几个炊事员围剿也抓不到。”

  老赵把鸡按在案板上,嘴角那根红双喜终于点着了,深吸一口,眯着眼睛透过烟雾看项廷:“呢系流水线出鸡仔,成世都行得几步路,咩世面都见过,净系识食,边识得乜叫‘走佬’啊?”

  一转手,鸡头没了,断口像是用墨线弹过的一般平整,血直往外冒,头一股冲得老高,那鸡身子还呆在原地,脚还蹬呢。鸡头掉地上,还能看见嘴巴微动,还有遗言,他一脚把鸡头踢到角落去,又在那断颈上抹了抹刀,倒拎着无头鸡就丢了,滚水锅里溅起的水花都没洒出锅沿。接着,他又抓了一只,把那血迹未干的刀放在鸡头前让它嗅嗅,血滴在鸡喙上,沿着鼻孔淌进去,鸡就变成斗鸡眼,此时便是赶它,它也不会跑了。

  老赵把那根烟从嘴里摘下来夹在耳朵上:“睇清楚未啊?记低晒啦?”

  “看明白了。”项廷信心满满。

  “要熟过你条街啊!蒙埋对眼都知边度转弯!你系米真系掂啊?”

  老赵一直盯着项廷,这小子搞半天搞出个大新闻,单开一只就花了将近二十分钟。

  握厨刀跟握刺刀似的,只有狠劲没有巧劲,刀在他手里便有自己的主意,有报复他的感觉,剔到鸡腿根部的时候一抖,蹭了指腹一个口子。

  项廷胡乱冲了冲水,扯了截不知粘过什么的旧胶布,当战地急救死勒两圈,又去对付那只开到一半的鸡。

  没多会儿,胶布就发白了,伤口泡在盐卤里,他却盯着鸡肚里那点筋膜,继续往满是碎骨茬的鸡腔子里硬捅,领了什么死命令一样。

  “这才搞掂了两只啊?”老赵眉头拧成个疙瘩。

  项廷没应声,也没停。老赵把项廷刚剔完的鸡架拎起来,凑到灯底下,像是验货的掌柜。拿指甲盖在鸡骨上刮了刮,刮下几丝粉红的肉沫,往项廷眼前一弹:“睇到未?呢度,呢度,仲有呢度。一只鸡得几两肉?你剔一只浪费我二两,十只就系一斤几,一日落够我进多几只鸡本钱啦。”

  “三十年啦。”他拽过自己的鸡架往案板上一放,鸡架白净得像是被狗舔过一样,“我呢行做三十年,由东莞杀到香港,由香港杀到旧金山,呢条唐人街你问下边个唔识我赵永发?闭住眼我都得靓过你睁大眼。”

  项廷看了眼师傅,广东话他当然听不懂,但是老赵的神态动作语气,都在睥睨他,哪一样不是明明白白地写着:你干的这是什么玩意儿?

  他的回答直里带着点倔:“您是老师傅,我这学徒自然比不了。可这活儿总得让我练,不练怎么能跟您一样?”

  老赵重新抄起刀:“你行先啦后生仔!口硬。事要么别碰,一做就要做到架势!练就练,唔好浪费我鸡。糟蹋一只扣你一只钱,月底睇你仲剩几多人工。”

  扣钱,这下听懂了。

  项廷被派去洗碗,前头攒了一晚上的碗碟摞得老高,他撸起袖子就开干,咔咔往洗碗机里送。机器转着的空档也不闲着,抄起漏勺把残羹剩饭往泔水桶里刮,又顺手把灶台边散落的菜叶子归拢到一处。水池里的油污结了一层,他抠起滤网掏掉残渣,拿钢丝球把池壁刷了一遍。老赵余光瞟见这小子水池弄完了又猫进切菜的案子边上,帮着择芹菜,一根根把老叶子捋掉、烂的掐掉,择完又去切,切完又去码,没人支使也没人催,手底下的活一样接着一样,像是永远有下一桩事等着他。

  老赵忽然喊了一嗓子:“慢慢搞啦,急乜鬼?打烂一只扣你三只钱,你做到年底都唔够赔。”

  又扣钱,又听懂了。

  碗碟在项廷掌心里转了个个儿又码进架子:“您擎好吧。”

  忙到夜里十二点,窗外的天早黑透了,项廷把明天要用的葱姜一把把理好,等收拾完卫生想走时,都快一点了。

  老赵把最后一只鸡挂上冷柜的铁钩,回头见这小子还杵在那儿,冷柜的门撞上,白茫茫的冷气漫出来:"仲唔走?等我请你食宵夜啊?"

  他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快两点了。手指的伤口泡了一整天脏水,没药,热水也断了,该换胶布了,撕了条背心边角勒死伤口。关掉灯,躺床上,睡不着,轰隆隆的声响从天花板上碾过去,而他蜗居的地下室的墙皮渗着潮意,裹着他这个异乡来的半大孩子。

  想起老赵那只鸡,又想起自己那只。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第二天天刚麻麻亮,七点差几分,老赵搓着眼屎从三楼的职工铺位晃悠下来,一眼瞄见店门大敞四开。他心里咯噔一下:昨晚门是他锁的,钥匙还揣在兜里,难不成进了贼?

  走进后厨,只见中间的大桌上分三个大盆,案板旁边摆着三个大盆,一盆鸡头鸡爪,一盆杂碎,鸡胗剪开了,鸡肠翻洗过了,鸡心上的油脂也撕得利索,一盆净肉,清清爽爽,连血水都沥干净了,真不像个头一天上手的生瓜蛋子能干出来的活儿。虽然项廷手里那把刀还是个犟种,下刀的时候顿一下、顿一下的,可比昨天干净多了,骨缝里刮得精光,该走的肉一丝没浪费,不该带的筋膜也收拾得干干净净,鸡架子扔给狗都不吃。

  “你一晚上就忙这个烂鬼鸡骨啊?你几点?”老赵问他。

  “回家眯了一会。”项廷眼底有点红血丝,倒是没什么倦意,“五点多。睡不着,就早来了点。钥匙在花盆底下摸着的,老板娘说这几天忙,怕鸡不够用。”

  老赵把这实心眼的年轻小伙招到面前来:“食早饭未?”

  又说:“吃早饭了吗?”

  项廷摇摇头。

  老赵拉开冷柜翻了翻,拽出一只鸡来掂了掂:“呢只快到期,唔用就要扔。我教你做个姜葱鸡,垫下肚先。食饱先有力做。企度睇住,我做一次你学住。”

  项廷就这样在后厨全力以赴地干活,老赵经手的学徒没有一百也有八十。那些后生仔,十个里头有九个是来混日子的,嫌累嫌脏,能撑过一个礼拜的凤毛麟角。他早就不指望什么,只当是请个帮手搬搬抬抬,别添乱就算烧高香。但他面对项廷,经常是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也经常想到自己那时候,在香港的后厨里从早站到晚,腰酸了不敢说,手破了不敢停,只想着把活儿干好,把手艺学到手。

  可第一个礼拜,项廷还是被老板娘秦凤英女士逮了两次。

  有一次是切姜丝。项廷那是按着切战壕木桩的路数来的,秦凤英那天恰好心情欠佳,进来捏起一根姜丝,往案板上一摔:“这都能拿去盖房子当大梁了!”

  还有一次是处理龙虾。那是几只每磅三十美金的大波士顿龙虾,经理特意交代项廷去清洗,说是晚上寿宴的主菜。项廷看着那龙虾须子实在太长,也不好摆弄进锅,他拿着剪刀咔嚓几下,把那些威风凛凛的长须全给修了平头。经理在一旁倚着门框看着,烟都要笑得掉下来,愣是一声没吭,直到项廷把六只龙虾全给理成了秃子。等到上灶的时候,秦凤英手指头都戳到了项廷脑门上: “作孽啊!人家摆寿宴图的就是个‘长长久久’,你要死啊,把人家‘寿须’给剪没了?这几只算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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