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瞧贺总这气度,红气果然养人啊。”钱晟对他的话很受用,哈哈一笑,左手落在身边人浑圆的屁股上捏了捏,“你们这些后辈可要多学着点。”
“钱总请尽兴,我先失陪一下。”贺征对这画面感到不适,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率先举杯,一饮而尽后离去。
后又在几位电视台高层、品牌方代表、导演、制片之间周旋,脸上始终戴着那副无懈可击的社交面具,言行举止既不得罪人,也不留任何承诺,这份周到,是一年前跟个莽夫一样的自己,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的。
只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贺征打心底讨厌这样的场合,渐渐有些不耐烦了,不停抬腕看表,琢磨着几点开溜比较合适。
九点零一分,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贺征正在听某位名导关于艺术与市场平衡的长篇大论,左手大拇指焦灼地摩挲着盛着威士忌的酒杯杯壁。
无需回头,刻在骨子里的直觉,告诉他,他来了。
“瑞盛不是派高层来了吗,季总怎么也……救命,帅得有点太超过了,完全少年感daddy!”身边某位女星的惊呼,恰恰好,成了转身的时机。
贺征淡定地转过身。
周遭所有的声音、光影都沦为陪衬,季抒繁在众人的簇拥中成为焦点,金发耀眼,一身纯白高定西装,面料是带有细微纹理的意大利羊毛缎,在灯光下流淌着柔和的光泽,手长脚长,走起路来劲儿劲儿的,目光搜寻了一圈,而后定格
“好久不见。”季抒繁走到贺征面前站定,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是社交礼仪上最规范,也最疏远的一尺,“贺总。”
像是被这个称呼刺了一下,贺征极轻地皱了下眉,开口时,声音是自己都未曾预料的平静,“……季总。”
果然还是被讨厌了。季抒繁目光不错地观察着他,在捕捉到微表情的瞬间,退远半步。
贺征眉头皱得更紧了。
今晚应邀来的个个都是人精,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谁会不清楚,季明川倒台了,不是瑞盛倒台了,更不是万德倒台了,游刃有余站在这里的,才是真正的掌权者,旋即,各色人等蜂拥而上,能交换一张名片也是极好的。
季抒繁来者不拒,推杯换盏,偶尔流露出一丝无奈又可怜的神情。
装什么装。你不乐意谁敢逼你?贺征仰头喝光了手里的威士忌,随手把空酒杯交给路过的服务生,抬脚就走。
“杜总监,今天是蓝镜的主场,我来晚了,还小小出了下风头,对不住,敬你一杯。”季抒繁突然提高音调,歪头一笑道。
“季总折煞我了,老板还在这里,我一个小小总监可不敢造次。”杜菲信步走来,刚好挡在贺征面前,一袭墨绿色丝绒鱼尾裙尽显曼妙身姿。
“那麻烦杜总监帮我传个话,我想跟老板喝酒,能不能给个机会?”季抒繁热忱地盯着贺征的背影,画报看多了,还是真人更养眼。
“老板,这位是投资方代表,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咱们也不好苛待了。”杜菲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看向贺征,明示道。
贺征瞪着她。
“这点格局还是得有吧?”杜菲也不怵,迎难而上道。
“……”贺征转身,要了杯酒,走向季抒繁,漆黑的瞳孔里倒映出一抹白,语气冷硬,“我干了,你随意。”
季抒繁不敢看他要刀人的眼神,抢着跟他碰了下杯,两只酒杯在空中轻轻相撞,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忐忑地说了句,“你喝慢点行不行?”
贺征没理。
“我们有多久没见面了?”季抒繁只好抓紧时间说话,多说一句赚一句。
“有见面的必要吗。”贺征拿着只剩冰块的酒杯晃了晃,指尖沾着冰凉的水珠。
“你瘦了。”
“……”
“今天超级帅。”
“……”
“背头特别适合你。”
“……”
“咱俩穿得像是要去结婚。”
“你话多了。”贺征重重地把杯子放到手边的吧台上,转身欲走,却又被拦住。
“再过半小时有抽奖活动,老板要上台开奖的,别着急走,一起玩会儿游戏吧。”杜菲一把拽住他,指着旁边等候多时的友军道,“你这一晚上光应酬了,放松一下,大家伙都等着你呢。”
“你们玩,我喝多了,想去外面吹吹风,等开奖就回来。”贺征婉拒道。
公司的小年轻们都是带着任务来的,指定不能放过他。
“别啊,征哥,你这有点耍大牌了!”
“就是就是,我们还想找你讨点彩头呢!”
“说句输不起就放你走!”
“跟我炒CP也行,我想火!”
“你想得美!”
“……”
人多势众,贺征被吵得脑瓜子嗡嗡的,只好答应玩一局。
“季总也一起来吧,这个游戏要人多才好玩。”杜菲顺势邀请道。
“很期待呢。”季抒繁暗暗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一帮子人分成两个阵营站在吧台两侧,贺征和季抒繁默契地成为彼此的对立面,杜菲为了控制局面,主动担当主持人,站在吧台一头。
“玩什么?”贺征有种被算计了的感觉,不爽地问道。
“‘当然了’游戏。规则很简单,无论对方说出多么刁难或尴尬的话,都必须笑着回答‘当然了’,犹豫或动怒都算输。”杜菲答道,“现在我左右手两边各六人,正好是两只对称的队伍,擂台赛,输掉比赛的队伍需要答应赢的一方一个条件,需要先选出队长,由队长代表接受奖励或惩罚。”
按咖位、地位,队长只能是贺征和季抒繁了。
空气里开始弥漫玩笑的硝烟,队长自然是要坐镇到最后的,队员打头阵。
“你上部戏的男二角色,试镜了五次,最后还是导演看在菲姐的面子上才拿下的吧?”
“当然了。”
“你这次新歌的MV播放量全是刷的,实际观看还不到三千万吧?”
“当、然、了。”
“听说你经常轧戏,拍《离人赋》的时候,因为背不出词,气得导演当场摔了对讲机?”
“当、然、了。”
“公司给你砸了这么多资源,你心里其实很怕一直不红,让公司失望吧?”
“当然了。”
问题从资源实力的试探,变成八卦和口碑攻击,火力在玩笑中悄然升级,两个队伍一胜一败,接力似地把火拱到两位队长身上,所有人身上都洋溢着一种看好戏的兴奋劲。
“季总,得罪了。”贺征队率先杀穿,倒数第二位队员,一位很韩范的Rapper激动地看向季抒繁,暗戳戳挑衅道,“其实你知道你长得有点娘炮吧?”
“当然了。”季抒繁右手撑在吧台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笑着朝他抛了个媚眼,“其实你也知道你器小活烂,满足不了对象,被甩破防了才会写那些烂俗歌词diss前女友吧?”
“……怎么可能!”Rapper脸都绿了,腾地从高脚椅上站起身,还没来得及挽尊就被贺征按了回去。
“输不起?”贺征扫了他一眼,沉声道。
“没、没有……我就是挺惊讶,季总还听过我的歌呢。”Rapper如坐针毡,突然觉得空调好热,用袖子擦了擦汗。
“完全没听过,就是刻板印象呢。”季抒繁爽歪歪地撑着下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贺征,“轮到我了。”
气氛一下就冲向了高潮,所有人屏息凝气,就想听点重量级的东西。
“你男女通吃,而且不是处男了。”季抒繁唇边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当然了。”贺征听着周围的倒抽气声,面不改色地反问,“你寂寞的时候就喜欢故意找茬,戏弄人让你很有成就感吧?”
“当然了。”季抒繁虚握了下拳,继续道,“你已经遇见了这辈子最爱的人,并且用力爱过了。”
“当然了。”倒抽气声此起彼此,贺征眼中闪过嘲讽,又要杯了酒,用酒精润了润嗓,火力全开,“你的炮友从来没断过,选择的标准要么好看要么好用,谈论爱太可笑了,不如身体力行对吧?”
全场死寂。所有人都能感觉到,这已经不是游戏,而是某种关系的破碎和碰撞。
“当然了。”季抒繁低下头,差点就要败北了,不是这样,早就没有炮友了,但他不能输,抢也要把奖励抢到手,嘴角强撑的弧度压平了,琢磨了许久,才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盯着贺征道,“你还是很爱前任,对吗?”
“少他妈自作多情。”贺征冷笑了声,仰头喝光杯里的酒,“砰”地把杯子砸在地上,踩着一地碎玻璃大步离去。
第115章 位置对调
哎,大庭广众的,就这么把我们的关系戳穿,官宣也不分个场合,真不像话。
季抒繁盯着地上那堆玻璃碎片,好似困顿地揉了揉眼睛,缓了好几秒才有力气站起身,摘掉右手上的百达翡丽,往吧台上一扔,“我赢了,大家给我做个见证,贺总欠我一个条件,这个就当彩头了。”
而后顾不得形象,拔腿往外追。
见状,杜菲叹了口气,瞧这一去不复返的架势,开奖得她顶上了。
雪是晚上七点左右起的,扯絮般地往下掉,把庭院花园那几盏地灯都盖住了,光线微弱地从缝隙透出来。一路追到这里,人影、脚印全没了,季抒繁傻眼了,被风吹得直打哆嗦,站在原地,三百六十度转了几圈,一无所获,急红了眼。
贺征。
你他妈的给我出来!
怒吼、咆哮在喉咙里一遍遍滚过,却怎么也突破不了唇齿的关卡。
重逢上的第一课,是学会顾忌和为他考虑,否则,调监控、封锁酒店、限制行动……就是一句话的事,那会把人推得更远的。
喉咙深处的刺痛和皮肤下蔓延开的痒意实在难耐,季抒繁用力吸了几口冰凉的空气,蹲下身,撸起袖子,抓了把雪往被挠得全是血痕的小臂上搓,灼痛感稍稍被抵消了点,才颤抖着手去摸口袋里的抗过敏药。
医院一别,“戒断”两个字像诅咒的梵文刻满季抒繁全身,明知不能想,却疯狂上了瘾。他需要贺征,哪怕一点点气味也好,躺在天豫苑的床上辗转反侧睡不着的时候,就爱窝到衣柜里去,那些来不及全带走而被留下的旧衣物是很好、也是唯一的慰藉。
但这些远远不够。
办事不力的William前后牵了十几条萨摩耶来天豫苑,一条有主子神韵的都没有,季抒繁只好亲自去有CKU资质的犬舍选。
事实证明,想找条替身狗不是件容易事,全副武装地跑了三家犬舍都没找到合适的,在他预备打消这个荒唐的念头时,一只刚满月的萨摩耶“嗷呜”一声,像个糯米团子一样滚到他脚边,咬着他的裤脚磨牙。
这黏糊劲对了,就你了,乖宝。
一个魔怔,季抒繁不知死活地把小狗捞起来亲了一口,自己差点休克不说,把William也吓得够呛,救护车一拖就拖俩又能在医院多躺几天了,真不错。
醒来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去A17附近晃悠,看到人了,季抒繁才心满意足地回自己的病房,隔着两米的距离,用机械抓手给狗儿子挂名牌。
名字是早就想好了的,很讲究,叫软糖,因为软糖要像曾经的爸爸一样,对爹地又甜蜜又心软,也要代替爸爸多陪一陪爹地。
出院后,不管去哪里,季抒繁都会不顾阻拦地带上软糖,为此还和季抒娅吵了好几架,脱敏训练也做了一段时间了,效果显著,虽然接触或吸入一定量的狗毛,还是会喉咙肿胀,浑身起红疹,奇痒难耐,但至少不会像第一次那样,严重到需要立即注射肾上腺素等药物抢救。
今天行程很满,晚上还要出席蓝镜年会,本来不应该接触软糖的,但一想到要重新站到贺征面前,季抒繁就焦虑得难以集中注意力,只有抱着软糖才能稍微缓解一点,而缓解的代价就是过敏。
“你在干什么。”贺征蓦地从他身后的一丛枯竹旁走出来,黑色大衣肩头积了一层薄薄的雪。
“啪!”手一抖,小药瓶落到地上,季抒繁咬了下唇,借着夜色掩护,迅速放下袖子,和了把雪盖住药瓶,僵硬地站起身,故作轻松道:“堆雪人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