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蓝珀攥着手机,指节白得发青。一股巨大的、屈辱的愤怒,像火山一样猛地冲垮了刚才的僵硬:“你觉得……我最需要的……就是每天去拜两个神磕两个头?对吗?费曼!你是这么想的?”
“蓝,我们都需要时间。”
“时间是会让很多东西变淡,但变淡就不是东西了吗?变淡不是变质!时间它只是麻药不是解药!痂下面是烂的!是臭的!”
“那座雪山敦请了圣像。”
“是吗,是佛?还是主?”
“你所信仰的所有神。”
“可是我告诉你”蓝珀的声音陡然拔到最高,“我!从来都不信神!这个世界上我最恨的就是神!我活着的每一天,我喘的每一口气都在恨这世界上每一个神,白天恨,夜里做梦都在咒!我是俗人,就想看到现世报,立马报!马上!现在!不是等老天爷大发慈悲打个雷!神看着我……看着我……把我钉在祭坛上,神把我当圣餐杯,然后你就送我一座神山?好大一份礼!谢谢你的神恩浩荡,你是想把我活埋了吗?啊?你还不如直截了当送我那座岛……”
砰!隔着门板一声巨响,凯林焦急又困惑有人说看见嫂子进了男更衣室,而且好半天没出来。顶着台球厅的电光紫色调,凯林小小的脑仁渐渐大了。
蓝珀被一震一震的声波弄醒了。像是溺水的人突然浮出水面。两只眼睛转动,像在寻找什么,找回现世的假面。
蓝珀正好抽了一口烟没来得及喷出来,被呛着了。连忙说:“对不起,我太失态了……你起飞了吗?”
电话那头,风雪声灌进来,呜呜地响。以至于机翼那面王旗,旗面有红、金、蓝三种颜色,四个象限里分别是向前直走的狮子、跃立的狮子、金色竖琴的图案都被撕成了碎片。登机梯的两侧,皇家内近卫骑兵团穿着红色军装、白色皮质马裤和黑色过膝高筒靴,上身是闪闪发光的胸甲,头戴锃亮的头盔,上插红色或白色羽毛,无一不注视着这位离开本国远走十年的王储。
费曼的声音透过呼啸的风声传来:“我现在来见见你,好吗?”
“不不,”蓝珀想都不想,仓促道,“当我刚才说的是个笑话,我是疯了还是傻了和你说这些?是我自己命不好,一根筋的人最可怕。全都一笔勾销,我们善了了,好吗?我只求你另外一件事,可以吗?”
“蓝,你在哭。”
“没有的事!费曼,跟你讲话可真费烟,我的脸笑疼了!”话锋转得多快,“项廷……你知道吧?”
颇有意境的寥寥六字,费曼大抵早已是领略了其中真意。
蓝珀放低了声气,接着以一种扎根于心的虔诚说道:“他吧,年纪小,又露富,刚吃几天饱饭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某天口袋里突然装了两块钱,他就把自己当财主了,树了不少敌。别人我都不担心,就是伯尼……你帮我跟他捎两句好话,说说情,抬抬手,别难为他,好吗?中国的话说大人不记小人过,宰相的肚子里能撑船,伯尼是,你也是!贵人拉拔拉拔路就平了……”
好一阵蓝珀心里没底,小声问道:“殿下?”
“我知道了。”费曼总算回了。
“嗯嗯,那我不打扰你了,一路顺风!”蓝珀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在凯林最后一下、几乎要破门的拍击声中,蓝珀啪一下就把电话撂了。
机舱内,出去“凉快凉快”的安德鲁王子也回到了座椅上,裹着柔软的毛毯。他瞥了一眼身旁依然紧握着手机的王弟,其实有不少风凉话、损到家了的话,在他嘴里打转,他明知说了以后行将发生什么事情,会点燃什么。但安德鲁只是觉得好玩而已,耸了耸肩膀。
他心说:我的傻弟弟,少在那儿良心不安了,别太有负罪感了。你的蓝霓四处勾搭男人,单纯是因为自己这么做开心罢了。他吸取了几人的魂魄,嘴角就绽开几朵罂粟。看看,你到底在为谁等待!你为了谁变得一脸阴沉、永远悲伤?曾经你与整个温莎王朝决裂,说你为你自己身上流淌的血感到耻辱,魂不守舍地追去美国的第二天,一首新版的《听天使们高声唱》就在威斯敏斯特城内传唱开了,其中第二句歌词改成了“妖精偷走了我们的国王” 。啧啧,浪漫吗?当然!毕竟费曼诞生以来,宫门便风云际会。当时的王后、王太后、上一任国王的教父挪威的哈康国王,一齐把襁褓中的小王子高举起来放到窗台上,幅员辽阔的御花园里,匍匐的人们像角马群黑色潮水漫来,云层骤然开裂,一束神谕般的天光精准地笼罩他,日不落帝国的太阳将永恒地追随于他。他不负众望不辱使命,小小年纪就巡礼古迹、出席展会、慰问伦敦儿童医院、莅临皇家阅兵仪式,像模像样有板有眼,他过一种充满王室责任和外交往来的生活,他的人生像棋盘一样清晰,不费吹灰之力,这才配得上他所受的清规戒律和严苛古板的教育。那一次凭吊二战英魂,他身着金红两色军装、左手轻握短鞭和缰绳,右手抬起敬礼的照片,竟将“女王病危”的新闻压至卫报二版。甚至差一点就在未登基前发行带有他头像的硬币,那些模型和模具至今还放在大英博物馆的玻璃展柜中,纪念如此一位未加冕的君主。这首歌谣再次印证了他那不可思议的人气捅了天大的篓子,世界最古老的王室头一回出此等不孝儿孙,颜面扫地,费曼依然定义了无数人心中的王子,是民众梦想中的国王,深受爱戴的未来元首,他也始终都是大英帝国的化身,是强大、坚定、高贵和威严的象征。他的离去,仿佛只是情非得已。一时的冲动,总会有回心转意的那一天。安德鲁嗤笑了一声:哎,或许真要感恩你的父亲国王陛下暴病一场马上撒手人寰了,否则这罗密欧与朱丽叶各回各家的历史性一天,还不知道要再等到第几个十年!
在费曼端凝那张十年来一直放在随身的折叠皮夹里、他和蓝珀唯一一张的合照磨得边角发毛的大学毕业照的时候,安德鲁忽然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唏嘘,抽出了他手中的相片。真是美丽,每次看到他,我都会全身战栗。他这么向他感叹道。
接着安德鲁拽掉了自己手套,特地向费曼展示着那一道陈旧的、深刻的疤痕。
安德鲁的手,那是蓝珀曾经咬穿了的。
第105章 一夜鸳鸯瓦上霜
台球厅的后街, 南潘的身影刚消失在巷尾,项廷的背就被拍了一下。
谁啊?居然能够轻取我的背后,看来不是一般人,项廷想。回头一看, 是自己老婆。而且是已经变回男版的提花缎面的西装、微翘的戗驳领 , 不知道里面的挂脖胸衣还有没有脱。
“什么好事, 这么高兴?”蓝珀疑惑地看着他的脸。
项廷说:“你真好看。”
“看什么看?又不是不认识。”蓝珀无不讽刺地说, 并且斜了他一眼。但蓝珀天生眼睛带勾, 便有一股欲说还休的意味, 讲不清的。
项廷说:“要是这没人我就亲你了。”
他笑着, 一副得意状, 蓝珀讨厌:“你这小流氓, 早晚得挨枪子的货。”
讨厌地退开几步的同时, 蓝珀朝他喏了一声,伸出了手。项廷直接来了一个带助跑、三步上篮的狗熊抱,抱得蓝珀喘不过气:“你抱我干嘛!我要你拉我的手!”
“哦哦我理解错了!”项廷认了错但不改, 而且抱得更紧了,翘首翘脚地说, “老婆, 我想亲你。”
蓝珀捶了一下他的后背:“笨啊猪。”
项廷沉实地呼吸:“你这样子真特那个。 ”
蓝珀费力地扒开他,骂得很脆生:“呸!”
项廷一顿瞎哄:“你不觉得两人搂着不亲嘴很别扭吗?”
“嫌别扭你就别搂啊!”
“我说真的老婆你有没有一种感觉,”项廷往他脸上贴了贴,很神往地说, “咱俩这情况,下辈子不成两口子对不起老天啊。”
蓝珀摔摔打打地说:“八字还没一撇的事……”
“那不还得一撇一捺地写吗?”大大方方的项廷,说着像是不好意思地笑了。
过了一会儿,蓝珀还不说话。项廷以为他是感动的, 跟自己一样被幸福填满。小心地去碰了碰,竟碰到一张被泪水濡湿的嘴唇。一柱暗灯下,他看到了一个泪流满面的蓝珀,他搂着的身体不知何时,石一样沉,木一样僵。
“怎么了你这是!”项廷飞速转动大脑。他知道蓝珀不会给他太多时间揣摩,但他没法开悟,一分一秒都是生机就这样被浪费了。爱情两个字好辛苦。
“下辈子?”蓝珀紧紧地闭着眼睛,“为什么不是这辈子呢?”
项廷反应了半晌:“我绝对不是那个意思啊!我有那个意思我绝种,我出门就要车撞死!”
“呸,呸!”蓝珀惊恐地捂住了他的嘴。蓝珀忽然想到了小时候干的傻事,因为男孩说不跟他一起逃跑还不如死了的话,蓝珀给气得抹了好几天的眼泪。那些时光,那些日子,现在回忆起来,只觉一片轻盈美好,如同被向上的涡流温柔托起,升向晴空。
“我是说我这一辈子都惦记着你的好,要有下辈子,我可得提前预订你啊!咱得续上!”
“我这辈子跟着你遭罪还没遭够?操多少心受多少累?谁爱给你当老婆谁当,你找别人享福去吧,我可不敢要了!”
项廷追悔莫及:“都怪我,说的话让你抓着话把儿了。”
“不怪你。我觉得我这辈子一直是在梦里,你说呢?”
“不是梦,是真的!”
蓝珀抹了抹眼睛:“你别理我,我有羊癫疯,指定精神有问题。哭一哭心里就敞亮点了,一会自己就好了。”
项廷怜惜地扶着他的肩:“你当我什么人啊,这时候不管你,别说你男人了,我还是个人?”
这一声,就让蓝珀傍到了精神的肩膀,哭得更凶了,眼泪劈里啪啦地往下落:“那,你打我一下,看我是不是在梦里。”
项廷当然犹豫了。蓝珀急了,抓起他的手:“你打呀!”
项廷把手抽出来,又审慎地看了看他。
“你打我一下。”蓝珀这句话里,有央求在里面,“快打我!……”
项廷低着头,突然用手捧住蓝珀的脸,将舌头伸进他的嘴里,上下轻柔地舔,不太像接吻,像给快要渴死的人渡一口水,以沫相濡。很快蓝珀的唇又干了,项廷继续伸出舌头为他细致而卖力地舔,把蓝珀的舌头挽成一朵花。蓝珀直着、微微后弓着身子一直没有任何回应,忽然抬起脚,在项廷脚上重重踩了一下。
“你咬我一口。”蓝珀甚至带着难以言明的决绝。
项廷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郑重其事铺展在自己的掌心。把蓝珀的无名指放到嘴边,收着牙,含住了,小心翼翼地封存在这里。
一股钻心噬骨的锐痛蔓延了蓝珀全身,可哪里是血肉之痛,是悲痛,像巨大的兽,獠牙毕露,连皮带骨地就把他吞噬了。蓝珀徒然张口,却发不出半点声响,只有眼泪又滚了下来,热泪汹涌冲刷脸颊。
“老婆,”项廷啵的一声亲了他的手心,“你是我老婆。”
“嚎什么嚎?招魂啊。”蓝珀泪花在眼里晃啊晃的,视线都糊成了摇晃的色块,嗔了两声。可项廷含着他的手指不松口,那股倔劲就悄悄软了,被捂化了。绷紧的肩膀也跟着无声地坍塌下来。
项廷就笑着揽过来说:“你不就是我的魂,你这一跑,跑丢了,我不叫你不知道回来。”
“大流氓,我告你!”蓝珀往他胸前偎近了一点,偷偷依靠,“我好坏还是讲理的。让你打不打,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以后别怪我没征求你意见。”
“只有你打我的份,”项廷拿他的手往自己脸上抽,啪啪地响。
“别用你的脏手碰我,”蓝珀冷着脸,站稳了,“美得你鼻涕泡都出来了!”
接着蓝珀抽出手,来了一下狠的,项廷的脸上立刻就有了五道隐约的指印。他这常年轻度晒伤的肤色还能红,可见多不留情。
“你来真的?”项廷捂着半边肿脸,愣愣地看着他。
“看招!耳光拳!”
“你女侠啊?”
“啊,我不是故意的!”蓝珀也没想到自己下手这么重,忙去摸项廷的脸,摸到一张嬉皮笑脸,“你还有脸腆着脸笑!”
“我不就是个笑模样吗?”项廷把另一边脸主动递了上去,“再打累着你。”
蓝珀摸了摸他侧过来的脸,把他的手打到一边去,不经意碰到了项廷的胳膊。那块肌肉群都带着一股年轻的戾气。微微的磨砂感,那是在海军服役时期武装泅渡、障碍训练结的密密的疤。
“你没头没脑地说了些什么啊?”蓝珀用目光谴责了一下他,晃晃他的胳膊,“部队上光学的嘴甜?”
项廷用嘴角坏坏地笑了一下:“报告上官,学的在恋爱问题上要打冲锋不能撤退!”
蓝珀终于是笑了,哼哼地笑了两下:“立定,向后转!走呀回家了。”
手牵着手一荡一荡地走着,两人在昏昧的长街上走走吻吻的,时不时啄一口,项廷还用那种警察搜身的姿势抵着墙根把蓝珀深吻,路灯都害臊地眨了眨眼。把一个骑单车夜行的人招惹得咣的一声连人带车撞到消防栓上去了。蓝珀回头一瞧,笑得直不起腰:“有个三长两短的,我们罪过可就大了。”
他从项廷怀里挣出来,步子倔倔地往前闯,跑回停车场。项廷在后面追。
蓝珀打量项廷的座驾,说:“你这小跑,比人家SUV都高……啊!”
项廷二话不说,一膀子力气就把蓝珀捞起来打横抱稳了,跟抢了什么宝贝似的,还原地噔噔地转了两圈,塞进了副驾驶。车门还大敞着没来得及关呢,项廷就急吼吼地压了上去,密匝匝地亲了满脸。蓝珀的眼睛被泪水洗得透亮,像秋水,粼粼地,项廷飞快地在他眼上吻了一下,蓝珀被他吻愣了,呆呆地,一动不动,定住了。周遭的空气都凝滞、稀薄了。项廷的唇不容拒绝地移下来,又生猛又灼热,用力地把他揽在了怀里。不知怎的,蓝珀衬衫的扣子就开了,白花花丰肉弱骨。项廷看傻了。蓝珀本想推开项廷来着,可看着他傻傻而痴迷的样子,又霸道又可怜,抬到一半的胳膊顿时失了力气,心怦的一跳紧紧阖上了双眼,两个身子纠缠着在那不算宽敞的真皮座椅上滚作一团。
煞风景的又来了。凯林的大脸出现在车窗外面的时候,蓝珀恨不得冲出去一头撞死他。
隔音太好,窗户不开就听不到凯林说什么。项廷长长地吁了口气才开了窗,但是刚漏一线,项廷差点惊呼出来。金属针扣从皮带孔中拔出嗒一声脆响。一个湿湿热热的东西探了进去,一点一点地刮擦着、研磨着,轻轻游弋。车外,凯林满脸通红地和哥们几个海侃呢。车内项廷连带脖子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
“……你胆子真肥。”那伙人总算走了,项廷的手指在蓝珀腰上动了几下,没忍住,狠狠地掐了一把肉,“不怕给人看了?”
“看就看了,”蓝珀还柔顺地伏在他腿上,非常之袒露,“我才不要把喜欢藏起来。”
项廷伸手把他的下巴抬起来,看到蓝珀好像醉了好像很难受似的皱着眉头,身体也不停地扭来扭去,数不清多少弯。
项廷连忙把手掌垫在他下巴下面:“快吐了,快,乖。”
蓝珀仰起脸来。项廷觉得他就像一道艳丽而虚幻的光,照得眼疼。在炫目的光尘里,蓝珀骄傲地甩了一下脑袋,十分做作、夸张地喉结上下一滑,咕嘟一声,昂扬地咽了下去。甚至还粲然一笑,垂了垂眼皮,张开嘴吐出舌头让项廷检查,一滴不剩。整个人都弥漫着一股浇灌成熟的美。
直接把项廷冲击傻了,身心受到最颠覆的打击。原来我的性癖是有缺漏的!我的色胆是有边界的!我的春梦是有局限的!我怎么就从来没设计出来如此劲爆的画面!蓝上校,在你面前我就像个新兵蛋子!
项廷一瞬间爆发了许多意气风发、很不得了的幻想,像海水一样汹涌而至。但是实践的话必然会伤着蓝珀。傻着,安全。
于是蓝珀就误认为他不喜欢这样,惶恐地说:“对不起!我……我从小很多轻贱毛病,已根深蒂固地去不掉了。”
“你从小就贱?说说怎么个贱法。”
蓝珀当着他的面,伸出一点舌尖,意犹未尽地,慢慢舔净了自己污浊不堪的嘴唇:“这种贱法……”
项廷的眼睛都有点花了,看不清,现在整个人是昏迷的。随时有死去的风险,要么心脏罢工,要么呼吸骤停。
蓝珀两眼直扑扑地盯着项廷,早已经是雨打梨花,只有又吧嗒吧嗒地掉眼泪的份:“你生我的气了吗?我不就摸了你一把、占了你一捏便宜,问你讨了点水嘛……豆浆当然要喝现磨的,牛奶当然要喝现挤的。”
“知道么,”项廷也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说,“我是真想打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