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天气人都不舒服,更遑论马。所以,比赛通常会在夏天短暂停止,给赛马休整调养的空隙,等最热的日子过去后再开始新的赛季。
尽管没有训练安排,但无论是陆茫还是傅存远,都依旧会三天两头来马厩看望午夜霓虹,帮衰仔梳梳毛、按按摩,或者在后者自由活动的时候喂点零食胡萝卜,培养感情。
傅存远走进马厩时,午夜霓虹正趴在干草堆上,低下脑袋,嘴直愣愣地杵着铺满干草的地面,两只眼睛要闭不闭地阖着,正在打瞌睡。
肩高接近一米七的高头大马,眼下看起来就像是一大团芝麻团子。
有人到来的动静让午夜霓虹睁眼看了眼,在见到是傅存远后,它打了个响鼻,显然认出来人了,只是没有起来。
天气渐渐热起来,太阳晒,人出门都觉得头昏不想动,马也一样。
傅存远打开厩门,蹲下摸了摸午夜霓虹的脑袋,然后把衰仔哄着拉了起来。
虽然现在距离四岁马系列的比赛还有整整半年,但傅存远的内心其实无比看重这三场比赛,不仅仅是因为比赛的含金量以及年龄限制等条件,更重要的是,他对陆茫的第一次心动就是这人和追月拿下四岁马三冠的时候。
赛马运动向来是港岛各界名流政要热衷的活动,而每年的港岛打吡大赛更是会吸引许多达官显贵到场参加。
那时候的傅存远对于赛马一窍不通,来看那场打吡只是因为被亲姐绑架。
“出门呼吸一下新鲜空气,OK?别整天闷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又不是古时候的大家闺秀。”傅乐时长气地说道。
如今再回过头去看,同年的打吡竞争相当激烈,同场出战的马匹不仅有后来的港岛马王“旭日东升”,还有的短途王者“雪满天”,以及好几匹后来赢下国际一级赛胜利的赛马,而追月当时的人气也不过是排第三而已。
终点线前400米开始的冲刺变得十分胶着,跑在最前方的两匹赛马死死咬着彼此,不放过每一米的差距。
而就在最后的一百米,原本被堵在第三位的追月找准空袭,白色的身影在一色栗毛之中冲了上来,在观众席不断响起的嘶吼与咆哮中,以鼻差的微弱差距冲线,赢下了最后的胜利。
那是一场能够让人下意识血脉贲张的精彩比赛,但站在四楼会员厢房的傅存远视线却从一开始便直勾勾地落在了追月马背上的那道身影上。
哪怕时至今日,傅存远也无法形容那种感觉。
心脏用力撞击胸口。
想要靠近;
想要得到;
想要据为己有。
而且没有任何理由,就像是某种完全由本能驱使而产生的欲望和诉求。
可惜那时候他和陆茫隔了很远,隔了很多人。对方看不见他,不知道他,只是在翻身下马后,被早就等在场下的韦彦霖扶着抱进怀里。
那一幕傅存远到现在都还记得。
他记得韦彦霖怎么抱陆茫的,两条手臂贴在后背,一只手掌压着陆茫的后颈,一种绝对占有的姿态。
陆茫走进马厩时,傅存远正在给午夜霓虹做拉伸。
这人半蹲下身子,拉起衰仔的其中一条前腿搭在自己的大腿上,抻开、抻直,而午夜霓虹就这么乖乖地站着配合,两只耳朵竖起来一动一动的,不但用脑袋和脖子去蹭傅存远,还掀起嘴皮子想去嘬傅存远的脸,结果被傅存远用头轻轻顶开。
鞋底踩过干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但傅存远像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对他的到来并未察觉,于是他开口喊了两声。
“傅存远?”
耳边的呼喊隐隐传来,傅存远猛地从回忆中抽离。
他的目光落在陆茫脸上,停住,看清了对方眼角眉梢处露出来的一点疑惑和关心。
曾几何时在人潮另一端的身影不再遥远,而是就在眼前,唾手可得。
这个认知让战栗在一瞬间掠过傅存远神经。巨大的快感如海啸般席卷。
陆茫见原本还在出神的人回过神来后先是看了他一眼,紧接着突然凑上前来,拉住他,不由分说地吻着将他摁进怀里。
他已经习惯这人时不时的亲吻,但这个吻明显有些不同。
Alpha信息素的气味倾泻而下,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夏日暴雨,从最初的丝丝雨滴到倾盆而下淋湿他几乎是一瞬间的事情。不知道是天气炎热的错觉还是别的原因,傅存远的手和胸膛都变得更加滚烫,那人掌心的热度在揉摁中透过陆茫身上那件短袖传递到后背和腰上,混杂着布料摩擦肌肤的点点粗糙。
细微的电流在皮肤上蔓延开来,是种让人无法拒绝的舒适,仿佛身体都在融化。
天气热得人本来就脑子昏沉,此刻的陆茫更加头昏脑胀,闭上眼睛只觉得自己如坠五里雾中,连双腿都在发软。
“陆茫,你是薄荷味的。”
这句话含混地传来,让原本目眩神迷的陆茫整个人僵住,紧接着一下子清醒了。
第28章 28. 依赖性
在剧烈的心跳声中,陆茫大脑短暂地空白了一秒。
他想,被发现了吗?
该怎么办?傅存远还会让他骑午夜霓虹吗?他还能继续比赛吗?傅存远又会怎么看他呢?乱七八糟的念头在同个瞬间涌上心间,如同乱麻般纠缠在一起,打出一个无法解开的死结。陆茫想要解释,却觉得如鲠在喉。
“傅存远。”他浑身紧绷,颤抖着好不容易挤出这三个字,只觉得喉间弥漫起一阵血腥味。
然而对方却依旧埋首在他身前,仿佛没听见他在喊他,嘴唇游移着,断断续续落在颈侧和喉间。
吮吸的重量和濡湿压在脉搏之上。
午夜霓虹突然有些躁动,前蹄在干草上刨了好几下,刨得草堆沙沙作响,两只乌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傅存远和陆茫,咧着嘴发出沉重的鼻息。
与此同时,隔壁马房的马也不安分地嘶鸣起来。
午夜霓虹的邻居是一匹叫PP的栗毛马,额头上有一点流星似的白印,性格特别乖巧、亲人,完全没有脾气,很少会发出这么大的叫声。
马本身是一种胆小容易受惊的生物,而速度赛马大多数是纯血马,脾气天然带着暴烈和神经质,有时候哪怕是轻轻的声响,甚至是影子都能吓它们一跳。
可想而知,它们对于气味也很敏感。
任何一点微小的变化,马都能比人类更早感觉出来。
所以,赛马这个行业里,除了马主,大部分会跟马匹有近距离接触的从业人员都是Beta,比如马夫、练马师、骑师等等。Alpha和Omega的信息素对于马来说基本是个不安定因素。
这也是为什么赛马会规定骑师的第二性别必须是Beta。
因为一旦在比赛途中马匹受到信息素刺激而失控,对人和马都会造成极大的危险。
眼下,傅存远像是终于回神,动作停了下来,信息素的气味也随之收敛了一些。
炽热的呼吸如同小型风暴扫过颈侧和肩窝,他将头靠在陆茫肩上,沉默许久后深深叹了口气,说:“不好意思,我易感期就快来了。
“吓到你了吗?”
傅存远说着,抬头看向陆茫。
对方的眼睛里不知何时蒙上了一片水光,眼底敛着惶恐不安的神色,像是快碎了似的。
“别害怕,我走先了,”傅存远不等陆茫回应便松开后者,然后替对方把刚刚蹭乱的衣服整理了一下,“你也早点回去。”说完他如同平常那样笑了笑,转头离开了马厩。
陆茫呆愣在原地,沉默地目送傅存远,直到对方的身影彻底消失,宛如劫后余生般地松了口气。
剧烈的心跳逐渐平静下来,伴随神经的放松,意识像是团朦胧的云雾般升起,恍恍惚惚地飘荡在半空中。这种状态维持了大概好几分钟,陆茫才感觉自己的灵魂重新有了脚踏实地的实感。
他低头闻了闻自己。
并没有任何薄荷味。
反倒是傅存远的信息素粘在了他的衣服上,似有若无地萦绕在身边。
同样已经冷静下来的午夜霓虹见状,也好管闲事地凑过来,学着他的样子闻了闻,然后一伸嘴,咬住陆茫身上的衣服将他往自己身边扯。
陆茫被他猝不及防地得往前趔趄了半步,稳住身形后,他抬手轻轻拍了拍这颗暖烘烘的脑袋,说:“衰仔,唔好搞搞震。”
马儿漂亮漆黑的眼睛直勾勾地望向他,陆茫心软了,侧过脸亲昵地贴上午夜霓虹的脑袋,手托在黑马的脸侧轻轻安抚。
闹腾如午夜霓虹这时候也变得异常乖巧,任由他抚摸亲近。
“我们一起听更多的欢呼,好不好?”陆茫轻声问道。
午夜霓虹打了个响鼻,仿佛是它的回应。
没有训练安排,陆茫也没有在训练中心呆多久。
回到酒店时,大堂前台叫住陆茫,说不久前有人来找他,恰好他不在,所以留下了纸条要酒店帮忙转交。
陆茫闻言,诧异地从前台手里借过那张叠起的便签纸,展开后发现上面写着一串数字,是电话号码,而落款处的名字是“秀”。
很娟秀的三个字。
陆茫顿了顿,不记得自己认识一个叫陈秀蕴的人,但很快,他又想起一件事韦彦霖的订婚对象就姓陈。陈家大小姐。
他看着纸条思索许久,还是给上面的号码回拨了一个电话。
对面没让他多等就接起来了,一个轻柔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问:“陆茫先生?”
这个称呼没来由地让陆茫感到一种说不上来的尴尬。
“是我。陈秀蕴小姐?”
“感谢你复电话,我有很重要的事想跟你聊聊,”那边的语气客套而礼貌,说完还顿了顿,像是在给他一个客套的机会,然而陆茫没出声,于是陈秀蕴停了两秒后继续道,“其实我和韦生没什么感情,也不是故意要来为难您,但他现在的表现让我和我家里比较困扰,就是婚礼的事情。”
两人宣布订婚后本应该在今年年初,大概一月中旬举行婚礼。然而如今已是七月初,婚礼非但没有按时举行,反而一拖再拖。
“那您找我是觉得我有办法吗?”陆茫反问。
在骑师室见的那一面陆茫已经用自己能做到的最决绝的办法告诉韦彦霖,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了。那之后对方确实也没再来烦他,陆茫还以为韦彦霖终于决定放下。而如果这样韦彦霖依旧听不进去,陆茫不觉得自己还能有任何别的办法。
电话另一头的陈秀蕴听见这句话,一时间也分不清楚陆茫到底是在讽刺她还是真的在提出疑问。
短暂的沉默后,她略显无奈地说:“这样吧陆生,事情比较复杂,电话里可能讲不清楚。我们约个时间见面聊聊,可以吗?”
其实陆茫不太能理解,为什么一个完全没有感情的人和一段像是生意一样的婚姻关系值得陈秀蕴如此烦恼和忧心。
他更不能理解陈秀蕴身为Omega,到底是怎么说服自己和不喜欢的人以夫妻关系度日。
这些事情做Beta的时候陆茫从来没想过,但二次分化成Omega后他开始觉得,要是被不喜欢的人标记,哪怕不是终身的,只是暂时的腺体标记,也光是想想就如同吃了苍蝇般让人难受。
对方还在等他回答。
电流声偶尔滋滋地响起并传来,像是在提醒他这通电话还未结束。
“好。”陆茫答应道。
“谢谢,时间和地点我晚些时候发给你。”
电话挂断,房间再度恢复安静。可惜烦躁的心情并没有平复的迹象。
窗外的天色就快接近黄昏,原本毒辣的阳光变得温和不少,跟着层层叠叠的波浪涌入港湾。
陆茫长叹一口气,决定先去洗个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