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近代现代 欲壑难填

第46章

欲壑难填 一只淇雾 5635 2026-08-20 17:40

  他好想抱抱他,帮他挡挡网上的腥风血雨。

  可他只是个不知事情全貌的局外人,连安慰都未必能安慰到点子上,只能谨守自己的方寸地。

  久久不见方闻之点头,贺征合上烟盒,面上难掩失落,“让你为难了,我去看看水烧开了没。”

  “吸烟有害健康,不教,陪一根。”方闻之手疾眼快地从他手上拿走烟盒,起身道,“去阳台吧,散味快。”

  “行。”

  阳台风大,贺征拿烟的动作笨拙得像个第一次学握笔的孩子,方闻之温和地看着他,却没有纠正,用手挡着风,“啪”地打出火苗,递到他面前,“黑利劲儿大,轻轻吸一口,别过肺。”

  贺征照做,却依旧被呛得不轻,陌生的烟草味在口腔弥漫,火烧般的灼痛感窜入喉咙,直冲肺叶,他弯下腰,无法抑制地咳嗽,完全是痛苦的,跟想象的解压毫不沾边,舌尖和喉咙深处挥之不去的苦涩让他昏沉的大脑更加清醒,更加厌恶愚蠢狼狈的自己。

  方闻之老练地吞吐着烟雾,握紧拳又松开,鼓足勇气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别勉强,纾解情绪有其他更好的方式,抽烟是燃烧健康,换取几分钟轻松。”

  “咳谢谢”缓过劲后,贺征没有再吸第二口,任由那支烟在指间燃烧,渐渐化作一缕纤细的灰柱,静站了一会儿,他偏头看向方闻之,“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好多年了,初一还是初二,记不清了。”

  “那么小就有不得不靠抽烟缓解的压力了?”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我爸爸在我四岁的时候就患癌去世了,妈妈有脑疾,一年可能只有十天是清醒的,我还有一个小我三岁的妹妹,我们兄妹基本是靠吃百家饭和政府补贴长大的。”没有烟灰缸,方闻之只好把烟灰掸到地板上,“一包一块五的丰收,我能攒着抽一学期。”

  闻言,贺征记起来,方闻之去年刚上大三就辍学了,是杜菲把他带进蓝镜的,一直没问过原因,没想到有这么多不得已。

  “你很厉害,没人托举,披荆斩棘走到今天,才二十二岁,工作和生活已经比大部分人要棒了。”

  “不是的。”不知是受了烟草刺激,还是被贺征心软的话蛊惑到,方闻之长久压抑的感情有一刻崩盘,他死死盯着自己脚尖,小声道,“我能走到今天,多亏了两个贵人,一个是菲姐,还是有一个……是你。”

  “我?”贺征愣住了。

  “四年前,六月七号的傍晚,我第一次遇见你。”方闻之深提一口气,做好了说完这番话就永远消失在贺征的世界的准备,“可能是因为小时候营养没跟上,我一直长不高长不胖,在填饱肚子都很难的时候,清洁打扮是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的,所以总是邋里邋遢的,不受同龄人待见,从小学一年级起就一直被霸凌……不过这都没什么,只要不还嘴不还手,霸凌的人觉得没意思了,渐渐地就不找我茬儿了。这种小打小闹持续到高三,班里突然转来了个恶霸,发现我是同性恋后,整天以折磨我为乐,逼着我做很恶心的事。那一年,我想过很多次自杀,但又不甘心,始终相信熬过高考,上了好大学,日子就会不一样,于是吊着一口气苦苦坚持、容忍……”

  随着方闻之故事的展开,贺征眼神变得凝重,久远的、尘封的记忆开始松动,好像是有这么个人……

  “可是我没想到,有些人作恶是毫无缘由和下限的。”方闻之面露痛苦,憎恶道,“七号下午考完数学后,班主任跟我说我妈发病了,跑到领居家去摔盆砸锅,被邻居打了一顿,我着急回家,就近走了一条平时基本没人去的废旧小巷,怎么都想不到,那畜生会带着三个混混在巷子口堵我,殴打、侮辱、甚至还想……”说到这里,方闻之抬起头,浑身发抖,双眼通红地看向贺征,“幸好你出现了。征哥,是你把我从流氓手里救出来,送我和我妈妈去医院,也是你,担心第二天那群流氓还来找麻烦,耽误我高考,亲自送我去的考场。”

  “嘶”烟灰正好被风吹落到手上,贺征烫得甩了甩手,把烟蒂扔到地上,又趁这个动作错开视线,往旁边挪了两步。

  【作者有话说】

  明月高悬不独照你啊,季抒繁

  第97章 借火(下)

  “对不起,吓到你了。”见状,方闻之立马九十度鞠躬道歉。

  贺征“噗嗤”一笑,把他扶起来,“能被你吓到,我这么多年不是白混了?我只是没想到,当年顺手帮的高中生竟然是你,变化太大了,我真没认出来,怎么不早跟我说呢?”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没了遮掩的必要,方闻之紧张得出了一手汗,修剪得短圆的指甲陷入掌心的软肉,留下一排月牙儿,“浅层次原因是,我曾经是你的助理,保持纯工作关系,凡事从专业角度出发,不掺杂私人感情,对你的发展才最有利。深层次原因是……初遇时我给你的印象太糟糕,破破烂烂、又臭又脏,我不喜欢那个像垃圾一样的自己,好不容易走出来了,就不想再回头看。”

  “所以,现在和曾经的自己和解了吗?”贺征问道。

  “没有。”方闻之苦笑着摇头,“我可能一辈子都拥有不了那份豁达,即便现在生活条件好了很多,贫穷和饥饿留下的阴影依然像寄生虫一样跟着我,发了工资,必须第一时间存一半进定期才踏实,偶尔去商场购物奖励自己,翻看吊牌的时候,也总能听到一个声音说‘太贵了,就算咬牙买下,你也不会变成一个华丽的人。’”

  “换个角度想,有存款才有面对生活中随时可能会出现的意外的勇气不是吗,钱这东西,谁不喜欢。”贺征宽慰地拍了拍他瘦窄的肩膀,“敏感不是缺陷,虽然会放大周遭一切对你的影响,让你活得很辛苦,但这份小心谨慎也帮你规避了很多风险,放松些,给自己一点喘息的空间。”

  “是,这些话,我也想换个形式讲给你听。”方闻之轻轻揪住他的袖子,眸光闪动,“征哥,高敏性和强共情能力是上天给你的善良的天赋,也是你作为演员非常宝贵的品质,但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很多无解的恶意,落在敏感的人身上,伤害会乘以数倍,从进屋到现在,我没见你碰过手机……逃避不是上上解,我希望你拥有无限的自愈力。”

  而后不等贺征避开,方闻之就先松了手。

  “叮咚”同一时间,门铃响了。现在会找上门的人只有一个,贺征像被一棍子击中后脑勺,无力感从一个点扩散至全身。

  用十二个小时筑起的堡垒,根基就是不稳的,来犯者无需狂轰滥炸,伸出一根手指,轻轻一推就倒了。

  “可能是我点的外卖到了。”方闻之被他惨白的脸色吓到了,慌忙解释道,“抱歉抱歉,我看你感冒有点严重,擅自点了雪梨汤和感冒药,忘了你可能不想被打扰。”

  “外卖哪有这么快。”贺征摇了摇头,边往客厅走边叮嘱道,“等会儿开了门,你就直接走,这杯茶,以后机会我再请你喝。”

  “出什么事了吗?”

  “我和季抒繁分手了,不算愉快,门外的人应该是他。”淡淡的一句话,如平地惊雷,把听的人炸懵了。

  难怪。有季总做后盾,热搜应该早就撤下去了才对。

  不算愉快,就是有很大矛盾。

  方闻之担忧地看着贺征,没有一丝对他重回单身的喜悦,心里萦绕的全是对某种阴谋的猜想。

  “叮咚”门铃催命似地又响了一下,开门前,贺征特地强调道:“这家伙高高在上惯了,说话做事没轻没重,你跑快点,别趟这滩浑水。”

  “我知道。”

  “咔哒!”门开了。

  “贺”季抒繁提前演练了好几遍的笑容在看到贺征身旁站着的人时,像一滴水滴进湖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的话,我会好好想想。”贺征只当挡在自己面前的是个透明人,送方闻之出门道。

  擦肩而过之际,季抒繁闻到一股浓重的烟味,不由皱起眉,用包扎得像个白馒头的右手抓住贺征的胳膊,问道:“你们还有联系?”

  “什么联系,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不专一?”贺征毫不留情地甩开他,给方闻之使了个眼色,目送方闻之进了电梯,才扭头看向季抒繁,“有事吗,没事请回吧,我要关门睡觉了。”

  季抒繁怔然看着自己被甩开的手,苦肉计,又一次失效。

  昨天回去后,季抒繁彻夜未眠,一闭眼就能复现贺征揪着他的衣领让他滚的样子,天豫苑的那套房子格局分明没有变化,却突然空得让他无法忍受,所以即便承诺了贺征给他时间消化情绪,今天也还是没忍住找了过来。

  “跟你在一起之后,我没找过别人。”季抒繁咬牙解释。

  “你爱找不找。”贺征显然是不信的,关门前,着重看了一眼他奶茶色大衣下搭配的白毛衣,沉声道,“各大品牌今年秋冬的最新款应该已经塞满了季总的衣柜,这件毛衣都起球了,扔了吧。”

  “扔了?我的东西,你凭什么叫我扔?”季抒繁哪里是受得了委屈的人,让得了一秒,第二秒也是要爆炸的,狭长的狐狸眼瞪得圆溜溜,鼻尖泛着酸气道,“我他妈就要穿,我穿一辈子!”

  那个特别的除夕夜,贺征帮只有五岁孩童认知和动手能力的季抒繁试这件毛衣的大小时,并未说什么煽情的话,只单膝跪在他身前,握着他的双手,陈述事实。

  第一句,他说,季抒繁,这件毛衣是我妈妈织的,专门为你。

  第二句,他说,下次带你回家,一定不委屈你。

  回忆像刀片,将不真诚的人割得肝肠寸断。

  “你的一辈子可真容易。”贺征面露讽刺,可这一招,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你一定要这么阴阳怪气地跟我说话吗?”季抒繁恶狠狠地盯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丁点柔软的破绽。

  可是没有。

  贺征现在看他,比看陌生人还不如。

  得到过全心全意的偏爱,被收走一丝一毫,都会感到无比的落差,何况,是被全盘没收。

  “难道你会难过?”贺征嗤笑着反问。

  “……”季抒繁顿住了,心头爬满不论说什么,贺征都不会再信的恐慌,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唇畔泄出一声类似呜咽的气声,猛地背过身,用力抹了把脸,缓和了几秒,重新转回来时,已经恢复了平静,半边身子钻着空子蹭进门内,“是我有错在先,你想撒气就撒气,别不理我就行。”

  “撒气呵,是,我他妈就是在撒气!”贺征无可救药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屋里走。

  “等等,别关门啊!1302,你的外卖到了!”千钧一发之际,小黄帽外卖员在电梯口大嚎了一嗓子,疾跑到二人面前,黝黑的脸上绽放出朴实灿烂的笑容,“请问哪位是方先生?您的两单外卖提前了十二分钟送达哟,方便的话,辛苦您给个好评。”

  第98章 爱不逢时

  方先生。真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外卖都没收到,人先跑了,看来是他季抒繁来得不是时候,破坏了解语花的疗愈时刻。

  恼怒、嫉妒、委屈、酸涩……这些情绪分散着出现,季抒繁会找不到重点,但拧在一起,就成了一股醋劲,野蛮得能把他的天灵盖都掀翻,恨不得把所有阻隔在他和贺征之间的人和事全部撞飞,可偏偏,他是来求和的……该怎么办,能怎么办。

  贺征的爱会分给别人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季抒繁从前太笃定自信,以至于不屑一顾,如今却连想都不敢想了。

  “……给我就行。”贺征朝外卖员伸出手,下意识瞟了眼季抒繁。

  没别的,怕他突然发疯。

  季抒繁脸色原本都阴沉了下来,却在发现贺征暗戳戳观察他的那一秒,嘴一瘪,握紧受伤的手,眼圈自然而然地红了。

  假的,别信。

  这人影帝!这人影帝!这人影帝!

  贺征把重要的事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才移开眼,把注意放到外卖员身上。

  “好咧好咧,方先生,最近平台对每个订单都有考核,生活不易,麻烦您动动发财的小手,帮忙给个好评,谢谢!”小黄帽一口气说完台词,才郑重把东西交给贺征,雄赳赳气昂昂地出发去下一家。

  “……”贺征提着外卖想关门,季抒繁却跟个没长脚的秤砣一样卡在门口,特没眼力见儿,他狠心推了他一把,“你走不走?走就赶紧走,不走也别在我面前晃悠。”

  “我不走!”这下算是杵到了牛皮糖的开关,季抒繁黏上来,抱住贺征的胳膊,眨眨眼,眼泪就啪嗒啪嗒地往下落,“我走了,你好把方先生叫回来,再续前缘是吗!你休想,我不走!”

  推又推不开,甩又甩不掉,贺征气得两眼发黑,“你又在胡说八道什么!”

  “方闻之什么时候来的,昨晚?还是今早?你们干什么了,为什么你身上有烟味?”被凶一句,季抒繁委屈得倒像是贺征欠了他八辈子,什么都听不进去了,更大声地吼回去,“我给你时间和空间独处、冷静,是因为我觉得你需要,不是让某些人钻空子的!”

  “……”贺征的无语都写在脸上了,怕隔壁的先他一步回家开播,嫌他俩又在贡献直播效果,冲出来一顿臭骂,便拽着季抒繁进屋,“砰”地摔上门,黑脸道,“还脑补什么了,都特么给我说出来,我差哪一样没做的,马上把方闻之叫回来当你面儿做!”

  季抒繁眼神闪躲,不说话了,他其实比谁都清楚贺征不可能背着他偷吃,但他就是想闹、想发泄、想要贺征再哄哄他。

  无言以对的那几秒,贺征看着季抒繁哭红的眼睛和鼻尖,讽刺地想,如果你真的像你演的这么爱我就好了。

  可真正的遗憾是爱不逢时,一个人捧着真心走了太远太远,另一人即便悔过了,又要付出多少才能追上……

  贺征知道季抒繁是狐狸成精,未必真醋得毫无理智可言了,但说的每句话、做的每件事一定是在为什么铺垫。他太累了,没有力气再周旋,把玄关柜上那碗坨掉的面扔进垃圾桶,走到沙发边坐下,拆开外卖袋,再没胃口,也硬逼着自己喝了几口雪梨汤。

  贺征真的不一样了。他可能真的会不再爱季抒繁。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季抒繁觉得自己聪明的脑袋都秀逗了,泪水模糊了视线,这一次,没有掺杂任何技巧。

  他小步小步地往贺征身边挪,多靠近一点,胸腔里可以用于呼吸的空气就更多一点,近得只剩半米了,才老实杵着不再动。

  贺征却正相反,离得越近,越受折磨,被曾经求而不得的热烈目光注视着,心反倒被千刀万剐着。很快,他一口汤都喝不下去了,扔了瓷勺,看向季抒繁,“你在罚站吗,摆出这副受害者的样子,是我骗了你,还是我跟你做的时候录视频了,又或者是我他妈的出轨了?”

  “再给我一点时间,对不起……”季抒繁自知无耻,却只能祈求,“我会加速进程,不会让你等太久。”

  “我说不,有用吗?”贺征心灰意冷,拾起茶几上的烟和打火机,站起身,“季抒繁,我们分手了,我不是你的谁,你没必要在这里装孙子看我脸色。你机关算尽,什么事都做了,还想要大团圆的结局,呵……就这么心安理得?”

  贺征的每句话、每个字都像银针,刺进皮肤,穿透骨髓,季抒繁痛得想逃,可又怕逃了自己会再多一项“敢做不敢当”的罪名,强行忽略了那股窒息感,抓住贺征滚烫的手腕,“你在学抽烟?你发烧了。”

  “与你无关。”贺征轻易就掰开了他的手指。

  “你之前还要我戒烟”季抒繁的真实目的却是抢走他手上的烟盒,挑开盖子,果然,少了两根,也只少两根。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