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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珠胎暗结 宋绎如 4956 2026-07-22 11:53

  绪清飞上日月台,拔剑指向阿鲤:“你少在这儿煽风点火颠倒黑白,师尊哪天要是被你惹生气了,我才不保你。”

  “上来,陪我练一场。”

  阿鲤无奈,摊开手笑笑,旋身化作和绪清年龄相仿的红衣少年,持一把阴阳双鱼剑跃至高台,拔剑和绪清切磋:“元君真会说笑,圣人忘情,怎会因我等微末灵物生气?”

  绪清似乎不是很认可他的话,可又找不到反驳的理由,于是剑势愈发疾厉,步步压着阿鲤出招,两剑激撞,大开大合,重光飞掠,虚影难辨,饶是阿鲤早有千年修为,一时还是难以招架,不久便败下阵来。

  “不来了不来了!”阿鲤赶紧变回小童模样,坐在日月台上耍赖,俄尔双手合十不知在向哪儿祈祷,“尊上,快管管绪清元君吧,他老是欺负我!”

  “恶鱼先告状。”绪清收剑回鞘,也跟着坐在日月台边缘。此时山间雾岚初歇,极天之云隐隐映出红光,阿鲤安静地靠在绪清怀里,抓住他一缕乌发,调皮地抬手扫扫他雪白的脸颊,绪清却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纵目远望,看向天边那轮看似温暖、实则薄凉的金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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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绪清:只是欣赏日出。[好运莲莲]

  阿鲤:绪清元君忧郁时候[托腮]

  帝壹:在看我。

  阿鲤:[问号]不管你是什么人,赶紧从尊者身上下来!

  第4章 凡花

  “阿鲤。”

  “嗯?”阿鲤翻身坐到绪清怀里。绪清虽不是天生地养的纯灵之体,却也久沐灵山至纯至真的仙气,大蛇的冷腥味被青玉宫温雅的百和熏香中和成一股生杏仁的涩甜,淡淡的,很好闻。

  少年怀抱单薄却不柔弱,一手持剑,一手摸摸阿鲤软软的头发:“若我闭关一段时日,阿鲤会觉得孤单吗?”

  “不会啊。”阿鲤圆圆的红眼睛望着绪清,宽慰道,“元君没来的时候,阿鲤一条鱼在灵山也过得很好。”

  绪清看着他,忽地笑了笑:“原来如此。真羡慕阿鲤,一条鱼也不会觉得孤单,我要是没有阿鲤的话,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阿鲤玉藕般的短胳膊抱住他后颈,仰头蹭蹭他额角:“那阿鲤永远陪着元君好不好?”

  “好啊。”绪清也抱住阿鲤,一条蛇,一尾鱼,化作人形也都是温凉的身体,抱得再紧也无法感到丝毫暖意,虽然他们都是灵体,并不畏冷,但记忆里确实存在无尽温暖的怀抱,隔绝了灵山之巅茫茫皑皑的积雪。

  当天,绪清真的闭关修炼了。

  他很少闭关,每次功法突破都是日月台上一招一式杀出来的,并不擅长也不喜欢打坐入定,这次也没真的闭关几天,就故伎重施溜去人间了。

  他想见莫迟,想问他弟弟的伤治好没有,他身上的病有没有好些,那些被踩脏的书画被他放到了何处……他想和他说话,他觉得孤单。

  天罡三十六法,师尊早已尽数传授给他,在灵山却少有用武之地,刚到人间,绪清碧瞳一闪,他的隔垣术已经修炼到地阶,能在方圆千里之境找到想要追踪的人

  找到了。

  平乐巷,一椽破屋,有魔气。

  无极天众仙门皆以降妖除魔为己任,绪清虽是妖族,斩杀恶妖大魔却毫不手软,仙门大典除魔卫道的比试,绪清年年都是榜首,每次都要压祝青仪那笨鸟一头。

  每年这时候绪清都很高兴,因为师尊也会出席仙门大典,在仙门至尊的位置面南独坐,群仙数千,芳华满盈,师尊的目光却落在他一人身上,向来无情的目光中流露出赞许。

  为了这一刻,绪清杀魔永远抢在第一个,衔灵剑下伏诛的大魔不计其数,连影月殿的少主都惨死在他蜿蜒蛇剑之下。绪清这个名字,早已被魔界穷凶极恶的魔煞鞭刻在噬魂碑上,若非金阳元息护体,他早就被魔鞭抽打得筋骨尽碎魂飞魄散,永无超生之日。

  但绪清本人似乎并不知道。

  他循着魔气,在夜色中向平乐巷飞奔而去,脚步矫捷,有意识地控制着体内的灵气,转眼就抵达了巷口,在两排破破烂烂的屋子之间找到了魔气的来源。

  是一只低阶影魔,正张开扭曲满溢的尖牙,流着恶臭的涎水试图咬下书生的颅骨,书生已经被逼到了墙角,双手握着一根木棍,赤着眼死死抵抗。

  绪清眼看着书生就要被影魔咬断脖子,怒不可遏,顾不得考虑太多,召出衔灵往前重重一斩,一道猩红剑光飞掠而上,瞬间将影魔绞成一团血雾。

  “莫迟!”

  绪清飞奔进门,见莫迟还愣着,快步走近蹲在他身前,担忧地捧起他沾满魔血的脸:“没事吧?”

  书生怔忡良久,看见他腰侧的剑:“你……”

  绪清注意到他的目光,也反应过来,心念飞转正想着要如何解释,书生却突然凑近他,握住他冰凉的手,漆黑的眼睛望着他,犹如望着从天而降的神灵:“你救了我……是你救了我,对吗?”

  绪清指尖一僵,看向他修长宽大的手,和那指节侧边薄薄的笔茧,太近了,他似乎能在腥臭的魔血中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草药味和墨汁的清香,这回绪清注意到的不是他神似师尊的面容,而是他浓黑如墨的眼睛,和他鼻梁上那颗师尊没有的痣。

  “嗯。”绪清觉得他的手很热,目光也很热,他的心好像被这突如其来的靠近烫得轻轻一抖。绪清好像这时才发现莫迟长得很好看,不是因为他和师尊那两分神似才好看,而是他眼中那道好像只装得下绪清一个人的目光,让绪清觉得他很好看。

  “我不是说过么?”绪清看着他,神色变得很柔和,“遇见我,是你的大机缘。”

  书生听了这话,蓦地阖眼笑了笑,惨白病容间浓重的倦色,却还强撑着和绪清说话:“上回是我有眼不识泰山,还望仙长勿要怪罪。”

  “何来怪罪一说?是我先撞坏你的书画的。”绪清看他状态不好,抬起他的手臂放到自己肩上,试图将他扶起来,“好了,你先不要说话,我找找有没有你可以吃的丹药。”

  说起这个,绪清突然想起:“你家里不是还有个弟弟?怎么不见”

  他话说到一半,忽地住了口。

  莫迟的身形骤然恍惚了一瞬,似乎是被他提起伤心事,闷咳数声,终于呕出一口鲜血。

  他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震颤起来,压抑的哽咽和滚烫的泪水从指缝中淌下,绪清一下全明白了,看向满地的魔血,内心既愤怒又哀伤,却又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才能安慰到自己在人间唯一的朋友,十六七岁的怀抱太小,莫迟又太高,很难将莫迟抱进怀里,绪清迟疑片刻,还是恢复到二十岁左右的身貌,轻轻拥住他的肩膀,不知不觉也湿了眼眶。

  “对不起,若我能来得再早一些……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莫迟流着泪,怔怔地看向他拥在自己左肩的手,又转脸看向他艳得过分的脸,似乎不能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茫然问:

  “绪清,你是仙……还是妖?”

  这个问题,有时候绪清也不知道,他默了默,反而去问莫迟:“你觉得我是仙还是妖?”

  莫迟深深地凝望着他,那目光让绪清感觉到难以招架,但是他并没有移开视线,他觉得眼睛是个很美丽、很神奇的地方,它很纯粹,把内心深处连自己都无法表达的情绪袒露给对视的人,绪清不知道自己想从莫迟口中听到什么样的答案,过去三百年里,他极力想证明自己不是妖,但往往很多时候天不遂人愿。

  莫迟大概没见过仙,也没见过妖吧,看了这么久,却只是低低说了一句:“你是绪清,就够了。”

  人族大概真的很笨吧,才会说出这么笨的话,可是他不知道,这句话,对一条在仙山上长大的蛇来说,有多么重要。

  绪清掐了个法诀,将满地魔血清理干净,又顺带修葺了破陋的房屋,变出一张足够容纳两人的宽榻,一床柔软干净的被褥。

  莫迟久病缠身,悲伤过度,又惊魂未定,一夜梦魇,一直睡不安稳,绪清便和衣卧到他身边,试着将他抱进怀里,轻轻拍他宽阔却瘦削的后背,一点灵力探进他经脉,很快找到了病灶,只是莫迟肉.体凡胎,身骨病弱,他的灵力又太过纯粹,只能一点一点给他医治。

  “绪清……”

  绪清领口高束的玄衣被他蹭开一角,露出一点雪白柔软的酥润,他像一个溺水的人抱住自己唯一的浮木,绪清水蛇一般的腰身被箍得很痛,鲜红的蛇信有些焦虑地频繁外吐,轻轻舔在莫迟冷汗淋漓的前额。

  “嗯,绪清在这儿呢。”他捂住莫迟微凉的侧脸,试图给他一点安慰。

  “不要走……不要……”

  “我不走。”绪清下意识回应他,可话刚一出口,自己却先愣了一瞬。

  他是灵山的蛇,最终定是要回灵山去的。

  然而,莫迟留存在这世间的时间本就不多,凡人百年,或许只是师尊一次随心的闭关,却是莫迟一生的光阴。

  绪清陷入了有生以来最艰难的一次纠结之中,一整夜,看着莫迟的脸,一会儿想念起师尊,一会儿忧心着莫迟……也许是和莫迟紧紧相拥的温度让绪清很是贪恋,又也许是灵山之巅实在太过凄寒,他决定先在人间住一段时日,等师尊来找他,他就跟师尊回家。

  如果师尊一直不来找他……他就等莫迟寿终正寝,等到安葬了莫迟以后,再回灵山。

  就这般,绪清在人间住了一段时日。

  准确来说,是在平乐巷,莫迟家住了一段时日。

  莫迟的身体渐渐好了起来,他帮着员外家抄书,又帮着药铺晒药煎药,攒下不少钱,给绪清裁了一套新衣裳。

  那衣裳用花纸包着,当晚,绪清故作矜持地拆开莫迟送的礼物,发现是套月白色的新衣裳,忍不住雀跃地凑到莫迟脸边轻轻咬他一口,当即换下身上原本那件三百年来未曾变过形制的玄锦道服,穿上了人族缫丝制成的雨丝棉。

  “小清,我还有一样东西要送给你。”莫迟牵住他冰凉而柔软的手,声音清润而温柔。

  绪清看着他,有些好奇地歪了歪脑袋。

  莫迟面色郑重,从怀中拿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株蛇草一样的花,看着平平无奇。

  绪清在灵山那么多年,什么灵花灵草没见过,然而此时看见匣中一点真气都没有的凡花,居然很是感动:“又乱买东西。不是不让你给我买东西了么?你每天那么辛苦,挣了钱不要只给我花,知道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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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帝壹:谁告诉我女儿富养就不会被骗的?

  缃:反正我家小肥啾没被骗[捂脸笑哭]

  祝青仪:不讲不讲。

  绪清:……我没被骗!

  第5章 蜕皮

  莫迟听着他絮絮的数落,似乎已经习惯了他爱说话的性子,噙着笑,低头抵住他前额,在他喋喋不休的丹唇上轻啄一口。

  绪清睫毛一闪,倏地住了嘴,难掩惊异地拧起眉心盯着他。

  “没有乱花钱,剩下的都攒着呢。”莫迟抬起掌心捂了捂他的眼睛,察觉到掌心被两把小绒刷轻轻扫过,又笑着放手,温声解释,“这是药铺掌柜送我的,说有温养心神、破阴散寒的效用,在铺里要卖五两金呢。”

  “你身子不是一直很冷么?大抵是虚寒太盛的缘故,把这花吃了就好了。”

  绪清早就不食五谷了,更别说灵山之外说不上名字的花草,师尊不让他吃来历不明的东西。

  莫迟见他犹豫,似有拒绝之意,便闷闷咳嗽两声,不无失落地挤出个笑来:“……瞧我这记性,小清是仙家子,想要什么草药应该都能得到吧。”

  他说着,便有些窘迫地红着脸,把匣子合上,抬手想要收回怀里。

  绪清不忍他伤心难过,赶紧牵住他手腕,把木匣握进掌心:“哪里的话,仙界也不是什么都有的……你给的很多东西,对我来说都很重要,不管你送我什么,我都很喜欢。”

  莫迟:“真的?”

  绪清点点头:“真的。”

  “那你吃一棵,看能不能治寒症,对了,掌柜说这花是甜的,你喜欢吃甜的么?”

  绪清的思绪被他的话带偏了:“喜欢。小时候师尊会抱着我,用槐叶舀仙露给我喝,我家仙露可好喝了,等我下次过来给你带些尝尝。”

  他总是这样,无论什么话题,都能扯到他那秉轴持钧的师尊身上,莫迟压下眼底暗色,将他抱在腿上,催促他吃下那味甜花:“嗯。那你吃口这个,看看喜不喜欢。”

  绪清已经好些日子没有变回十六七岁的身体,一是不欲在人间频繁动用术法,二是偶尔以这副模样示人的感觉也不错。莫迟不会嫌弃他相貌妖异,反而很喜欢盯着他的脸看,还说古画里那些宓妃仙也比不上他一根头发。

  师尊从来不夸他容貌姣好,在遇到莫迟之前,他也不觉得自己好看,总觉得眉眼间那股掩不住的妖气很奇怪,不像是名门正派的弟子。

  但在平乐巷,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看见他就会说起灵山之巅那位高高在上的仙尊,他可以短暂地离开仙门的纷争,离开所有人对他的期待,离开他自己对师尊无尽的仰赖和执念,当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

  “好。”绪清打开匣子,冷白的指尖捻起纤细花茎,没再迟疑,朱唇轻启,皓齿轻合,轻微地咔嚓一声,咬断花茎,将花叶含在口中细细咀嚼。

  “甜的。”

  他吃饭也很注重仪态,咀嚼的时候垂着睫帘很是专注,吞咽下去才开口说话。但在很多很多年以前,在他还是条幼蛇的时候,刚到灵山,吃他有生以来的第一顿饱饭,整张小圆脸几乎要埋进碗里,小猪拱槽一般吃得哼哼唧唧,那模样让帝壹都有些疑惑,忙拎起他的衣领捏开他鼓鼓囊囊的两腮,检查一下他两颗雪亮尖锐的小蛇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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