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苍老
左护法的缚妖索乃是魔界七大至宝之一, 一旦缚住,就连妖帝也轻易挣脱不能。此刻绪清的咽喉被莫迟攥住,几乎是毫无防备地挡在他面前,子慕想要缚住他, 实在是易如反掌。
“尊主”
“本座让你缚住他!”莫迟的耐心已经告罄了, 双目怒张, 吼声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虎口越收越紧,几乎不受控制。
绪清脚尖离地, 面颊发紫, 掌心的利剑死死卡在莫迟的颈侧, 一缕鲜血从剑刃上淌下, 两人都没下死手, 但显然已经闹得越来越没法收场。
子慕无可奈何, 只能召出缚妖索,将双脚离地的主母温柔而克制地抱进臂弯,神色凝重, 低声道歉:“得罪了。”
绪清颈间的疼痛因他这一托举缓解了不少,侧眸望他一眼, 又被他眼底的心疼抚平了心中的气怒。他甚至没怎么挣扎,似乎笃定子慕不会伤害他,收了剑, 任由缚妖索赤红的长绳在他身上翻来穿去, 最后固定成了一个非常漂亮的龟甲缚,本就轻薄的寝衣完全贴在柔软起伏的肌肤之上,丰盈身姿一览无余。
子慕是最会审时度势的人,他知道这个时候再抱着绪清就真的再也说不清楚了, 可是现在让他放手,任由绪清被莫迟掐得痛苦万分,他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这一切落到莫迟眼里,完全就是奸夫淫.妇不知廉耻的罪证。
虽然他说了缚住绪清就相信他们之间是清白的,但这两人当着他的面就敢眉来眼去暗通款曲,谁信他们之间真的没有奸情?
“……闹、够、了、吗?”
明明缚住绪清的人是子慕,绪清却咬牙冷冷地注视着莫迟,齿关费力地挤出一句质问。莫迟五指的力道一松,他便往后一仰,靠在子慕怀里大口大口地喘气,冰凉的眼泪顺着涨红的脸颊不住滑落,脸色极为难看。
莫迟真的想过要好好珍惜绪清的。
真的想过要把他捧在手心供上神坛,让他一辈子不受风吹雨淋,不尝红尘百苦,只用待在他身边做他的妻子,一辈子平安喜乐,万事无虞。
他曾经对绪清许下的诺言不是谎话,哪怕最初的确想过骗他,可他付出的真心都不作假。
可是怎么办呢。
他甘愿舍弃一切去疼爱的妻子,骨子里就是个朝三暮四淫.贱无耻离了男人就会死的婊.子。
莫迟刚从血海大阵抽身,马不停蹄地赶回来,就是想着绪清身体不好,怕他思念成疾,可到头来迎接他的竟然是妻子和兄弟偷情的好戏……他上辈子究竟是犯了什么滔天大罪,上天要这样戏弄他?
他这辈子吃的苦头还不算多吗?为什么连他最后的一丝念想都要夺走?
莫迟体内被魔龙震破的肝胆汩汩流血,头痛欲裂,眼前阵阵发黑,可这一切都比不上绪清给他带来的伤痛,他抬手攥住绪清颈侧的绳结,双目赤红,鼻翼急促地翕动,终于一口血喷在绪清胸口,将绪清的寝衣浸得又脏又湿。
子慕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指尖凝起一道魔息,还未打出去,右护法和几位长老便贸然闯进来,运功护住尊主心脉。
绪清似乎也没料到他伤得这么重,想去察看伤势,却被胸口的血腥味激得一阵恶心,转头埋进子慕颈侧,艰难地弓起腰背闷声干呕。他的手臂被缚在身后,连抬手捂住唇角淌落的口水都做不到,眼泪口水全都淌进了子慕轻轻窝起的掌心。子慕没有说话,只是垂目看着他,目光里满是连绪清都能读懂的遗憾和不舍。
绪清心头微震,不知所措。
莫迟闭关七日,左右护法和镜音长老随之进入奈何潭,绪清则被拒之门外。没有人知道七日之内发生了什么,待莫迟出关之时,身后的右护法和镜音长老风采依旧,唯有左护法子慕满头白发,身形干瘦,老态龙钟,那双木讷温柔的眼睛微微浑浊,境界居然倒退到金丹初期。
绪清这几日本就茶饭不思,心神不宁,一睡醒就跑到奈何潭外踱步等待,今日终于见到莫迟平复如故地走出来自然高兴,可越过莫迟的肩头,却对上那双微微浑浊的眼睛。
绪清一瞬间几乎不能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目光在几人之间混乱地徘徊,直到莫迟将他紧紧拥进怀里,吩咐右护法:“子慕兄不慎被潭中的魔龙遗脉吸干了魔息,已经无法胜任左护法一职了。念在多年护法有功,又曾不遗余力照顾吾妻,特赐九霄殿起居郎一职,就留在九霄殿,陪本座爱妻解解闷吧。”
绪清怔怔地看着子慕,不愿相信,竟然用尽浑身力气推开莫迟,跑到苍老的子慕面前,撩起他额边雪白的乱发,子慕却垂着头,微微偏开脸,喉咙艰涩,欲说无言。
“子慕……”
“殿下,不要误会。是属下不慎被魔龙遗脉所伤,所幸尊主开恩,救了属下一命,否则属下连活下来的机会都没有。”
“伤到哪儿了?伤好了吗?”豆大的眼泪夺眶而出,绪清张了张口,忍不住哽咽,“怎么会这样?”
“伤都好了,只是付出了一些代价。能留下一条性命,就已经是万幸了。”子慕无法直视他的眼睛。
“好了,变成这样,子慕兄自己心里也不好受,你就不要再惹他伤心了。”莫迟从他身后走过来,当着子慕的面,揽腰将他抱进怀里,微微俯身亲吻他的前额,“走吧,这么久没见,你都不想我吗?”
绪清徒然地抹了抹自己脸上的泪水,仿佛没听见莫迟在说什么似的,又殷殷地问了子慕好些话,子慕起初还忍不住回应,慢慢地便不再答。
放在以往,绪清一定带他回灵山,让师尊给他恢复青年之身,师尊无所不能,什么难事都能帮他解决,可如今他自己都回不去,遑论带子慕回去。
除了师尊,他想不到任何人可以依靠。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直到被师尊抛弃,都还是这样。
绪清心神恍惚,呼吸急促,突然觉得有些冷,抱住自己的双臂无端打了个寒颤,子慕忍不住上前半步,却见莫迟脱下身上的紫袍,将绪清裹进衣袍里,只露出一张苍白尖俏的脸,双眸失神地望着子慕的方向。
“若没有别的吩咐,容属下先行告退。还望殿下保重玉体,不要为属下这等卑贱之人劳神伤怀。”
言罢,没等绪清作何反应,子慕便微微佝偻、步履迟缓地错身离开,他用力直起腰背,好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可怜。
“子慕!”
绪清在莫迟怀里转身,急切地叫住他。
“别怕!你再等等我……等我修炼到上仙境界,一定帮你恢复之前的样子。”
大乘,渡劫,地仙,天仙,元君,金仙,上仙……他空有元君的名号,修为才不过大乘初期,离上仙还有六个大境界要跨越,越是往上修炼越难进阶,不知道要等多少年,他才能真正修炼到上仙境界,自天地诞生以来,无极天也就出过那么屈指可数的几位上仙。
金丹期的修为加上赤魔血脉,顶天也不过四千岁的寿命,如今子慕只剩下几百年可活,又被废了魔婴,再也没有修炼进阶的机会。
那一天会到来吗?
子慕相信,一定会的。
但他可能等不到了。
即便如此,他还是非常、非常高兴。
他回头看向绪清,挺直脊背,夏风吹起他鬓边花白的头发,露出满脸苍老的皱纹,然而他竟笑起来,浑浊的眼睛闪烁着晶莹的泪光。
事到如今,他依旧没有丝毫悔意。
如果有人问起,为了这么一段见不得光的感情,这么一个注定无法拥有的爱人,赔上曾经所拥有的一切和全部的前程,值得吗?
他会说
他这一生,不虚此行。
作者有话说:帝壹:
莫迟:有病?
仇章:(持续吞速效救心丸中)
第54章 主母
是夜, 绪清难得睡不着觉。招凉珠镇于殿中,盖着薄被也不闷热,绪清却掀开被子,背对着莫迟, 躺了会儿依旧觉得难受, 便撑起身子坐在榻上, 直到莫迟醒过来, 灼热的掌心轻轻覆上他手背。
“……怎么了?”莫迟嗓音低哑,高挺的鼻梁蹭蹭他, 热吗?睡不着?”
绪清垂眸看着他, 良久, 才抬手挽了挽莫迟耳边的长发, 很温柔地, 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阿迟。”
莫迟的呼吸微妙地停了一拍, 不多时,他转过头,仰躺着看向绪清, 正好撞进他低垂的眼眸,结满蛛网的绿潭幽深而晦涩, 凝滞着,在黏稠的夜里并不流动。
莫迟很不喜欢这种陌生的感觉,他抬起头, 枕上绪清软韧的腿根, 对着他软绵绵的小肚子说话:“快睡吧,你方才不是说你困了吗?要是不困的话,那我们继续……?”
绪清并不理会他的暗示:“你我都是修士,应当知道修为对修士来说多么重要, 从头来过,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从大乘倒退到金丹,一辈子的修为付诸东流,这是要置子慕于死地……你身为子慕的尊主,难道不该帮他想想办法吗?”
他还敢提子慕。
莫迟眸色极冷,后槽齿都快咬碎了,他不知道绪清到底怎么想的,明明早就已经是他的人了,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和别的男人纠缠不清,难道他都不会觉得羞耻、不会感到歉疚吗?
“如果你是在为这件事忧心,不必白费力气了。那是上古魔龙遗脉中留存下来的一击,我也爱莫能助。”
绪清:“是爱莫能助,还是根本就不想帮?”
子夜,殿内的灯漏击钲报时,窗外红月高悬。
长久地沉默之后,莫迟也跟着坐起来,靠在软枕上,揽臂将绪清搂进怀里,亲亲脸颊,低声哄:“小清,你就别为难我了。我也才三千岁,修炼到渡劫期已经很不容易了,又不是你那活了十多万年的师尊,动不动就能逆转阴阳颠倒乾坤,单是把子慕兄从生死关头救回来,就费了我不少力气,不信你摸,我身上也全是伤,只是怕你担心,没和你说而已。”
绪清狐疑地看他一眼,却也没狠下心真的对他不闻不问。虽然莫迟之前对待子慕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让绪清有些失望,但还远远不到要休夫的地步,他和莫迟所经历的一切,在他心里,也不是随便什么人就能取代的。
“伤到哪儿了?我看看。”
绪清驾轻就熟地掀开莫迟的寝衣,低头凑得很近,仔细分辨他腹肌上的伤痕。
不开灵识的情况下,他的眼睛到了晚上几乎无法视物,所以哪怕是凑得这么近了也看不太清,只能手眼并用,细细摸索。
莫迟本就忍得辛苦,这下哪里还忍得住,捉住绪清的手放在唇边一亲,见他并不抵触,才急急地牵着他的手握住,低头亲咬他的唇瓣。
绪清没什么兴致,却还是配合着草草了事,毕竟他没有拒绝莫迟的习惯,只是下意识护着肚子,不让莫迟从正面来。
“尊主。”
帷纱之外透过一道身影,是镜音。
绪清迷迷糊糊的,都快睡着了,听到陌生的声音,睁眼一看,才发现镜音站在外面,不知看了多久。
“什么事?”莫迟做这档子事丝毫不避人,更何况镜音是他的心腹,虽说有子慕的前车之鉴,但镜音终究和别人不同。
“血海大阵……单靠第七重界的兵力已经压制不住了,必须上报第一重界,由共主出面,联合无极天重新加固阵法。”
莫迟挺腰的动作逐渐慢了下来,绪清察觉到他的心不在焉,神色冷了冷,左腿往后曲起踩在他膝盖上,借力往旁边一翻,掀开纱帷,起身从地上捡起自己的小衣和亵裤,撩起满身长发,边走边穿:“你们慢慢谈,我去偏殿睡。”
“小清!”莫迟起身欲追。
“尊主!”镜音拦住他,“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稍有不慎,整个第七重界都会被血海倒灌烧成灰烬,届时生灵涂炭,我们这些人就是千古罪人!”
莫迟沉默片刻,突然一拳砸在月洞床上。
血海大阵早不暴动晚不暴动,偏偏在他和绪清欢爱的时候作妖,之前千方百计用上各路法器都撬不动的结界,现在跟路边批发的盖子一样动不动就压制不住,他的气运已经背到这种地步了?还是说这血海大阵就王八吃秤砣铁了心跟他作对?
“之前我们设想得太简单了,以为只用打开一个阵角便能万事大吉,但如今的架势,那位怕是要破阵而出,届时滔天血海全部灌注进第七重界的疆域,代价不是我们能承受的。”镜音语速极快,面色苍白。
“把紫境幻界的兵力调上来。”
“不够。”镜音如实说。
“不够就去鬼域借!还用我教你吗?”莫迟眼神阴鸷,浑身的热汗还未消解,靠近时能闻到明显的蛇腥。
镜音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蹙眉道:“尊主,因人之力,必定受人之害,鬼族本就与我们有着血海深仇,属下不明白,为什么都到了这个关头,您还想着从鬼族手里借兵?!”
“这还不简单吗,蠢货。”莫迟一步一步逼近他,最后抓住他的肩膀,将他抵在兰墙,压低了声音斥吼,“你我咬碎了牙都得和血吞了的仇恨,我要守护的人,全都系在仇章一人身上!”
“上报第一重界,然后呢?把我们唯一的希望捧给他们践踏?封死了仇章,你还想过看别人脸色过活的日子?既然鬼域有兵,为何不用?那是蓝隐欠你的!凭什么不让他还?有朝一日,我一定会让他跪在你身下忏悔赎罪,我承诺给你的东西,一样都不会少!”
镜音看着他几近疯魔的样子,偏开脸叹息一声,蓦然红了眼眶。
有时候他觉得,他们都被仇恨驱使着,已经走了太长、太远的路了。他累了,不想再往前走了,但同行的人还放不下。
“那绪清元君呢?
“万一压制不住,那位一破阵,先屠了第七重界怎么办?
“他也会死,难道你就不害怕吗?”
莫迟闻言似乎产生了一瞬间的错愕,但很快,他又说服了自己:“他不会死。”
他浑身的血都是帝壹金骨所造,连心魂都满溢着金阳元息的恩光,本命神武、妖丹、护丹妖兽和腹间全是帝壹打下的法印,脖子上那枚摘不下的长命锁里也都蕴藏着属于帝壹的气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