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项廷一只手去网袋掏球,目光却在蓝珀身上流连。
“干嘛喂!”蓝珀忽然叫起来,“好讨厌……恶心!”
“你裙子太短了,我帮你压住点。”项廷说得堂而皇之,继续污染这片纯洁的处|女|地,“知不知道这样很招坏人惦记啊。”
蓝珀没转头耳朵红起来,逃开咸猪手一丈远:“还要不要打?臭流氓、色狼、菜狗!”
项廷勉强吃掉两颗简单球,蓝珀短暂紧张了一下。紧接着项廷选择难度中等的彩球打薄边未进,做安全球时不慎漏出大把机会,失误后就站在旁边反复擦巧粉。轮到蓝珀上场的时候,项廷的眼睛似乎就没离开过那伏低的腰线、若有若无翘起的屁股、毫不费力抬手就能摸到紧致而有弹性的嫩肉。待项廷终于再拿起球杆,灾难便降临了连打带撞,白球竟稀里糊涂地接连三次坠入袋口!三犯之后,本局直接判负。
蓝珀那点胜负欲早就被忧虑取代,表情凝重极了:“净想着下半身那点事,连最基本的美式都不会打,出去怎么跟别人谈生意?十八了还当自己是大宝宝呢!”
“紧张了,手抖,”项廷拖过三角框开始码球,“平时打篮球谁玩这个球?社会青年?”
蓝珀听了觉得好有道理,对项廷说道:“趴下,照标准姿势来。 ”
蓝珀扶稳他握杆的右臂向外推了半寸,又将那颗乱转的脑袋往下按了按:“腰沉下去,眼睛看球线……像这样。”
把他的手从丝袜上扒拉下去:“唉这里不可以磨爪子。”
“再来一把? ”项廷问他,“这回我开。”
开球是一记发力通透的炸球。母球咆哮着撞向三角阵,彩球暴雨般炸开、四散滚动。姿势很帅但结果蹩脚,母球撞库后停在红球堆后方,角度十分尴尬。然而他将母球贴库,目标球远离袋口但线路开放。连续打进3颗难度球后,对蓝珀笑:“走运了,蒙的。”
蓝珀倏然挺直后背紧盯球桌:“你……真不会玩?”
项廷但笑不语。蓝珀心头一跳。项廷说的是实话吗?他真是新手?还只是谦虚而已?蓝珀看不太出来,因为项廷爽朗地笑起来的时候,从来一点都不像在撒谎。项廷手抖着似乎都不知道怎么把杆送出去。
然而接下来,项廷行云流水,寥寥数杆便将早已打开的台面清扫一空。最后一颗黑球稳坐袋口,尘埃落定。
第三局球型不算很好,但仍然开球有下球。蓝珀脑中飞速勾勒着清台路线,前几杆顺风顺水。可惜显得有点昙花一现后劲不足。就在第四击时,白球的走线微妙地偏了一寸,后果立刻显现:黑球加项廷的花球,恰好封死了他原本想下的那颗球的唯一通路。他心知,强行击打多半犯规,这一局怕是要拱手相让。深吸一口气,蓝珀打算冒险选一条险路做拼死一搏的防守,解球。
“只差一点就解到了。 ”悠然看着白球堪堪掠过目标球的边缘,项廷笑道, “现在是我的自由球了。 ”
小臂如弓弦绷紧“砰!”项廷击球更像是一种暴力,枫木杆身在他掌心几乎摩擦出火花。
母球撞上1号球中袋,高杆跟进,白球粘着红球滚了半尺,停在2号球斜后方三十度角,一个天然的衔接点。
节奏开始了。
2号球薄进中袋,低杆轻拽,白球回撤三寸,恰好咬住3号球的半颗球身。3号球贴库,项廷用右塞加旋转,杆头精准刺出。白球吃库后划出一道弧线,撞开3号的同时,将4号球从库边弹离半尺,死球转活。5号、6号、7号……白球在台面织起一张巨网。
高杆加塞绕过障碍球,母球如华尔兹舞步滑向库边;低杆刹车定在8号球侧翼,像被无形的手摁住。
最后一颗花色球入袋前,项廷瞥向黑八。母球必须停在黑八与底袋的直线上,中杆推刺,力道控得精妙白球撞进堆球区,借力弹向台心,稳稳刹在黑8正后方。
终结一击毫无悬念。
袋网轰然。白球在原地微微震颤,似乎在回味这场精密而盛大的杀戮。
一杆,清了台。
台面上只余一泓寂静的绿。全场屏息,能出气的只剩空调了。凯林来找大哥(实际找大嫂),因食油爆帝王蟹过敏顶着一个蜜蜂小狗的头,嘴肿成俄语口音了呜哝呜哝的,带领兄弟们爆发出山呼海啸的叫好。
项廷把杆子卡回球盒,没理会观众席,独跟蓝珀说:“愿赌服输啊。你说话算话,钱的事以后别问了。”
蓝珀阴着脸转过了身,朝着休息室的方向去了。
这种程度了,此时无声胜有声。
“老大,你完了。”凯林都品出来了,“你自己往坑里走啊。”
项廷追上去,跟在后面说:“下回我让着你,我脸皮藏兜里。”
“谁要你让了?你也没把我放在眼里!”疯狂暴走许久,蓝珀憋了半天的火终于炸了,调门儿一阶阶拔高,“奸诈装天真、扮猪吃老虎,连我你也算计?把我当塘里的鱼炸着玩呢是吧?”
“那我不是摸不着你水准么?”被蓝珀盯着,把项廷腿都看软了下来,表现出了真诚的悔悟之心,搓了下鼻尖,“你一上来那架势,多唬人啊!我能不防着你一手?”
“呵!你怎么看出来的?”
“不好说,”项廷认真地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这叫识人于微。”
“如果你想找借口先用用脑子!骗我,你又骗我!我只是想有个人真心待我!我以为你是个很正直很诚实的男人,我才动了心的!以后我要再看你一眼我就不是人!我在这世上也没活头了。”蓝珀几乎要害怕地捂住眼睛,每大吼一次,他就感受到力气的流失,“你这就是诡辩、毒计!你这人心机就这么深沉吗?”
“看过射雕么,降龙十八掌有一招,潜龙在渊,腾必九天。意思就是面对比你强大得多的对手时,你不能光想着死磕,得装孙子,得蛰伏。你得思退、思变,变则通,通则久,躲到他注意不到你的地方去,一鸣惊人、一招制敌,一杆给你抄了底牌。”
蓝珀一屏气,不和他往下吵了。项廷总是在他意想不到的地方流露出超乎年龄的老练,他的成熟半生,半明半昧,蓝珀看不透,也摸不着深浅,所以觉得危险。他甚至隐隐发现项廷这双笑起来时格外乌黑明亮的眼睛目露凶光,再阳光的笑脸都掩盖不住。蓝珀怕他学坏,尤其怕他不把那学来的坏,悉数用在自己身上。可有时候,他心底又有个无比晦暗的念头:希望项廷别真变得太好。
项廷却比他更生怕人跑了,将蓝珀一把抱在怀中,轻轻地凑过去,傻兮兮地笑着问他:“你要去哪?”
“换衣服啊,”蓝珀懒得做表情,甩开他,砰的一声关上洗手间的隔门,“这不男不女的成什么样子。”
“你心里是不是在大声讨厌我?”
“一点没错,心里心外都讨厌!”
“讨厌我总比一无所有强。”项廷沉思,“你不会偷偷翻窗跑了吧?”
蓝珀表情有点酸又带点刺:“你不是有火眼金睛吗?看不出我是那种,你碰上了就再难甩开的人。你和我看来有割不断的前世之缘呢!”
项廷正要说话,只见走廊阴影里蛰伏着一个高瘦青年,肩背纹着泰国高僧刺符的斑斓虎头,皮夹克敞开时露出腰间的蛇形匕首。
见是南潘。项廷立即对蓝珀说:“我外头等你。”
溜得真快,封个烟就跑了,真听话!蓝珀虚空、怨怨地看了项廷一眼。
蓝珀刚把臀部系的花结和缎带拉开时,手机响了。
费曼。
第104章 只向从前悔薄情
蓝珀盯手机半天, 才想起来他今晚爽了一个约,放了人鸽子。
全怪项廷,害得他见不到面就茶饭不思魂梦如痴终日倚窗叹息,看云都能看出他的影子, 心里的小鼓每天都在敲。真见着了, 便哭哭啼啼死活不如。怪不得人人都说, 谈恋爱就会变得顶顶恶心了呢!
但人类高贵就高贵在能够克制自己的动物行为, 蓝珀掬一把冷水往脸上撩了撩, 额前的一绺短发不听话地垂了下来, 除此之外俨然是个外交造型了。在电话无响应挂断前的最后一秒, 接了起来。
“抱歉我给忙忘了, ”蓝珀偏着头, 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 腾出手去摘耳朵上那对沉甸甸的耳环,“改天吧,下周?下周补给你。”
电话那头没声儿, 只有电流细微的滋滋声。
蓝珀蹙蹙眉:“听得见吗?”
“再等五分钟,”费曼模糊的声音先响起, 压得很低, 显然是对旁边人说的。然后才说,“蓝,圣诞快乐。”
“是嘛?那,同乐?”蓝珀愣了两秒, 把手机拿远了些,狐疑地瞥着屏幕,仿佛要确认这例行公事的祝福真出自费曼之口。确实是费曼那个死人。
那边的背景是飞机引擎启动的低沉轰鸣,还有乘务的提示音。
于是蓝珀话里带点戏谑, 倒也不算意外:“你这是回家过节去了?太阳哪边出来了?好多年了,头一次呢。”
“算是吧。”没什么波澜,冰封。
“那是好事啊。替我向戴妃问声好,女王陛下安,还有你妈。所以,没别的要说了?嗯?”
听筒里只有沉默,像一块沉重的布,慢慢覆盖下来。
重新套上这紧绷绷的西装裤让蓝珀打不开自己的胯,他忍不住抱怨:“什么话都是我这个平民说,你这个王子可以换个牌位代替了。”
“你现在在哪?”隔了几秒才说。
“我吗?”蓝珀下意识地提高了点声调,“我在家啊,头好痛早早就睡了,半夜起来上个厕所,被有的人气清醒了。”
费曼没有拆穿他,只是用一贯的、古板而冷僻的嗓音说:“我要走了。”
“哦!我都惊呆了,我觉得受宠若惊、深深感动。你一定想了很久吧?琢磨这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蓝珀遂在心里荒凉地笑了一下,“所以,是我们俩对彼此那点可怜的指望,都耗干净了?失望攒够了。嗯,你也认了。”
“我没有这样说过。”费曼嗓音依旧平稳。
“所以呢,强调两遍做什么?显摆你这一去就不回来了?”跟项廷在一块久了,蓝珀的口音都受到了些许感染,“大男人搞这种小动作,特、没、劲。”
想象着费曼那一本正经的神态,蓝珀觉得特别可笑,擦了火含着根烟,说:“那撒由那拉,以后千万别联系了!我真怕听到什么噩耗,除非国丧。”
他利落地把烟吐掉,指尖悬在挂断键上。就在摁下的瞬间,电话那头另一个嗓音响了起来,陌生又熟悉
“五分钟过了吧?”
“谁在你旁边?”蓝珀浑身猛地一抽,每根头发都像天线似的竖了起来。
那个英国男人兴致勃勃地笑道:“想不到我的声音传得那么远!”
费曼说:“是安德鲁。”
安德鲁王子即约克公爵,近期因国事访美,在机场迎接他的是美国总统老布什、他的妻子芭芭拉和他的儿子小布什,仪仗队鸣炮二十一响向他们致敬。
现在两位王子坐在同一架即将返英的皇室飞机上。同是王子,费曼几乎是英国历史上肖像画最多的王子。不同于费曼长得就高智,安德鲁早早秃头又发了福,胖得皱纹都淡了,平滑如镜。现实的绝大多数时候,城堡的尽头不是王子而是牛蛙。并且背负数不清的风流韵事。
费曼说:“落地后我再打给你。”
话到一半被安德鲁截断:“蓝,我经常在电视节目上看到你,你比以前更加白了…”
“你知道为什么我要求延迟五分钟起飞吗?”费曼转向安德鲁,冷得像冰。
“方便我的王弟跟这个提着裙摆转圈的小淑女、轰动巴黎的小剑齿虎道个别?”安德鲁充满揶揄。
“是方便我随时将你请下去。”
就这么一闪而过的僵持后,对面彻底安静了。显然精通一切贵族技能的人士不会把时间浪费在内斗上。而蓝珀的世界也早已选择暂停。
于是沉默滋长,以无声的霸权统治。
“没事了,”费曼说,“他走了。”
“不,他没走,谁都没走……别碰我!”
水流哗哗地冲刷着盥洗台。蓝珀搓洗着双手,一遍又一遍。他没注意到没涂卸甲油,就这样用蘸了清水的纸巾包裹起手指,那力气快要拽掉自己的十根手指,却毫无知觉。胃里翻江倒海,吸进去的烟像无数根针在搅动,直想吐出来。用力地望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脸惨白、扭曲,眼神空洞。下一秒,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突然提起双手,捂住脸。紧接着在肋骨、腋下、脖颈、大腿根又搓又拧,仿佛这具身体属于不共戴天的仇敌而不是自己的,直到浑身像用鞭子抽过、排布一组一组红痕。他对着空气反复念叨某些神明的名字,分不清这是忏悔还是召唤。其间一根接一根地吸烟。他没有烟瘾,只是经常需要尼古丁。月光轻声尖笑着,幻痛跳出来刺着他的神经,一阵紧过一阵。
蓝珀按那根香烟,把烟蒂都旋来转去地按烂了。嘴唇抖得厉害:“费曼……你还在吗?圣诞要到了,光快乐怎么够?我要礼物。”
“你说。”低沉而清晰,像抛向深渊的一根绳。
“我要安德鲁的项上人头!或者你的那些叔伯兄弟,你家上上下下随便哪个男的,随便一个拉出去你砍了他们的头!求求你了,吐句话吧!死了我也能闭上眼了!”
“我明白我欠了你,”费曼的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穿透力,“一些无法清偿的重债。”
“怎么就不能偿?那些都是有案可稽的事实!我不怕闹上法庭对簿公堂!安德鲁顺位继承他还不如你,你怎么就是不敢跟他打一架?为什么是把他请下去,你就不能把他从飞机上扔下去?你一直以来在怕什么?你就眼睁睁的看着别人把我的心拿出来,拿锥子扎!动真格的时候你就不言语了!”
“蓝,”圆角舷窗之外,苍穹遥远,夜空清凉,费曼说,“我送你一座雪山。”
蓝珀双手慢慢伸到背后,抓住两块肩胛骨,搂紧自己的身体。僵了好长一段时间,像被冻住的蝴蝶突然振翅,像术后刚开始活动的病人:“……你……说什么?”
“加利福尼亚,雪士达山。我从联邦政府买下了它作为私有山地,就在你的名下。”费曼分明听见了电话那头骤然加剧的、压抑到极致的、濒临崩溃的呼吸声,但他必须说完,“你爱好灵修,也需要宁静。那里的雪,很干净。”
雪士达山被全球灵修者视为地球能量中心,传说中是第五维度入口、利莫里亚文明遗迹所在地。地下水晶洞穴高频振动净化心灵,山脚下的艺术村里有一家音疗工作坊,在雪山环绕的木屋平台习练日出瑜伽与日落阴瑜伽,马术或者徒步探索荒野,蓝珀大可以在此隐居不被人类的自私所扰,漠然或是悲悯,他可以随时,独自行走在高处的丝绸一般质地的清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