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别我觉得,”项廷笑了笑,竟然说出了很老江湖的话,“谁看镜子不觉得自己像主角?谁不觉得自己是忠臣?”
“如果和其他投资者或是银行家共进午餐,你希望和什么样的前辈深入交流?”
“我来者不拒。不挑食,都可以。”
听到这里,蓝珀胸中忽然涌起一股怨意,恨恨地关掉了电视。
然后他从冰箱拿了一盆捣好的烤尖辣椒,像吃冰激凌那样挖着吃。吐了一长口气,哼哼地笑了起来。开了一罐精酿啤酒,他一口气牛饮掉一半。他唱起了歌。最开始是低声哼唱,唱给自己听,随后便开始带着一种昂扬的骄傲。如果项廷此刻看到的话蓝珀的眼睛居然可以弯成这样!以至于煎牛排的时候,铲子一滑忘记是煎的哪面了,又是块很厚的肉心,封了边看不出,一面糊了一面生的。橙汁突然进了眼睛,脸溅了许多水珠,蓝珀不经心地用手巾去擦。嘴角就没下来过。
蓝珀这些日子也反思了。他有时候心里充满了怨毒,确实经常干出想把项廷捧在手心却把他摔得不轻的事情。所以那场招标会上百般刁难,差一点让项廷的梦想项廷的事业流了产。我那时怎么吃错了药中了邪似的?蓝珀一只手摸着脸自语,又摸了摸自己的脉搏。极认真地强迫项廷跟他殉情,像这种事,最好不要再有。可是蓝珀又总是跟着感觉走,不知危险为何物。有多少岁月可以重来?真能重来,估计他还是会犯同样的错误的 。就在刚刚,他还把项廷上了时代杂志的脸给烫秃噜皮了。
都过去了,幸好项廷没有把自己从他的记忆中抹除,既然他送上门来了还省的去找他了。项廷,你好负心的贼!可天底下又有哪个父母会怪罪一个风尘仆仆回到家中的游子呢?且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一个男人有挣到钱的真本事,才是最紧要之事。看到他出息了,蓝珀也就可以落发为尼,脱离尘世,成为一个道心坚定的出家人了。
自古什么东西一沾上母爱,已经没有道理可讲了。所以即便项廷不是个东西,又何必把项廷走过的绝路再逼他走一遍?想着,把一个鸡蛋打到了盆外,蓝珀有一种扯心扯肝的感觉:可怜的母鸡妈妈,都没想到轻轻一磕你的宝宝就这样碎了。
蓝珀既喜且怜地吃饱喝足,尽了超乎寻常的努力去原谅人间蒸发了一整个夏秋的项廷。回客厅,发现项廷蛄蛹出来了,有恢复人形的苗头。
蓝珀说:“难闻死了,湿了一身小狗味。”
项廷贴着墙根走,钻墙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他:“啊,那我回去了。”
“你要回哪去?”蓝珀吓坏了,一时间搜刮不出什么把他留下的理由,两人之前更寻不到一丝捆绑的关系,并没有名分。这是真急了:“上一次……上次开心的钱你还没给呢!”
然后两人各坐在沙发的两头,那长沙发比鹊桥还长。像一叶竹筏,两人如同被世界遗弃的恋人一样,于大海上漂流。
他们俩或多或少都觉得此道鸿沟名为代沟。但年龄真只是个数字。每个人心智的成熟度是很不一样的,发展的阶段也大不一样。很多人年纪大了,他的情绪认知还是极其糟糕,就比如蓝珀,碰到困难他一味采取躲避或者说视而不见的鸵鸟政策,从前他一直都这样做。
但可能是电视上项廷仗剑走天涯的豪迈感染了他,就好像在空旷而贫瘠的荒漠上突然刮过一阵强风。蓝珀的整个世界都好像被重新点燃了,浑身上下往外冒着火光。
在淡淡的照明里,蓝珀把胸前一条带圣母像坠的细项链勾到了领子外,抱着胸说:“主给你一次机会。就现在,一次性给我说个清楚,跟我……”
项廷灰溜溜地说:“跟你什么?”
“你这人什么毛病,心不在焉的!好没意思!”
“我真没听清啊!我对天发誓!”
“那我再说一遍,我要你跟我……”蓝珀的勇气只有一次,再而衰三而竭心里就打了个死扣儿,腰一扭把双腿屈到了坐垫上,抱着膝说,“项廷,你跟我……道个歉吧。”
第92章 卫娘发薄不胜梳
蓝珀是实在没法子了。要项廷道歉, 和管他要嫖资的意图差不多。换上一脸灿若春花的职业温婉,都有点像单纯挽留恩客的伎俩。
这个时候项廷的最优解甚至是别说话,出卖一下男色得了。或者深深利用蓝珀的舐犊之情。蓝珀眼里项廷有时候那都不能叫孩子,只能叫受精卵, 一个胚胎, 一个小泡泡。项廷站在原地直接大哭就行。
言者无心, 但项廷听来可是个天大的命题。
从见到仰阿莎的那一天起, 他对蓝珀的亏欠就像一个雪球越滚越大了。他将此事作个通盘的整理, 十年一如鲜明的影像, 在心中荧荧闪烁着, 却又是杂乱无稽。道歉从何道起, 该从哪里开始罪己。胸口似乎被膏药贴住了一般, 久久不能呼吸。
可他原是万事俱备了的, 只欠今天布鲁斯先生的那场烛光晚宴:轻柔的琴曲、蕾丝的餐巾、纯银的餐具,他甚至提前嘱咐主厨按照蓝珀的酸辣口味备好了主菜,最后上点心的侍者会弯腰将托盘放低, 请蓝珀揭开餐罩,他将会一颗看到世界上最大最名贵的、一口气花光了项廷大半身家的……不说了, 反正一切都毁了, 彻彻底底!
项廷为此排练、演习了一个多月,他准备做一番大演说的稿子修改了上百遍。故而布鲁斯大可以昂然自若侃侃而谈,而穿着背心拖鞋违章赶来的项廷,现在只有一种假扮绅士衣锦还乡、还没发功就被打回原形的窘迫。相逢恨晚造化弄人, 老天为什么偏不给他展示的机会,成全他的侠客情结?
而且,项廷发现自己竟然是天生害怕姐姐的人,长姐又如母, 母亲的威容像加州海边的阳光,他被晒成一根小萝卜头。商场上大开大合,情场上唯唯诺诺,只因为蓝珀一个不顺眼,他的世俗成功就会像纸牌搭的房子那样倒掉,他满头大汗的样子就像小时候在外面疯了一下午回家抱起水壶一边被妈妈责怪的他。深深打击他做男人的尊严。
“我做了一点吃的。”蓝珀正为自己的可爱诡计大获成功留住了项廷而开心着,轻盈地说。
“你会做饭?哈哈。”哈哈!说完才发现又说了什么狗屁倒灶的话!
“但是你饿了呀。”蓝珀关火时碰倒了糖罐,厨房一时骚乱得有如战场。在手忙脚乱之中,被自己发出的充满母性的声音惊呆了。
餐桌上,意大利精雕细琢的巨型木制胡椒瓶与盐盅犹如威严的哨兵相对而立,高脚水晶杯中的酒液漾着轻柔的光芒,银质花钵里盛开着娇艳的三色堇。
蓝珀端来一大陶锅的红酸汤,瓷盘里码着腌鱼的切片,雕成花朵的柚皮糖在蜂蜜水中载沉载浮。拉开香槟塞子,气泡随着“嘭”的一声飞射而出,有点吓到他的样子。
给项廷盛了满满一碗五色的糯米饭:“快趁热吃。”
“我舍不得吃。”
“不够锅里还有呢,今年感恩节做了几十斤。”蓝珀往后舒服地靠到椅背上。
然后果然排揎了项廷一顿,一会说问你嘴巴一定要塞那么一大口吗?一会说手跟嘴非要争个耐烫王。有一说一,蓝珀扯的面片好不好吃不知道,挂嘴边挺辟邪的。
蓝珀忽说:“你不吃别乱扒拉!”
“我看看你有没有放辣椒大蒜。”
“真娇贵啊,吃点辣椒你会死吗?”
“不会死,”项廷坐在他的对面,抬起头说,“但你不理我了,我会。”
每年农历三月十五是苗族的姊妹节。苗族姑娘要去山里去采摘南烛木叶、紫靛和蜜蒙,用各种的花草汁液浸泡糯米,上甑蒸熟就成了芳香四溢的五彩姊妹饭。白色象征纯洁的爱情,黄色代表五谷丰登,绿色赞颂家乡美丽如清水江,红色祝福寨子发达昌盛,紫蓝色是富裕殷实。
夜幕低垂,青年男女便开始聚集一处对唱情歌,言情表爱。此时小伙子会向中意的姑娘讨姊妹饭。节日过后,小伙子便要回家了,竹篮盛着饭,饭里还藏着姑娘们的心事,一切尽在不言。
可倘若糯米饭上摆上辣椒葱蒜,这意思是叫你知趣了,再纠缠便绝交。
蓝珀默然了,眼光瞬间显得冰冷:“你凭什么知道这个?”
不但知道这个,项廷还知道若撒一把松叶则代表针,暗示后生以后要回赠姑娘绣针和花线;如果竹篮里挂竹勾,暗示用伞酬谢,挂几勾送几把伞,若放两个相互套着的竹勾,则表示希望日后多来与姑娘来往;放香椿芽,表示姑娘愿与后生成婚。因苗语称椿芽为“娥”、“扬”的意思是“引”和“娶”,放芫奚菜即娥扬奚,意义相同,姊妹饭便犹如无字的情书,撮合了无数美好姻缘;放棉花的话,那可了不得。那意思是姑娘想嫁你,日思夜盼,想得不得了。
男孩曾问少女,姐姐会放什么进去呢?少女说,我要在里面放一颗蛋,以备你来年吃姊妹饭时,还我一只小鸡,然后我就再放一颗它生的蛋进去……
项廷盯着他的眼睛,手心攥出来汗来:“你是苗族人,你说过。”
蓝珀捂得严实却肩部有些寒冷,他抚了下胸口,无动于衷地仰头望着天花板。很久才将餐巾铺在膝上后,拿起勺子。吃法有点中西合璧。淋了好儿次奶油酱,有时中途又突然停止,或将芹菜屑放在叉子上,神经质得很,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项廷发觉这是命运赐予他的认罪机会,他应该趁机去拔掉那根一直折磨着他们的刺。他以极其卑下的语气小声问:“你还记得吗?”
蓝珀从烟盒中拈出来一支细长的薄荷烟,火苗跃动时他微微侧过头,低垂的睫毛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边。烟雾从唇间逸出。烟灰缸是水晶雕成的花瓣形状,烟灰飘落好像微型的雪景。
才吸了两口,便迅速拿起餐巾揩净嘴角:“你想说什么吗?不要说了,行行好吧,不要说了好吗?”
蓝珀一年比一年耐不住对自己的悲哀,把自我舍弃了才能好受点。他过去以为若一直等下去,那种凄惨一定会爆发的。就像菜市场的老式机器弹出爆米花般滑稽,是那种一发不可收拾的爆发。
但是在美国初次邂逅看到项廷黑而清澄的瞳孔时,就好像有一个温柔可爱的梦在眼前移动一样,格外地让人神往又恐惧,想爱又心颤。不论使用任何卑怯、伪善或虚伪的手段,也不愿它破坏掉。这种纸糊的关系若置之不理仍可持续一百年。
如今,单单苗族两个字就足够剌入蓝珀的心灵深处了,他猛地发现他一点不想被拖到阳光下处刑。他和项廷其实是一对共犯,一旦接受生来有罪的想法,就有了逃避一切的理由,从此难再回头。恨项廷记不得,憧憬他记得,可若到了这一天,蓝珀的满心竟是恐惧而非期待。
真静。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一夜,有的只是房间四隅不安的影子。于是沉默的时间变成一种淤积的苦闷,烟蒂被按灭在花瓣中心,烟气挣扎着腾起最后一缕。蓝珀用有点发抖的手拿起杯子,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这时的他不再是阴柔,而是阴鸷,有区别的。像有刀尖,那么小的一点,插在心尖上,血渗出来,在胸前慢慢地滴,滴,滴。
项廷都看在眼里。他来到美国社会以后明白一个道理:永远不要相信油门踩死之后,会迎来刹车。不要觉得什么事都有人托底,会触底反弹。如果相信事情再差也不会差到哪去,只是对人的处境能有多糟糕的想象力不够。
将不勇则三军不锐,但将不智则三军大疑。故而不能心急,凡事讲究契机,每临大事,需有静气。
一时间项廷再没法向下伸展了,只能找补:“我社会科学阅读作业看到的。”
“那你诈我!”蓝珀松了一口气的声音,满世界都听到了。
“哈哈,正所谓兵不厌诈,你还要练。”
“小弟弟,你也真费心啊!”
“亚裔研究学。”项廷补充细节。
“确定不是东南亚难民研究?”
“这又是啥啊?”项廷岔开话题,夹起几块黑不溜秋年糕似的东西。
“包馅糍粑、蒿菜糍粑、五谷糍粑。”蓝珀认真地介绍。
“什么粑?”都黑黄的,“你这放个真粑也没人知道啊。”
蓝珀一扬手烟盒砸项廷脑门了:“吃软饭都吃不明白!想讨打就跪在地上磕头,不必拿话激我!”
项廷好似无事般的混蛋一笑:“我明天考试,知识给你打出去了。”
蓝珀顿时紧张了:“你不早说!吃完赶紧回家复习,明天一早要上课吗?”
“下午开始。”
蓝珀着急站起来一通收拾,“还吃什么!我给你打包……”
“你别打包了,还是打我吧,”项廷由衷地说。
他决心装淡定,扮成熟。但是他又被蓝珀简单地降服了,根本憋不住一腔思念,踊跃,决堤,老实:“你打我是旺我。”
“啊啊,受不了你了!啊,你讲话一定要这么原始吗?”
蓝珀把盘子都扔到洗手槽里,转身提了一口气刚要骂人,背后一热。
项廷突然激动地从背后抱住了他,这种突发的事故蓝珀无可闪避。像坚硬的犁铧砸到冻土上一样,几乎发出一声巨大钝响,项廷有力而呆板地拥着蓝珀。与其说感觉到项廷笨拙的热情,倒不如说感觉到他潜藏的攻击与某种近乎绝望的力量正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呼吸是泼在耳后的岩浆,他那坚硬的大腿,毫不客气地压迫着蓝珀的大腿,像在拓印某种图腾。蓝珀一转头就碰触到项廷烫热的脸颊,忽地一下子离开,又忽地一下子接触。两人仿佛躺在草坪上,幽暗的夜晚一下子变成明亮的仲夏草原,郁郁青青。那响着蓬勃心跳的年轻□□,发散阳光暴晒过的荷尔蒙香味,腰腹却收紧似暴雨前低伏的草甸。
“我好想你,”项廷的声音有些哑了,“你也想我的吧。”
过量的情热中,蓝珀微微偏过头不去看他,可是被他的呼吸烫得瑟缩,不小心又看到他的脸。东北的虎西北的狼,好直观的丰神俊朗。
“你想我了,”项廷执着地追问。
“那你现在抓到我了吗?”蓝珀掰了掰他的手臂,以一种项廷完全感知不到的力气,“真的,项总一直那么忙呢!”
“我一看到你就什么都做不了啊,满脑子都是你,他妈,我不废了。”写了许多不像话的情书,都扔了废纸篓一封也没发出去,“废了怎么配得上你啊?”
“项廷!项廷,你你,你是不是要当上美国总统才配得上我!”
“难说。”
“……那你属于是政商合一了!随你便好了,有你没你也没什么也不太怎么样。”我在世上是个多余的人,你若不牵挂我,世界上其实并没有牵挂我的了。
“那你不想我吗?你有我一半,一秒,就嗖一下也算想了啊。”
“臆想。”
“够凶。”
“这是我的家你闯进来我凶一点都不行吗!你有完没完了?别说话了,两大板牙撅着。学腹语了吗,我以为鬼出世吓唬人呢。你老恶心我干什么呀,我真难受……”
难受到气病了。缓慢绝食的蓝珀,月初接到董事会邮件:给项廷新公司注资的提案,蓝珀腾一下窜起来:加码、加价、加班。
蓝珀拧开水龙头,刚要挤洗洁精,项廷两只手都抓住了他的手,掌心温度厚实安妥。就这样指头缠绕指头之时,蓝珀心中响起了远雷般的轰鸣。
他不小心又从冰箱瓷面的反光看到了自己,长期发脾气,面相都不好了,笑都带着凶意。
反光里出现项廷,阿喀琉斯般崇高男性美的典范。而自己只是他脸上一颗青春痘罢了!
“看我做什么?”蓝珀咬了咬唇。
“是你盯着我的。”项廷正被蓝珀的香气空间绞杀,不知所云,“你给我绑了。”
“瞧瞧你这种人,谁能绑住你呢?”
“问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