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衣服时,他透过镜中的倒影瞥见自己腰侧靠后多出一道红色的痕迹。他愣了愣,随即又凑近认真看了一眼,分辨出是一个掐出来的痕迹,隐约还能看到指印。他鬼使神差地伸手比了一下,傅存远的手掌理所当然地比他的要大出不少。
早些时候马厩里发生的事情再次浮现在脑海中。
被Alpha信息素包裹洗刷的感觉似乎还残存在神经末梢,哪怕只是回想也会引起轻微的震颤和余波,隐秘而绵延地蔓延。
傅存远离开前看他的那一眼,让陆茫失去语言能力。他眼里看见的只有傅存远的那双眼睛。对方的眼神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海,看似平静,却能感觉到一种压抑的欲望在漆黑之下涌动。
那一刻,比起Omega身份可能被发现的恐惧,陆茫内心深处掠过的反而是一丝微妙的绝望。
他很清楚自己。
他最抗拒不了的就是有人对他好。
只要哪怕一丁点好意,都会变成他心软的导火索,直至产生依赖。
从前是,现在也是。
陆茫原本已经决心改掉这个坏毛病。Omega的身份也让他不得不活得更加小心翼翼。
可傅存远就像是老天的恶作剧一样出现在他的人生里。
第29章 29. 你有爱人吗?
和陈秀蕴约定的时间是在周五晚上,地点是兰桂坊的一家法国菜。
地铁由沙田一路穿山跨海,摇摇晃晃地来到繁华的本岛。
从地铁站出来时,正值黄昏。
八月初的港岛气温已经三十多摄氏度了,白日的暴晒在傍晚时分减弱,但空气里依旧闷着热气,就连海风也难以吹散,反倒是多添了一丝潮湿,让呼吸变得更加滞涩。
高楼林立在一片夕阳之中,楼宇的缝隙间隐约可见维港翻涌的金色浪潮。手扶梯的警示音如同催命符般嘀嘀嘀地响起,如同这座城市不肯停歇的脉搏。
中环街头人流熙攘,脚步声和说话声环绕身侧。着装精致的OL结伴去吃晚饭,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商量着如何打发夜晚。双层观光大巴上的游客举起手机,对准如头顶的霓虹灯牌。
这是无数人印象里的港岛。
繁忙喧嚣的白日。温暖潮湿、灯红酒绿的夜晚。
但在陆茫的记忆中,港岛是老旧的唐楼。楼道狭窄不见天日,墙面贴满小广告如牛皮癣,积聚的湿气无论春夏秋冬都无法散去。每家每户的地主牌位前,香炉里总插着密密麻麻的香脚。傍晚六、七点,饭香味和电视声就会从门缝与窗户间飘来。
是街角的社区公园,有掉色生锈的秋千和跷跷板,下棋的阿公和闲聊的阿婆聚集在此。而经过不远处的菜市场和烧腊店,再走几个街口,是一间女子学校。
每日到这个时候,下课钟就会准时敲响,整条街都能听见,然后原本寂静的校园突然变得嘈杂起来,穿着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出学校大门,一起去等巴士,一起回家,或者商量着周末去哪里玩。
陆茫只读到中三,勉强完成初中学业后母亲便撑不下去了。后来他进入骑师学校,基本呆在沙田不再走动,一天二十四小时,除去吃饭、睡觉,都用在了赛马相关的学习上。
港岛固然有纸醉金迷,可这些离他很远、很远,哪怕后来他勉强也算是功成名就了。
距离约定的时间还剩不到十分钟,陆茫没有因为眼前的景色停留多久。
他顺着地图上的定位找去,在红点标记的附近绕了好几圈,终于发现了隐藏在巷子里目的地。
餐厅位于街道旁的一条巷子里,招牌并不引人注目,大概只有专门来找的顾客才能够发现。
推开门,里面的装潢与外面简陋的风格完全不同,带着浓厚的复古法国情调。胡桃木的桌面、软包的座椅、暗紫色的丝绒帘子,昏黄的灯光在水晶吊饰的折射下散开来,柔和的爵士乐旋律回荡在店内。
西装革履的侍应生听见门铃摇动的声音,从店里迎出来,快速扫了他一眼,问有没有预约。
陆茫穿得没有很正式,但也没有随便到背心拖鞋就出门。他的衣服除了一套不怎么有场合穿的西装以外,大多数都是方便运动的类型,比如运动裤、短袖、帽衫、冲锋衣等等。眼下他穿的就是件黑色短袖和一条灰色的运动裤。
陆茫报了陈秀蕴的名字,侍应生脸上闪过一丝非常不明显的诧异,但转瞬即逝。
他领着陆茫走进灯光幽暗的店里,来到位于深处角落的一个座位。
这个位置周围三面都是墙,跟其它桌子明显隔开来,有着很好的隐私性,看上去是专门为陈秀蕴特意安排的。
“陈小姐还没到。需要喝点什么吗?”侍应生问。
“水就行。”
比约定的时间晚了五分钟,陈秀蕴姗姗来迟。
“不好意思,路上有些塞车。”她带着歉意地解释。
陈秀蕴的长相与气质都跟她的名字给人的感觉一样,清丽秀美,颇具底蕴。她穿了一条剪裁妥帖的淡绿色无袖修身连衣裙,裙子的剪裁恰到好处地衬托出她的曲线又不会过分紧贴身体。黑色的长发在脑后随意挽起,露出脖子那串形状圆润饱满、流动着晶亮粉色光芒的珍珠项链。
她像是单一朵纤细的小白花,安静迷人,明明风一吹就会颤颤巍巍地摇摆,却又很难真的被折断。
“没事。”陆茫回应道。
这是两人第一次见面。坐下后沉默蔓延,气氛略显尴尬。
“我看到新闻报道了,”还是陈秀蕴先开口,挑起了话题,“赛季五战五胜,恭喜。”
“谢谢,”陆茫顿了顿,然后继续道,“陈小姐想和我聊什么呢?恕我直言,和韦彦霖有关的事情我帮不了任何忙。该和他说的话我都已经说尽了,假如他还是听不进去,那无论再重复讲多少遍他大概也不会听的。”
“陆生,我听说你当年离开港岛走得很决绝,就连韦彦霖都没能拦下你,也找不到你,”陈秀蕴直视着陆茫,眼神带着一丝探究地问,“为什么又决定回来了呢?”
陈秀蕴不是唯一一个对此感到好奇的人。
早在她之前,同样的问题已经被媒体记者追问过无数次了。
其实理由不止一个。
譬如,陆茫还是想做骑师,可凭他现在的第二性别,是不可能在别的地方注册成为骑师的,他能选的只有回港岛。而哪怕是回来,他也要藏着掖着。
还有就是,他总是不太习惯留在外面。
虽然都是孑然一身,但这片他土生土长的土地还是留下了他太多的回忆,纵然这些回忆并不全都是美好的,却像是树木的根茎一样盘根错节地深深扎进土里,让陆茫永远无法真正离开和割舍。
再加上,傅存远刚好找到了他。
陆茫挑了后面两个理由告诉陈秀蕴。后者在听见傅存远的名字时,脸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趁这个空档,侍应生给他们端上前菜并斟了两杯白葡萄酒。
“陆生,你有爱人吗?”她突然问道。
陈秀蕴这个问题有点唐突,几乎让人觉得她是在刻意刺探隐私。可她的表情没有丝毫八卦,反而显得十分严肃。
“没有。”
“那类似的呢?比如追求者之类的。”陈秀蕴追问道。
“我……,”陆茫哽住,与此同时傅存远在脑海里短暂地闪现,半秒的停顿后,他说,“也没有。这个问题跟你担忧的事有关吗?”
陈秀蕴伸手拿起那块盛着鹅肝和鱼子酱的烤面包,咬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咽下嘴里的食物后,这才开口说:“我也没法肯定,但我觉得,韦彦霖现在的表现比起真的余情未了,可能更多的是无法接受本来是他的东西被别人抢走。所以我想,你是不是有爱人或者是有类似的情况,挑起了他这种胜负欲和占有欲。”
说着,陈秀蕴再次停顿片刻,把剩下的那口面包也吃掉。
“毕竟Alpha都是这样的,不是吗?”她说。
在陆茫回来前,韦彦霖对于订婚这件事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愿意,像是早就放下了旧情,压根不是现在这种好似所有人都辜负、误会他的样子。那人是在陆茫回来后才开始出现种种异常的表现的。
陆茫喝了口葡萄酒。发酵过的甜腻夹杂着些许酸涩和苦味在舌尖上流淌。
韦彦霖确实是这样的人。他无法否认。
“或许我们能够想个办法,让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彻底输了,”陈秀蕴提议道,“比如你可以结婚,或者完成终身标记之类的。”
这番话让陆茫忍不住拧紧眉头,Beta不可能被终身标记,他不知道陈秀蕴是无意的还有在暗示他。他同样不理解陈秀蕴为何能把感情、婚姻和终生承诺看得这么轻,似乎在她心里,这些事可以是用来做交易的筹码,也可以是能够利用的工具。
“我很好奇,陈小姐非要和韦彦霖结婚吗?”陆茫反问,“以陈家的家世,不说找一个更好的,至少找个差不多的人选应该也没那么费劲吧。”
“像我们这样的人,结婚必须要考虑很多东西,定下来的事再改,也会浪费已经做好的准备,”陈秀蕴脸上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语气平静地陈述道,“陆生,你要知道我是真心不想打扰你的,否则这世上总还会有更加粗暴、快捷的解决问题的办法。”
话音落下,对话戛然而止。
陆茫就是再不懂人情世故,也没有傻到连这种话都听不明白。
“我去个洗手间。”他起身说道。
“嗯,你请便。”
第30章 30. 流血事件
洗手间很小,只有两个隔间,外加一个盥洗台,但隔音却相当好,门一关,外头的一切声音都瞬间消失了,耳边只剩下抽风机隐隐约约的嗡鸣。
陆茫坐在靠里的那个隔间里,陈秀蕴的话反复地在他的脑海中回响。
都不必陈秀蕴说,他也早就认清韦彦霖对他没有半点情与爱。从那人用药物刺激他二次分化,只因为韦家不可能接受一个Beta时,陆茫就彻底明白,韦彦霖从来不爱他,那人只是享受在他身上获得掌控欲和占有欲的满足。
这也是为什么时至今日,陆茫仍旧很抗拒去回忆跟韦彦霖有关的事情。
他连恨其实都懒得恨,倒宁愿自己失忆把这人彻底遗忘。因为每次想起过去的点点滴滴,他都只会觉得自己傻得令人发笑。
陆茫仍清楚地记得自己是在哪一个时间点开始放下顾虑,放任自己依赖韦彦霖的。
那是他和追月第一次拿下港岛马王的时候,就在他领完奖的那个晚上,医院里传来消息,说他妈妈走了。得知消息后韦彦霖开车陪着他赶到了医院,彼时陆茫身上还穿着参加颁奖晚宴的那身西服,得体、隆重,看上去成功且体面,与他脸上的失魂落魄截然不同。
护士说他的母亲走得很安详。
“你妈妈还让我告诉你,‘对不起,以后的路你要自己走了。’”
但韦彦霖却对他说,我还在。
平心而论,即便时光倒流,一切重来,处于那个时间、那个地点的陆茫,在无法知晓未来的情况下,大概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跌同样的一跤。
思绪回笼,陆茫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已经八点多了。陈秀蕴还在外面等着,他也不好意思在厕所里呆太久。
就在他起身准备离开隔间时,外头传来洗手间门被推开的声响。
陆茫略微愣了一下,没放在心上,想着快点出去,然而就在他拉开隔间门的瞬间,他意识到了不对。
空气里原本弥漫着的是餐厅特意放的香薰味道,但此刻,那股气味里的龙涎香变得明显了。
或者说,另有一股更纯粹的龙涎香味叠了进来。
接下来的事情全都发生在一秒钟内。
陆茫抬头,视线穿过刚刚推开了一条缝隙的隔间门,正好与站在门外的人四目相对心脏因为惊吓用力撞在胸口,像是要蹦出来,但身体在惊恐中爆发出了比大脑更快的反应,迅速地想要拉上隔间门锁起。
可在门合拢前,韦彦霖猛地伸手扒住了门缝。
门板在他们的角力之下晃动起来,锁页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电光石火间,陆茫放弃了和韦彦霖拼力气,反而一下松开手,顺势对着那人便一脚踹了上去。
陆茫虽然身型在Beta里不算高大,但作为骑师说到底还是要锻炼的,体格远远谈不上弱不经风。这一脚结结实实地踹在了韦彦霖身上,加上骤然绷断的力平衡,韦彦霖整个人都被踹得往后趔趄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让陆茫找到了脱身的空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