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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欲壑难填 一只淇雾 6153 2026-08-19 07:04

  见来人,季抒繁脸上残存的温和消失殆尽,“啪”一下把iPad扔到茶几上,站起身道:“该出去的是你们吧,不请自来,挺不讲礼貌的。”

  “混账!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老子!”季明川眼中酝酿着风暴,一把夺过季抒娅手中的文件袋摔到季抒繁脸上,“这里面的东西,你最好给我个解释。”

  文件袋锋利的边角划破下巴,季抒繁偏着头摸了摸伤口,指尖沾着一点浅淡的红,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低笑了好一阵,才弯腰捡起那个文件袋,“看不懂吗,大周末的还专门来要解释,瑞盛法务部八十多名员工,就找不出一个能人来帮季董好好参谋参谋?这么没用还有什么养的必要,不如都遣散了,换一批新鲜血液。”

  “在国外待了几年就觉得自己翅膀硬了,我今天非打死你这个逆子不可!”季明川大怒,挥起手杖,把空气劈得猎猎作响,看上去用了十足十的力。

  身体无恙时都不见得能受住这一棍,何况以季抒繁此刻的状态,眼看那手杖就要落到他身上了,贺征急得目眦欲裂,大喊了一声“躲开啊!”,刚迈开一条腿想冲过去,就被保镖眼疾手快地拦住了,“先生,请您出去。”

  “爸,你这是干什么!”季抒娅同时惊呼出声。

  “季明川,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季抒繁毫不躲闪,徒手接住那柄手杖,掌骨仿佛要被劈碎了,但比起疼痛,更多的是麻木,“我说过我回国就是为了跟你对着干,要么你在有机会的时候摁死我,要么就等着被我摁死,别到这个年纪了反而开始做什么父慈子孝的大梦。”

  “闪开!”见状,贺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出招速度极快,一个腕缄加扫技直接把挡在他面前又不把他放在眼里的保镖撂倒在地,然而这帮黑人都是高薪从国外的保镖公司聘来的退役雇佣兵,个个身经百战又出手狠辣,反应过来后立马把贺征围进包围圈,招招直指命门的格斗技和平时练来强身健体的柔术高下立判,贺征很快就被制服了,被他偷袭撂倒的那个黑人为了找回面子更是卯足了力气一拳打在他的胃上,满意地欣赏完贺征痛到扭曲的表情才站直身体,抚平制服上的褶皱,用字正腔圆的中国话嘲笑道:“敬酒不吃吃罚酒。”

  “闹够了吗。”季抒繁冷漠地扫了眼门口的惨状,贺征被两个黑人押着跪在地上,豆大的汗珠从脑门流到下颌最后滴到光可鉴人的瓷砖地板上,即便如此,他似乎还想反抗,但只要他敢动,身后的两个黑人马上就会叫他好看……真是,太蠢了。

  数不清挨了多少记闷拳,贺征眼前一阵阵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痉挛,全靠身后的两个黑人钳着他的胳膊才没一头栽在地上,他拼命不让自己低头,季抒繁低沉的声音却盖过耳畔喧嚣的嗡鸣,化作一座无形的牢笼将他囚禁住忽明忽暗中,他看见季抒繁从季明川手中抢走手杖,暴怒地掷到他父亲脚边,“当我这里是马戏团?都他妈给我滚出去!”

  虚幻的泡沫终于被戳破了。贺征听着自己沉重的呼吸,眼里只看得到季抒繁清瘦冷峻的背影,他想不通,事情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季抒繁和他父亲如此敌对,要是落了下风该怎么办……

  “够了,送他去医院,医药费我们来承担,别把事情闹大了。”季抒娅回头看着贺征,眼中闪过不忍,好在季明川的注意力都放在季抒繁身上,她才有机会往右挪一步挡住那道直白得令她深感不安的目光。

  她不了解贺征,却了解她弟弟,季抒繁若是全然不在意这个人,任他被打死在门口,都不会给一个眼神,偏偏就是那极度厌烦的一瞥,将她弟弟给出卖了。

  闻言,季抒繁紧绷的身躯稍稍和缓,他单手叉腰,捏了捏眉心,却始终没有转过身。

  “好,很好,是我季明川的种,我等着看你能做到什么地步。”季明川不怒反笑,一双鹰眼射出迫人的光芒,“你年轻,爱玩我也懒得管你,但你得有个度,为这种只想走捷径的小明星砸进去13亿,签什么可笑的对赌协议,也不看他值不值。”

  “懒得管……呵,你管得还少吗。”季抒繁面不改色地回敬道,“这事就不劳季董操心了,我季抒繁撒出去的网一定会捕到至少等价值的鱼。”

  季明川羞辱的语言早已变得无足轻重,贺征发懵地看着季抒繁,辨不清他嘴里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如果自己不是他要捕的那条鱼……

  算了,没有如果,他本来就不是。

  季抒娅被贺征眼里突然泯灭的光芒触动,脑子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但她是万万不敢信的,于是赶在那念头落地生根前,出声打了圆场,“阿繁,你回国这么久都没回家看过,外公今天好不容易清醒了,你”

  “当着外人的面说这些干什么!”季明川厉声喝住她。

  “抱歉。”季抒娅抿紧唇,扬了扬手,示意保镖先把贺征丢出去。

  【作者有话说】

  我那个……顶锅盖先跑一下……

  第46章 胆小鬼

  历时三小时,贺征被两个保镖强制送到雅仁医院,盯着做完全身检查,白纸黑字确认没受什么太严重的伤,又被拉到空无一人的走廊尽头一顿警告。

  “贺先生,既然您只受了些轻伤,抒娅小姐希望能和您私下达成和解。”其中一个保镖从皮夹里拿出一张空白支票道,“另外,为了避免我们再次见面,有些忠告您最好用心听,抒繁少爷从小就离经叛道、不服管教,成年后流连在他身边的人更是多如过江之鲫,您不是我们处理的第一个,自然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中国有句古话叫‘识时务者为俊杰’,抒繁少爷许的承诺,您未必受得起,但抒娅小姐给的支票您却能随时兑现。”

  贺征提着一袋X光片、CT片和会诊报告,满脸荒谬地倚靠在窗边,想笑,又不知道笑什么,派两个咬文嚼字的黑人来跟他演晚八黄金档狗血剧,真有意思。

  沉默半晌,贺征站直了身子,从保镖手中接过支票问道:“这上面的数字随我填?”

  保镖既没点头也没摇头,意思是你自己掂量。

  “有笔吗?”贺征又问。

  “请便。”保镖从皮夹里抽出一支按压笔递给他。

  “你家少爷肯为我花13亿,不知道你家小姐有没有这个实力。”贺征在金额填写栏洋洋洒洒地写下一长串数字,然后将支票折成纸飞机插进保镖胸前的口袋,“对了,批这么大笔钱是不是还得请示董事长?那等审批通过了帮我跟季董说声谢谢,钱到账,我马上滚,保证你家少爷翻遍天涯海角连我一根头发都找不到。”

  “……”保镖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了他许久,才摇了摇头,嗤笑着离去。

  重获自由,脑子里紧绷的那根弦稍稍得以松懈,迟来的痛觉袭遍全身,贺征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强撑着走了一小段路,在蓝色的铁皮候诊椅上休息了一会儿,仰头看着白得仿佛发着绿光的天花板,竟生出一种溺毙在消毒水里的错觉。

  这群职业保镖下手极有分寸,专挑柔软又不致命的部位攻击,叫人吃尽苦头,又给己方留足辩护的余地,好在还知道打人不打脸,不然顶着张调色盘一样的脸进组,又要给那不缺八卦要闻的娱乐圈添上一桩趣事了。

  恢复了点精神,贺征找路过的护士问了有害垃圾投放点,处理掉手中的袋子,就马上叫了网约车。

  理智告诉他,现在应该回家,别再自找麻烦了,季抒繁倘使有一点点真心,解决完今天的事就会主动联系,可他偏偏不敢等、不敢赌。

  他怕他连一点点真心都舍不得给,怕自己追得慢一些,就理所应当地成了他为捕鱼而下的饵。

  不出意外地,网约车还没驶进天豫苑大门就被拦住了,贺征看着保安走出值班亭,在心里暗骂了一声才挂着笑降下车窗。

  “先生,非业主车辆不可入内,请问您有访客预约吗,有的话请跟我来登记一下。”保安照章办事,精神面貌昂扬,绝不愧对一万八的月薪。

  “……稍等。”贺征提前结束行程下车,把和他年纪差不多的小帅保安拉到一边,迂回道,“帅哥,我上午刚从你们这儿出来,有东西落在里面了,专门回来拿的,重新预约太麻烦了,你能不能行个方便,登记一下就放我进去,最多半小时我就出来。”

  “大帅哥,我记得你,但是这不符合规定,咱这小区里头住的都是什么人啊,随便一个投诉都能叫我吃不了兜着走,你可别为难我了。”小帅保安断然拒绝道。

  “理解理解,不好意思啊。”贺征苦笑,整个人的精神气都败了下来。

  “没事儿,这我工作嘛。”小帅保安盯着那张明星似的脸,露出那样失落的表情,实在于心不忍,便提醒道,“预约其实就是走个形式,你这么着急拿东西就给你住在里面的朋友打个电话啊,昨天你不也是没预约直接给安排进去的吗?”

  “好,我知道了,谢谢你。”贺征没有多说,转身攥着还剩10%电量的手机站在马路牙子上等。

  又不是白痴,何须别人提醒,来的路上,他已经打过电话了,前三个只是没有人接,打到第四个,那胆小鬼就已经关了机。

  「季抒繁,回电话」贺征瞪着酸胀的眼睛,恶狠狠地摁着屏幕键盘,力道之大,似乎只要那胆小鬼敢出现在他面前……

  「不想说话,回个微信也行」平平安安地出现就好,我什么都不跟你计较。

  「别特么玩失联,我最烦这套!」

  「我不管你又自私做了什么决定,哪怕是通知,你他妈都给我出来当面说!」

  「回消息!回消息!回消息!」

  「……」

  一连发了二十几条消息,却连一条回音都没收到,贺征看着还剩5%的电量提示,蓦地平静了,开了省电模式揣回外套口袋,继续等。

  他并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有没有等的必要,兴许季抒繁早就不在里面了,兴许那胆小鬼知道他在等,所以故意绕着他走,可只有在这里等着,他心里才能稍微踏实一点。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我滑跪道歉!

  第47章 问心有愧否

  季抒繁驱车赶往东郊银湖时正值晌午,今日天气十分诡异,万里无风,浓重的雾气包裹着团状雪花,在眼前陈铺下一块巨大的灰色幕布,高速上连环追尾,堵得水泄不通,交警忙成了陀螺,鸣笛声和骂声也没有小一点,吵得人心烦意乱。

  贺征应该已经脱离了保镖的监控,坚持不懈地给他打着电话。

  都闹得这么难看了,何必呢。季抒繁降下车窗,在三阵漫长的电话铃声中抽完了一支烟,乳白色的烟雾在他脸上织就了一层隐秘的面纱,眼底是无边无际的茫然,终于在第四通电话响起时,烦闷地关了机。

  堵了将近一个小时才下高速,外人口中“比天宫还奢华”的檀麟庄园就建在那云雾缭绕的栖梧山顶,银灰色的宾利欧陆化作一颗流星从山脚闪现到半山腰,而后停在一个荒废多年、长满过膝杂草、不注意看根本发现不了的小路口。

  季抒繁从储物箱里拿出一副黑色小羊皮手套和一双高筒靴,换上后才开门下车,拨开杂草,走进那条密林小道。

  小道不长,至多二三十米,尽头连接着一片人工开凿的泪滴形状的银色湖泊,风止时,湖面平整得如同一面被切割过的透明棱镜,清晰地倒映着岸边高大的雪松和石桌。

  石桌上积了半尺厚的雪,季抒繁拾了根枯树枝,扫掉积雪,却又看到一层绒毯般湿漉漉的暗绿色青苔。

  不到十分钟,身后响起一阵的脚步声,季抒娅打着一把黑色大伞走近,“你还记得这里。”

  季抒繁没抬头,也没说话,认真用树枝刮着桌子右下角。

  季抒娅分了一半伞给季抒繁,“小时候一到夏天,外公外婆就带我们来这里嬉水露营,我记得有一次你特别兴奋地给外公送冰镇西瓜,结果没注意脚下,被一个木头桩子绊倒,滚了两圈掉进湖里,急得外公把他的宝贝钓鱼竿都扔了”

  “不记得了。”季抒繁蓦地站直身子打断她,桌子右下角的青苔已经被刮干净了,隐约可见一个精雕细琢的隶书体刻字“泱”。

  “季抒娅,从前那种假模假式的关心你享受到九岁,所以你有理由会回味、怀念,但那时候我还不满五岁,对这个世界的认知都是模糊的,你觉得我会在意?”季抒繁嗤笑着扔掉手中的树枝。

  “你不在意……又何苦挖空心思为外公守住万德,那是他一辈子的心血。”季抒娅坦言。

  “我只是看不惯季明川一介赘婿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有什么看不惯的,父亲合并瑞盛和万德,最终受益人难道不是你?”

  “……不需要。”季抒繁咬牙道。

  “阿繁,不管你信不信,我曾经很恨你,恨你一出生就是天才、是男孩儿,夺走了本该属于我的继承人位置和长辈关爱。那年如果你没被木头桩子绊进湖里,大概率也会被我推下去,我明明看过很多讲大道理的书,辨善恶、明是非,可只要看到你,我就妒火中烧,什么道理都不管用了。”季抒娅用指尖轻轻描过那个刻字,美眸中闪过泪光,“凭什么你季抒繁可以备受期待地出生,我季抒娅却是‘不差这一个’的凑合,凭什么你还未出生就在白纸黑字的合同上定了顾姓,我却被当作补偿随父姓,凭什么你都叫了十年顾抒繁,父亲却还不死心,不惜把外公气进医院都要把你的姓氏改回来,那我呢,有人在意过我吗?”

  季抒繁无动于衷,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后来……算了,那些事不提也罢,总之,比起嫉妒,现在我更庆幸顾家至少有你。”季抒娅颓然道,“我资质平庸、能力有限,光是管理万德旗下那几十所影院和百货商场就已经精疲力竭,阻止不了父亲收购万德的股份,也守不住顾家。”

  “既然你有这个自知之明,那就当好你的千金大小姐,少插手这些事。”季抒繁说完便转身离开,“不过今天,谢谢你。”

  银灰色的宾利欧陆最终停在了庄园最南边的一幢白色小洋房前,为顾家服务了四十多年的老管家收到消息,早早就在门前候着了,季抒繁问过他顾北鸿的身体状况,换了身干净衣服,就去了二楼书房。

  书房的门虚掩着,季抒繁象征性地敲了两下,里头很快就传来一道雄浑苍老的声音,“进。”

  “外公。”季抒繁推门而入,站在离书桌一米远的地方,疏离地打了声招呼。

  “阿繁,一晃好多年不见,你都二十四岁了。”顾北鸿坐在书桌前翻着一本薄薄的老式相册,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厚重的老花眼镜,面容枯瘦,华发横生,藏在衣服底下的四肢像生了锈一般,无论多简单的动作,做起来都显得十分滞涩,丝毫不见当年征伐商界的飒飒英姿。

  前不久才见过的。

  十一月二十二日,我母亲忌日的前一天,您病发得突然,情绪失控,被强制打了镇定剂,我在医院陪了您十二个小时。

  季抒繁沉默地看着顾北鸿,他当然不可能跟一个阿尔茨海默氏症患者说这些,除了徒增烦恼,没有任何意义。

  “你十六岁那年被季明川送去美国,我没阻拦,我以为你不会愿意再见我。”顾北鸿欲言又止地注视着他。

  “外公您年纪大了,话都往反了说。”季抒繁眼眶一热,旋即错开了视线,您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同性恋群体,是您不要我了。

  “这两年我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了,能在清醒的时候再见你一面,我很满足。”顾北鸿迟缓地朝他招了招手。

  季抒繁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反应过来后就立马顿住了,“……我会给您找全世界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药。”

  “不用了,老年痴呆怎么治?”顾北鸿对他表现出的抗拒并不意外,爬满皱纹的脸上也没有过多表情,“我活到这个年纪早就够本了,哪天眼睛一闭不睁反倒是种解脱,等我走后,郑律师会宣读遗嘱,阿繁,你是我唯一的继承人。”

  屋内明明暖如春日,季抒繁却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是了,一辈子受人景仰的顾董事长怎么可能允许自己晚年如此不体面,坚持到今天恐怕还是心病未解。

  许久,季抒繁站得腿有些麻了,才强撑出一抹笑,问道:“外公,您打心底,把我和姐姐……当作过亲人吗?”

  顾北鸿不点头,也不摇头,皱巴巴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那本相册,“阿繁,你是我唯一的继承人。”

  “顾北鸿,顾董事长……”季抒繁被他的动作刺得双目生疼,沉痛地闭了闭眼,转身夺门而出,“您实在是,太自私了!”

  不成想,顾北鸿突然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激动地叫住他,“泱泱”

  季抒繁浑身一震,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空气墙,再也无法往前迈一步。

  “泱泱,你终于肯回来了?”顾北鸿又发病了,当自己还是五十几岁,颤颤巍巍地走到他面前,紧紧攥着他的手,老泪纵横,“死丫头,再怎么样你也不能离家出走啊,半个月没有音讯,万一出了什么事,我和你妈妈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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