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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珠胎暗结 宋绎如 4102 2026-07-22 14:41

  说不上什么想法,只是他自己也觉得很没意思。绪清恨不恨帝壹其实在一开始就无所谓,只要听话就行,这蛇笨得厉害,用不着费力让他去恨帝壹,只要给他足够的暗示,他自然会做出弑师的蠢事。

  从昨晚一直到如今,莫迟心中笼罩的阴云甚至让他短暂地遗忘了蚀骨的仇恨,他垂目看着绪清,看着他尖锐的蛇牙把他自己唇下咬得血肉模糊,一副万念俱灰好像要泣血而死的模样,下颌隐隐爆出青筋。

  不甘心。

  他总是很不甘心。

  凭什么他的仇人生来就拥有一切,连他的妻子……这个算不得妻子的蛇娼,满心满眼也都是他的仇人,若不是昨夜又给他喂了足量的怀梦玉京花液,待他一醒,恐怕就要赶回灵山,忘却前尘,回到帝壹身边承欢膝下。

  莫迟低头,在绪清肩头狠狠咬下一口,那一口将绪清咬得极痛,在他怀里崩溃地弹动了两下,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他的眼前一片血红,几乎看不清东西。明媚的春光斜斜入窗,绪清被迫伏跪在衾被之间,整张脸埋在泪湿的枕畔,他不愿再想起任何往事,只是塌下腰,并拢膝骨,昏昏沉沉间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

  两个时辰后,莫迟心里终于稍微舒畅一些。绪清身上难得被捂得这么热,他青年身形很高挑,双腿又长又润,腰虽然细,但小肚子上是有肉的,常年练剑留下的薄肌外裹着一层柔软的雪腻,单是抱着就觉得很舒服。莫迟在他肚子上揉揉摁摁,过了会儿,竟然钻进被褥里,犹豫片刻,还是将脸贴在他肚子上,沾了满脸的湿意也不嫌弃。

  好温暖

  如果绪清能一直这么听话就好了。

  如果绪清能一直在他身边就好了。

  如果三百年前……在樊川水畔捡到绪清的人是他就好了。

  这个念头出来,先是把莫迟自己恶心了一遭。

  他疯了?捡到绪清,然后?养他一辈子?和他一起眼睁睁看着仇人在无极天逍遥自在?

  绪清只有先是帝壹的爱徒,才有被他利用的资格,否则,像他这样的蛇,这世间千千万万条,他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莫迟心烦意乱,索性转脸埋在他柔软的肚子肉里,高挺的鼻梁将软肉深深地抵下去,绪清迷迷糊糊地想弓起腰躲,却被按住后腰往前挺了挺肚子,瞬间水府一酸,强忍不住。莫迟正深深嗅着他身上的妖臭,猝不及防被重重一击,好在脸埋得深,下巴挡住了全部的激流。

  而这一切,绪清毫无所觉,昏睡了整整三天三夜。

  待他醒来时,依旧是一个暮春的好天气。

  他似乎忘了深植于魂魄心腑之间的痛苦和无助,披着一床淡紫薄衾,斜斜倚在紫楝满树的窗边,目光平静,似清潭不生涟漪。

  “不冷么?连衣服也不穿,万一有人路过怎么办?”莫迟将新裁的春服披至他肩上,一袭轻盈飘逸的紫袖衫,淡紫色如云似雾,很衬他肤白质灵。

  绪清回神,唇边勉强挤出笑意,面容苍白,脸颊微瘦,却还认得人:“夫君。”

  莫迟应了声,揽着玉肩将他半抱进怀里,屈指轻轻刮了刮他的鼻尖,又低头亲亲他眉心:“哭丧着脸做什么?家里福气都要被你给哭没了。”

  “我才没哭。”绪清被他说得有些恼,一时间也忘记自己为何难过,只得转身扑进他怀里耍赖吵闹,“我睡了多久?怎么不叫我?嗯……?你偷偷吃了好吃的对不对?坏蛋!我都闻到了,是花雕鸡的味道!”

  莫迟扑哧一声,被他给逗笑了,戴着墨玉扳指的手捏捏他脸颊:“肚子饿了直说,还冤枉我。想吃花雕鸡了是吧?等着,为夫这就去给你买。”

  “一起去。”绪清马上从他怀里跳下来,两下穿袜勾靴,原地一转又扑进莫迟怀里,双颊微红,有点不好意思道,“我不喜欢一个人待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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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帝壹:嗯,清儿穿紫色也尚能入眼。可以考虑换一种弟子服制了。

  缃离:那不是人家小两口的情侣色吗?

  帝壹:不知道,我家乖女的身材很曼妙。

  第18章 不渡

  杏花疏影,卉木萋萋,正是人间好风景。

  暮春软风拂过檐角风铎,穿过十里垂杨,在绛心楼的朱栏边打了个旋,轻轻吹起绪清披在肩上的紫帛一角。

  莫迟垂眸,顺手将那披帛理平,指尖在他颈侧不着痕迹地蹭过,牵着他步入楼中。

  绛心楼临湖而筑,半入水榭,半依山石。今日天气晴好,湖上画舫如织,岸边的王孙公子三三两两倚栏而坐,台上伶人正唱着一折不知名的戏文,咿呀婉转,水磨腔调被风送得很远。

  绪清从未见过这般光景,走走停停,眼睛不够用似的,东张西望,连莫迟驻足在厢房门口都没察觉,一头撞在人后背上。

  “看什么呢?”莫迟扶住他,揉揉他被撞得发红的鼻尖和前额,语气似有无奈,眼底却浮着淡淡笑意。

  “看那个。”绪清抬手指向湖心。

  那里停着一艘小小的乌篷船,船头立着一个粉衣女子,正对镜理妆。湖风拂过,将她的披帛吹起一道柔软的弧度。

  “好看?”莫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声音听不出情绪。

  “嗯!”绪清点点头。

  “那下次也给你裁粉衣裳好不好?”

  绪清却摇头:“人家好看是因为本来就生得漂亮,又不是因为穿了粉衣裳。”

  莫迟怔了一瞬,继而低声笑起来,屈指在他眉心轻轻一弹。

  “笨成这样。”

  绪清捂住额头,有些莫名地看他,不明白自己何处说错。

  莫迟没再说什么,只是将他拉进厢房,揽着腰让他坐进自己怀里。这厢房半敞,以轻纱珠帘隔断,既得清净,又不妨碍观景。凭栏望去,满湖烟波尽收眼底,连戏台上伶人的眉眼神情都看得分明。

  小二很快端上茶点。

  茶是今年新采的龙井,芽叶细嫩,浮沉于青瓷盏中,汤色澄碧。绪清捧起盏抿了一口,微微蹙眉,又轻轻放下。

  “怎么,不合口?”莫迟问。

  “没味道。”绪清道,也不是嫌弃,只是顺口说了句,“不如灵山的雨露。”

  莫迟手中茶盏顿了一瞬,旋即神色如常地搁下,将一碟新制的桂花云片糕塞进他掌心:“尝尝这个。”

  绪清拈起一片,咬了一小口,细细咀嚼,咽下后认真道:“这个好吃。”

  灵山没有类似的糕点。

  他的吃相极好,动作不疾不徐,垂眸时睫毛覆下一片淡淡的阴翳,有意端正着用膳时的仪态。莫迟抱着人,静静看了片刻,移开目光,望向窗外波光粼粼的湖面。

  不多时,绛心楼有名的花雕鸡也送了上来。整鸡用陈年花雕煨透,皮色金黄,骨酥肉烂,掀开盅盖时酒香混着肉香四溢开来。绪清率先夹了一筷子,入口鲜嫩,眉眼便微微弯起。

  “好吃?”莫迟学着他的语气问。

  “嗯!”绪清点头,又夹一筷子。

  他吃东西时专注而认真,仿佛眼前这盘鸡是天地间顶顶要紧的大事,别的什么也顾不上。腮帮微微鼓起,颊边那粒小红痣随着咀嚼一动一动,鲜亮得惹眼。

  莫迟支颐看着他,忽然觉得前些日子笼罩在心头的阴翳又散了些许。他伸手,用拇指轻轻揩去绪清唇角沾着的一点油渍。

  绪清抬眸,有些羞赧地红着脸,对他弯了弯眼睛:“夫君不吃么?”

  “看你吃就饱了。”

  绪清听不懂这话里的意思,只当他真的不饿,便低头继续专心吃饭。

  待一盅鸡去了大半,外头的戏也换了新折子。台上伶人换了身墨青褶子,扮作个落魄书生,正对着湖心亭中一位掩面的小姐长吁短叹,唱词缠绵悱恻,句句不离相思。

  绪清渐渐停了筷子,侧耳倾听。

  他不曾听过戏。灵山没有戏台,师尊也不爱这些人间喧嚣。那伶人的唱腔千回百转,他虽听不太懂词中深意,却莫名觉得好听。

  莫迟也不扰他,只替他斟了一盏新茶,将脑袋搁在他颈窝,阖着眼安静地休息。

  他这一生,也鲜少有如此放松的时候。

  一曲终了,绪清仍望着湖心出神,似是还浸在方才的戏文里没醒过神来。莫迟睁眼,正要开口唤他,却见他忽然伸手探向自己腰间。

  钱袋被轻巧地摘了去。

  “做什么?”莫迟问。

  绪清不答,径自从钱袋中抽出一张银票,看也不看面额,扬手递给身侧侍立的小二:“赏那位伶人的。”

  小二接过银票,眼角一瞥那票面,登时倒吸一口凉气整整一千两!

  “这、这……”小二结结巴巴,不知该不该收。

  “不够么?”绪清见他迟疑,微微蹙眉,作势又要去摸钱袋。

  “够了够了!”小二忙不迭应声,一溜烟跑下楼去。

  莫迟失笑:“败家。”

  “钱财乃身外之物。”绪清理所当然道,复又低头去看湖心的伶人,湛绿眼眸中漾着淡淡的欣悦,“他唱得很好,该赏。”

  莫迟未再驳他,只将那空空瘪瘪的钱袋收回袖中。这蛇自幼在灵山锦衣玉食,于金银之事从无概念,他早该料到。若是以往,他大约会生出几分厌烦,可此刻,他只是静静望着绪清倚栏凝神的侧脸,什么也没想。

  湖畔的垂柳拂过水面,漾开一圈圈细小的涟漪。有燕子低低掠过,翅尖几乎沾到他的发丝。莫迟看着那燕影融入暮春的晴空,恍惚间生出一种错觉,好像这一刻会很长,长到足够将过往种种都抛在身后,一点也生不起波澜。

  直到一道清脆的女声在帘外响起。

  “二位客官,奴家添茶。”

  绪清未回头,仍望着湖心,并没有要离开莫迟怀抱的意思。莫迟“嗯”了一声,目光也未离身侧之人。

  那添茶的婢女低垂着头,挽着双螺髻,身着青布衫裙,瞧模样不过十六七岁。她提壶的手势极稳,注汤时水线细若游丝,注入盏中竟无声响。

  莫迟的视线终于移了过去。

  婢女正倾身斟茶,袖口不慎沾了盏沿,一小片水渍洇开。她慌忙抽袖,动作太大,竟将那盛着花雕鸡的瓷碟带翻,半碟汤汁不偏不倚,尽数泼在莫迟膝上,绪清就坐在他怀里,身上竟一点油汤都没溅到。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婢女跪伏于地,声音发颤。

  绪清回过神,见莫迟衣袍湿了一大片,忙取过帕子要替他擦拭。莫迟握住他手腕,低声道:“无妨,我去更衣。”

  他将绪清放于软椅之上,起身,经过那婢女身侧时顿住脚步,垂目看了她一眼。

  “起来。”

  婢女瑟缩着站起,仍低着头不敢抬。莫迟没再说话,只径自往厢房外走去。婢女小步跟上,身影很快消失在珠帘之后。

  绪清收回目光,独自倚在栏边。

  和风穿过半卷的竹帘,带着湖水微凉的气息。案上的龙井已经凉透,他端起来抿了一口,仍是觉得淡。

  绪清将茶盏搁下,抬眸望向湖心。

  戏台上换了新伶人,这回是个旦角,一身素白衣裙,水袖翻飞如蝶,唱的是一折《游园惊梦》。绪清听了片刻,仍是听不大懂。

  他倚着栏杆,有些百无聊赖。

  阿迟怎么还不回来?

  他往廊外张望了一眼,恰在这时,一艘小小的乌篷船悠悠划近,桨声乃,船头站着的正是方才那素衣旦角。卸了浓妆,眉眼竟生得极为清秀,不辨男女,只一双眸子盈盈含水,正望向环廊上的他。

  “公子一个人?”那人开口,声音还带着未散的戏腔余韵。

  绪清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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