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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逐流 一木孑影 3617 2026-08-18 16:14

  除夕夜,程陆惟开车回了枫林佳苑。

  电梯门缓缓拉开,他停在门口顿了几秒才按动密码进屋。

  室外依旧下着大雪, 家里暖气开得很足, 热汽混着饭菜香扑面而来, 程肃坐在沙发上喝着茶看电视,见他进来, 抬了下眼问:“路上堵吗?”

  “还好。”程陆惟脱下外套挂好, 换上拖鞋, 陆文慧也从厨房探出头, “回来啦?马上就吃饭。”

  年夜饭做得很丰盛,餐桌上已经摆了好几道程陆惟爱吃的菜。

  他洗洗手,走到厨房门口想帮忙,陆文慧扭头冲他说, “这儿不用你, 你去陪你爸吧。”

  于是程陆惟转一圈又回到客厅,在程肃对面坐下。

  桌上的小茶壶烧着,沸水滚烫,氤氲的热汽袅袅上升, 程肃冲洗着陶瓷杯问:“身体都好了?”

  受伤的事到底还是没瞒住, 程陆惟应道:“差不多了。”

  “嗯,”程肃端起茶杯, 吹了吹, 又放下,“工作还顺利吗?”

  程陆惟说:“还行。”

  夫妻二人是典型的严父慈母,退休前程肃常年在法院里审案, 眉宇间的川字褶痕透着不怒自威的威严。

  以至于从小到大,父子两的对话总是这样,简洁,克制,点到为止。

  最后一道菜上桌,春晚也开始了。

  相比以往,今天的饭桌各位沉默,陆文慧往程陆惟碗里夹了两筷肉,好几次欲言又止,终是没忍住开口:“那个....小烨真的辞职了?”

  程陆惟端碗的手顿了顿,很快恢复如常:“嗯。”

  “医院的工作多好,为什么一定要走呢?”陆文慧的眉头皱起来,还是想不通。

  程陆惟没说话,只是默默吃着碗里的饭。

  “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换个环境也未必是坏事。”程肃意有所指,“人总归是要往前看。”

  “我就是有点心疼这孩子,你说他在北城生活这么多年,父母也不在了,能去哪儿啊,”陆文慧叹口气,语气里满是担忧,说到最后嗓音已经开始发涩,她又摇摇头,“算了,大过年的,不说这些。”

  晚餐在一种微妙的沉默中结束。

  楼下小区里倒是热闹,家家户户贴着福字亮着灯,院儿里有小孩儿鞭炮,噼里啪啦,偶尔响几声。

  今年部分区域没禁燃,程陆惟站定在落地窗前,远处的城市夜空下开始零星绽放起烟花。

  手机在口袋里偶尔震两下,他掏出来,亮起的壁纸还是那张十七站在岛台上挥着爪子被钟烨教训的照片。

  垂着的眼睫动了动,程陆惟点开微信。

  置顶的聊天记录停留在钟烨走之前,距离现在已经过去一个多月。

  这一个月里,时间像被按下了倍速快进键。

  年前,利比西酮的专利地震在行业内持续发酵。

  先是沈承芳等人联署的学术评议在权威期刊发表,将帕伏林和利比西酮在科学史上的完整脉络,以及帕伏林长达三十年的临床实践与安全数据清晰呈现。

  之后各种分析文章和行业讨论层出不穷,公众视角被媒体从“丑闻”拉回至“药物本身”。

  争议也开始从情绪转向理性。

  渐渐地,舆论的声潮褪去,医患关系也回到正轨,学术界以追授荣誉的方式为林允江正名。

  那些压在心底的不忿与愧疚似乎也终于找到了出口。

  程陆惟现在已经可以自如地开车,不再有那种下意识的恐惧。

  明明被卸了千钧重担,甚至连父母车祸留下的心理阴影似乎在慢慢淡去,可他却觉得自己像被抽空了灵魂,茫然找不到方向,心口空落落的。

  像缺了一块大洞,不断往里灌着风。

  新年快乐四个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终还是一个字也没有发出去。

  零点之前,程陆惟走向玄关,“爸妈,我先回去了。”

  陆文慧起身追到门口,“怎么这么晚还要回去?”

  “十七在家还没吃饭,”程陆惟穿上外套,声音平静,“我得回去看看。”

  陆文慧看着他开门,冬夜的冷风灌进来,吹动门边的中国结,最终说了句,“那你路上小心。”

  程陆惟点点头,转身走进电梯。

  厢门闭合的瞬间,他靠着冰冷的墙壁,闭上眼睛。

  为什么一定要走呢?

  其实离开的那天,程陆惟也问过钟烨同样的问题。

  那时钟烨正在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大部分东西他还是都留在了小院儿,只把几件衣服简单地塞进行李箱推到门口。

  “是不想再看到我吗?”程陆惟在卧室门口望着他,声音干涩,眼波里全是碎片。

  “不是的,哥。”钟烨摇了摇头,门外的天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眼底那种近乎透明的平静,“我只是想换一种方式生活。为自己,不再为别人。”

  程陆惟站在那里,看着他把钥匙放在玄关的柜子上,看着他把十七抱起来,在它毛茸茸的脑袋上揉了揉又放下,“十七就先留下,等我安顿好了再来接它。”

  说完他拉着行李箱走出去。

  直到门在身后合拢,屋里回荡着“砰”的一声重响,钟烨爱得起也放得下,再没有回头。

  黑色越野驶入小院儿,程陆惟停好车,推门下去。

  过了零点就是新年,小区里却安静得只剩呼呼的风声和脚踩雪地发出的细碎动静,几盏昏黄的路灯亮着,光秃秃的银杏树在夜色中伸展着枝丫。

  程陆惟回到家,按下开关,暖黄色的光照亮空旷的客厅。

  屋里的一切都和钟烨走时一样,沙发还在那个位置,茶几上摊开的书页被流动的风吹起又落下,阳台上的绿植有些蔫了,叶片耷拉着。

  十七听到动静,从猫爬架上跳下来,蹭到程陆惟脚边,“喵”了一声。

  大概是缺了一个人,家里变得很安静。

  十七也比以前更黏糊,总在他看书或工作时跳上膝盖,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他的手。

  动物没有离愁别绪,估计早就习惯了,以为钟烨在出差,这段时间它唯一的变化就是总在阳台往外看。

  像是等着钟烨哪天拎着行李出差回来。

  程陆惟弯腰抱起它,然后走到吧台边,从柜子里取出一瓶威士忌。

  琥珀色液体倒入水晶杯,他打开屋里的老旧录音机,端着酒杯到沙发边坐下,静静地望着天花板。

  酒精让脑袋昏昏沉沉,程陆惟闭眼渐渐睡去。

  录音机里的歌一首接一首,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猝然响起,程陆惟心脏也随之重重一跳。

  毛毯滑落在地,他几乎是立刻睁眼起身,快步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来这么快?”方浩宇抬着胳膊愣了愣。

  眸光瞬间黯淡下去,程陆惟问:“你怎么来了?”

  “过年啊,”方浩宇身上落着雪,呵出的呼吸都裹着寒气,“这不刚从我老丈人家回来,我想着一个人回去也没事,顺便过来找你聊会儿天。”

  程陆惟侧开身。

  他眼底的失落太明显,方浩宇有些不忍,换鞋时故意笑着调侃了一句,“看你的表情,不会还以为是叶子回来了吧?”

  程陆惟没接话,转身坐回沙发,拿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的辛辣滑过喉咙,却没压下心底的空落。

  方浩宇扫眼吧台新开的酒瓶,“又喝这么多?”

  “没多少,就试了下味道。” 程陆惟嗓音低哑,目光落在虚空中,没有焦点。

  方浩宇顺道给自己倒了一小杯,挨着程陆惟坐下,叹口气:“你俩可真有意思,上次是你走,叶子住在这儿不肯搬,天天守着这屋子,现在他走了,你又把自己关这儿。”

  程陆惟靠在沙发背上,头微微后仰,闭上眼睛。

  十七在猫窝里睡够了,跳上沙发钻进他怀里,轻轻蹭着他的腿,发出 “呼噜呼噜” 的声响。

  程陆惟摸了摸它的头,动作很轻。

  磁带里的歌放到《玻璃之情》,醇厚的嗓音回荡在客厅,歌词里唱着‘不信眼泪,能令失落的你爱下去’。

  方浩宇的声音裹挟其中,“说真的,既然放不下,干嘛不把人留住?”

  长长的沉默。

  久到方浩宇以为程陆惟不会回答时,他才缓缓开口,低声问:“凭什么?”

  他睁开眼睛,看着手中的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微微晃动,“就凭我这些年让他流过的泪,还是凭我当年狠心丢下他?”

  方浩宇张了张嘴,带着几分迟到的愧疚道,“抱歉,陆惟,你出事那会儿,我不该跟叶子说那些话,我就是....”

  “不关你的事。”程陆惟打断他,“就算你什么都不说,他也会走。”

  他仰头,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

  液体滑过喉咙,一路烧灼至心口,程陆惟垂下眼睫,说话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离开挺好的,这世上大概不会有人比我对他更差,只要他觉得开心就好....”

  方浩宇没再劝,放下酒杯转而聊起正事,“对了,同晖董事会选出了新任董事长。”

  程陆惟顿了顿。

  “是宋暝。”方浩宇补充道。

  程陆惟平静地应了声,没什么意外,从东陵资本举牌开始,他就知道宋暝的目标不只是简单的替父报仇那么简单,背后必然还包括拿下同晖的掌控权。

  至于是替他自己,还是替宋忆疏,就不是他关心的事了。

  除夕夜的雪还在下。

  无声无息,覆盖了整座北城,程陆惟重新靠回沙发里,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十七柔软的背毛。

  春节后的第一个工作日,程陆惟和方浩宇代表奥斯康纳去同晖谈合作。

  秘书熟门熟路地把两人带进总裁办公室,宋暝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看文件,身上穿的深灰色西装衬得他比上次见面时更显沉稳,鼻梁上还架着一副眼镜。

  听到脚步声,他抬眼起身,“程律,方律,请坐。”

  “都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这话在小宋总身上可真是表现得淋漓尽致。”

  方浩宇率先开口,说完一拍脑门儿,“啊不对,瞧我这记性,现在应该叫宋董事长了。”

  宋暝摘下眼镜笑笑:“无所谓,想叫什么随你。”

  “合作方案我相信你们早就看过了,只要奥斯康纳没问题,合同我们随时都可以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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