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近代现代 九零之我在华尔街泡钓系大美人

  秦凤英一走,经理就斜觑着低头拧拖把的项廷。

  “连这点下水活儿都整不明白,还要去前厅露脸?”经理嘬了一口烟,腮帮子深陷下去,随即在那烟头最红亮的时候,对着项廷的面门就是随意一弹,并没有直接砸中,但那一截攒了老长的烟灰噗地散开,擦着项廷英挺的鼻梁骨飞过去,火星子溅到了眼皮上,眉心烫出一道脏兮兮的黑泥印子。

  经理毫无诚意地咧咧嘴,用一种哄傻子的语调拉长了声音:“哎呦,我这记性不行,该咋跟咱们八路军的小首长说话来着?”

  中餐厅里,跑堂绝对算得上美差,因为可以收小费。项廷英语不理想,没机会到大厅里露露脸,只能待在厨房老老实实挣点小时费。

  可经理偏偏横竖看他不顺眼,这梁子其实结得挺冤。

  前两天有个醉得五迷三道的鬼佬借酒装疯,揩油女服务员,那秦凤英乃东北山中白额猛虎,下山来泼了顾客一杯辣椒水,场面不可开交,事态一度升级,旁人都不敢上前调停,项廷正好送外卖回来混不吝挺身而出罢了。当时半条唐人街都在围观,煲煲好门口跟剧场似的,摆满了自带的小板凳,次日这些场外座位也没撤掉,看热闹的变成排队吃饭的。一个接一个的人点名叫昨天的小哥出来,哪怕他就出来给人倒杯白水,都觉得这水里透着股侠气,比二锅头上头,看着他下饭堪比国宴。

  项廷长得没有任何技巧,就是硬帅。海外华人圈子本来就小,此等硬菜一传了十,十就传百。

  经理监督项廷天天弯腰干活,可为什么他的个子好像比初见时还拔高了?经理抬脚踩住了拖把,项廷眼是半垂着,但没低一点头,抽出拖把带着脏水甩了经理一裤腿泥点子。经理踩住了他的鞋,碾扁一块口香糖似得踩了又踩。

  项廷在最后香烟也被掷到鞋上时,才说:“老赵那边催菜了,我不陪您聊了。”

  经理的气焰得到伸张,鼻子一哼回大堂了。项廷听到一串放肆的笑浪,一转角果然撞到秦凤英。秦凤英刚核了这月的账,心情颇为美丽,看了看项廷的鞋,笑道:“小子,又挨教训啦?你可别往心里去,恨上你英姐。”

  项廷说:“哪儿话,我当了老板,底下人给我掉链子,我也不能惯着。”

  “哎妈呀,给你能耐的!咋地,还要当老板呐?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你咋不上天呢!”

  “备不住真行。我要是真把买卖做大了,我就在这纽约的每一个路口都开一家馆子,把五星红旗给它挂上。把这花花世界给它改改姓,让洋鬼子一出门都觉得是到了北京的前门楼子底下。”

  “这嗑唠的,整出点大干部的派头子!不过我看你这脑瓜子确实不一般,在这杀鸡是有点大材小用了。”秦凤英大发慈悲,“妥了,明儿个你就挪窝,去大堂!给姐在那戳着当个门面!”

  项廷却说:“我还是想和赵师傅学炒菜,将来争取也能成个大厨。”

  “给你个大工不干非要当伙夫,你是真傻还是假傻?行吧,随你!”秦凤英把他上下兜了一遍,接着走进了自己休息的小房间里,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叠钱,“你的!”

  项廷一时都没接过来:“英姐,当初说试工期白干,管饭就行。”

  秦凤英塞到他手里:“让你拿着你就拿着!数数,看少没少!”

  项廷说:“给多少是多少,老板办事讲究。”

  秦凤英点点他:“你这个小子,有时候脸挂着个冷冰冰的,有时候嘴巴倒蛮能说甜话的。我说不给钱,那是吓吓你的。姐跟你交个实底,水深王八多,谁知道你这一头撞进来的是哪路神仙?万一是隔壁那家派来给我这新店下药的呢?给你个下马威试试你,结果你行,是块真金。既然你把这口气顶住了,活儿也干得漂亮,那这钱少给一分我都怕半夜睡不着觉。我秦凤英哪怕赔了本,也不能亏了良心债,拿着!”

  老板娘的高跟鞋声远了。项廷隔着围裙捏了捏口袋,那厚厚的一摞纸钞顶着他的胯骨。他憋不住了,假装去搬冻货,一头钻进了冷库。坐在还在冒着白气的冰坨子上,掏出那卷钱,他一张张地数。

  二百零五块五。

  换成人民币,是多少?

  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开,项廷好像回到了兄弟几个一块吃铜火锅的冬日。菜单不用看,酒要开最好的,最后结账时大手一挥,找回来的零头都懒得往兜里揣,随手就赏给了门童。那时候的钱,是面子,是一句“记我账上”。现在呢?是肿得像胡萝卜的指头,是几百只鸡,几千个盘子。原来钱这东西,花出去的时候那么轻,挣回来的时候却能这么重。

  只是这一念闪过,没有再多想。他要是太计较这些苦力钱,打算一辈子交代在餐厅里,早就主动去跑堂了。可眼下是老板娘让他去,他也不去。

  因为大厅里人来人往,他还学什么英语?但在厨房,他就能利用片刻时间,把小抄贴在胳膊上,在早晨熬高汤的空当里,偷偷背上几句。有一回半夜,老赵下楼来拿东西,发现项廷边擦地边听英语磁带,还表扬他勤奋好学。不耽误活的情况下,老赵也不会介意项廷一心想着两头办。

  半个月下来,项廷净赚五百块。攒学费的计划,算是完成了六分之一,前提是不把房租和他欠蓝珀的利息算进去。由于行李不翼而飞,日用品也是不小的开销,但项廷还是额外买了一个肥皂盒。

  肥皂盒天鹅造型,中间供奉着那颗蓝莓糖。

  每天出门前,看看它,有种勾践房梁上挂着的那只苦胆的味道。

  赶上生意淡的时候,秦凤英放他早走。

  项廷那是属弹簧的,蹬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单车,满城跑,只要是开着门的铺子,管你是卖披萨的还是修皮鞋的,他推门就进,张嘴就问:“招兼职吗?力气活全包!”

  在这种天气里,纽约连条野狗都看不见,项廷连条围巾都不围。他一边顶风冒雪地狂蹬,一边拿眼四处寻摸,想找个能跟他在风雪里飙一把的好哥们,可连个鬼影都没有。

  可他心里头非但没有半点凄惶,反倒生出一股说不上来的豪情。这么狂的风,谁敢逆孤旅?这么大的雪,谁敢走单骑?当年霍去病八百骑兵杀入匈奴腹地,漠北的风难道比这纽约的风差了?他骑的是什么?汗血宝马。我骑的是什么?N手破车。他手里攥的是什么?长枪铁戟。我兜里揣的是什么?两块五毛三分一。穷得叮当响,冻得直哆嗦,可那又怎么样?全纽约可只有我项廷一个人!今儿个闲人免进,是爷一个人的跑马场!

  想着想着,车轮子发出咯吱咯吱声听来都很美妙解压了。越骑越兴奋,手指头发烫,也不管闸皮灵不灵,呼出的白气直往脑门上撞。结果前头忽然出现一个大下坡,捏闸已经不管用了。他心说非得摔个四脚朝天不可了,肾上腺素飙得他想迎风吼两嗓子,大可不必去想着怎么体面地停下。眼瞅着就要冲到底,看见一个白胖白胖的大雪人。就你了!我来了!他一头拱进了雪人肚子里,雪人的脑袋骨碌碌滚到一边去了。他在雪窝子里懵了两秒才把脑袋拔出来,伸伸胳膊没断,再跺跺脚没折,扭扭脖子还能转,抖抖毛又精神抖擞了,漫天飞舞的白雪糊了一脸。

  项廷把车把歪了的单车从雪地里拔出来,扶着车往唐人街走。

  他倒不是摔蒙了,而是刚才那一瞬有点回不过神。

  就在他翻车的那一秒,他分明听到一串皮鞋奔跑声,还有一个声音在喊他。

  不是喊“喂”,也不是喊“那个谁”,是“项廷”、“项廷”……

  很着急,急坏了,十万火急。

  这谁啊,男的女的,老乡?我跟你很熟?

  他耳朵本能地竖了起来,四处看看。

  长街寂静,雪落无声。除了路灯下旋舞的飞雪,没有人啊。

  到底谁啊,跟个鬼似的。

  只看到路边一只似乎听见主人哨音的小狗,那狗眼珠子把空荡荡的街口扫了一圈又一圈。

  幻觉了吗?

  下午,餐厅的活不多。别的同事回到库房休息,项廷靠了墙闭目休息,一心只有ABC。

  经理看他一副遗世独立的高姿态,总是不爽,早就在小团体里散播谣言,一开始是说他杀鸡如麻,看着惊心;后来说项廷只在老板娘来时才有个笑模样,跟老板娘常常热乎劲逾了分寸,别小看大陆仔,真他妈有一套,不花钱,白玩过瘾!怪不得老板娘忽然对咱们分外挑鼻子挑眼起来。咱们跟着英姐打拼几年多,从来没出过问题,突然就都有了问题,想想,为什么?唯一的变量就是北京小太爷来了!

  老赵今天休假。项廷炒菜时,经理带着几个男服务员不住地在旁边说不是,不是过生就是过熟。终于让这几位大哥满意之后,他们又把手头的活儿全推给了他。项廷指望这帮人早点收工回去,自己就能大声放磁带。所以不管他们排挤,他一概装作不懂,又能把他怎么样。给他派活,他也不作评论,只是应着表示听见了。几人觉得欺负他很没意思,也三三五五回宿舍,和一群码头的日结工一块打牌喝酒去了。

  项廷对其他人的话一耳朵进一耳朵出,惟独对蓝珀的各种情感都很到位,水乳交融。

  但该说不说,他是真喜欢蓝珀那辆车,就是颜色娘了点。

  本就没见过蓝珀的真容,连那腰肢的剪影也模糊了,项廷想着想着,脑海里浮现一双花花眼,搭配一张爱尥蹶子的马脸。

  晚上九点钟,项廷终于落得清净。但洗碗机坏了,只能手洗。紫色的洗涤剂泡得他手痒痒的,白色的漂白粉又呛得他睁不开眼。碗越洗越多,洗不过来了,但项廷还在自己的舒服节奏里干着活反正英语是听不完的。

  谁知秦凤英还没走,来后厨问:“你知道怎么回家吗?这么晚了,外头黑灯瞎火的。”

  项廷连忙按掉录音机,因为一直弯腰干活,他额前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眉骨上:“英姐,还没走啊?”

  “账刚对完,”秦凤英换下了白天干练的装束,披了件宽松的开衫,头发也散下来了,“要不要我开车送你一程?”

  “不麻烦了,我骑车二十分钟就到。”

  “我听说了,你车坏了。”

  “跑回去也就四十分钟,跑跑身上暖和。”白色背心半透明地贴在身上,两块肩胛骨像蓄势待发地顶起来,夹着中间那条脊椎沟,那一团无处宣泄的、躁动的火力,那冒着的热气像打开一屉码得满满的大肉包子。

  “瞧你这一头的汗。还暖和呢?我看你都快烧着了。你一来,我这的生意就红火起来。怎么着,也得庆祝一下吧?请你喝一杯?”秦凤英把女士烟在墙上按灭了,拉长声调说了一声,“OK?”

  “我不会喝酒。”

  “酒可是好东西,暖身子,也解乏。你一个人漂在纽约,偶尔呀也得靠酒浇浇愁。”

  秦凤英走近了些。看到项廷卷着袖子,手还泡在洗碗的池子里。那手臂的肌肉像掠食动物一样紧实流畅,在泡泡折射下闪着微妙的光泽,身上散发着刚刚运动完般的鲜活热气,像正午暴晒下的麦垛味道,一切正是十七岁青春的完美写照。

  秦凤英一往前,这挺拔的箭竹似的男孩马上往后让了一步。好几次她的笑意都荡到了脸上,要说又咽了下去,最后说:“真是傻蛋,我又不会把你怎么样。别整天英姐英姐的,听着多老气,叫声‘姐姐’听听?”

  突然看到这么干净、野性、带劲火力壮的小伙子,她说这句话是自然而然的。

  但这句话让项廷颇感不适。还姐姐,他对着项青云也就是叫个姐,就收起了那点客气说:“我有亲姐了。”

  “那行吧!别忘了关烤箱。”秦凤英拿得起放得下,也不做强人所难的事。

  莫名其妙,项廷觉得。

  但也不重要,他心里只想着早上撞车时出现的幻听,意悬悬地过不去。

  项廷实在是太累了,没多久便靠着墙,环着手臂睡着了。

  在梦境的包裹中,项廷脸颊上一阵轻微的痒意。好像有一只手抬起他的下巴,抚到了他的右耳根,好去看一看他那雪地里撞出来的伤。那手宛如玉雕,连指节都像是精心照料的珍珠,端着他的脸就像轻柔地转动着高脚杯,指尖浸着白葡萄叶的清香。温存得让项廷沉入了一种随水漂浮的幻觉,几乎空着肚子就喝下去他万般蛊人的酒。但是项廷睡得太沉,迷糊地想这手真美,必能包得一手好饺子。

  第7章 青钱弱叶战涟漪

  项廷这一觉睡得死沉。

  天色青灰,早起收垃圾的卡车正经过街面。项廷一睁眼,惊讶地发现怀里竟揣着个不知哪来的软枕头,上面还沾着点似有若无的脂粉细香。

  醒来发现怀中紧抱着一只枕头,发胀的头证明肯定做了不少乱梦,而且是不那么轻松的梦。但这些梦顽固地吸附在潜意识的河床上,拒绝上升。只记得什么东西在灯光下闪动着眩目的洁白银光,隔着一层眼皮都被晃花了眼。

  他猛地弹坐起来,坏了,那么多盘子还没洗呢!

  可是厨房就像是经过了某种魔法的洗礼。所有的碗碟不仅洗完了,还被仔细地烘干、归位,整整齐齐地泛着中国瓷器特有的宝光。窗户大开着,一股好闻的柠檬清洁剂味道。

  这简直是大变活人,不,大变厨房。

  项廷揉了揉眼睛,这肯定不是梦。那是谁?谁会在大半夜不睡觉,替他这个洗碗工干这种脏活累活?

  他开始在脑子里过慢镜头。不觉踱到窗前,此时的纽约正从夜色中挣脱出来。他站在这一尘不染的厨房里,手里还捏着那个温软的枕头,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城市,心里头空落落的不着边际。

  想着想着,赵师傅就进来了。项廷便拿这事问他,顺便多嘴了一句,待会得去库房清点一下。

  最近老赵的女儿病了,人都瘦了一大圈,看了个老中医也没查出个所以然,中医说是失恋惹的祸,多喝鸡汤补补。

  所以老赵偶尔搞点小动作,往家里弄点好的。

  还不等项廷把话问完,老赵心一虚只想遮掩了事,揽了这份功:“系啊,睇你忙到七彩,我搭把手,好小事嘛。以后仲要你多多关照,快滴准备啦,就黎开工啦!”

  就这样,这事今天谁也没再提了。

  接下来的一个礼拜,老赵的手脚愈发不干净,因为老板娘没来看店。据说秦凤英生意做得有声有色,不仅搞餐饮,还弄起了洗衣家政。在美国扎下了根,就把女儿接到美国来,最近应该是在陪她。

  老赵因为要给女儿开小灶,经常找理由把项廷逐出厨房。常常一整天下来,杀鸡的次数少得可怜。大多时候他挎着个硕大的录音机,不管刮风下雨,全城跑上跑下送外卖。几辆黄色的铲雪车,慢吞吞地往返扫雪,路边的雪堆成了雪墙,自行车像在雪巷中行驶,项廷去时哼着张三的歌,虽然没有华厦美衣裳,但是心里充满着希望,我们要飞到那遥远地方,看一看这世界并非那么凄凉;回来时就唱罗大佑的恋曲1990,苍茫茫的天涯路,是你的飘泊,或许明日太阳西下倦鸟已归时,你将已经踏上旧时的归途。

  跑外卖这活儿还挺爽的,能吸吸新鲜空气,小费也不少,跟在店里跑堂差不多。客人一开门,就能看到项廷那大大的阳光笑容:“Enjoy your meal!”发音虽然有待提高,但谁说美国人不觉得亚洲帅哥帅的?项廷介于青涩与成熟之间的英俊,不仅令人心软而且令人心跳了。

  经理不知道他每次满载而归,只见他任劳任怨,凸显得大伙偷懒,便愈发讨厌。加上项廷不是偷渡来的,身份光明正大,大家很看不上,就说少爷是看世界来的,赚一把钱就跑。

  项廷越不在意这些欺凌,没承认过自己是受害者,不排斥任何工作,只有适当自卫没有丝毫报复,他们就越觉得他傲慢。少爷不稀得自降身份和小奸小恶之辈一般见识似得,更加可恶。

  有一回,项廷买了花生请大家下酒,经理就当着他的面掷在地上,他的那些服务员小弟又是一阵子怪叫,跟上去七腿八脚踩碎了。

  星期一,秦凤英刚进店门,就见项廷又在挨批评。怎么回事呢?

  原来是经理直觉有钱在口袋里跳,发出神秘的信号,便翻外卖保温箱,发现里边有客人写给项廷的感谢便条,果然夹着几张绿油油的美金。

  经理就给他立规矩,从今往后,跑腿赚的小费得对半劈,上交。

  秦凤英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也没站边儿,毕竟经理是跟了她多年的老员工,用工市场上人脉很广,链条上至关重要的角色。

  她便叫项廷一块跟自己进货去,算是冷处理。

  刚出门没两步,一个初高中模样的小姑娘闯出来,美式大垫肩飞行员夹克的拉链敞着,露出里面露肚脐的紧身毛衣,堆堆袜、大头皮鞋,嘴唇中了毒,声音见了鬼:“妈!”

  “珊珊?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秦凤英要把女儿揽到自己身边,却被不客气地挥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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