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怡告诉他小区地址,他发现离付纯摆摊的夜市只有两公里,就说顺路送送她,怕她一个女生回家不安全。
回家途中,前任妹妹因一次性说了太多话,这会儿有点词穷语尽无话可说,贺添则始终保持沉默,一路宁静。
苍穹之下,迈巴赫在道路上飞驰,灯影流光从玻璃车窗掠过。
抵达前任妹妹的小区门口,贺添在路边停稳车,熄火等待。
乐怡哭过的眼睛还有点红肿,解开安全带对他说:“谢谢。”
贺添目睹她推开车门下车,一路上都在盘算深思的他,犹豫两下,追下车喊住对方,“乐怡。”
乐怡停住脚步,转身看他。
小区门口的灯在她身后散发朦胧的光圈,使她的头发丝看上去带点金黄。
贺添的脑子正在进行一场风暴,他注视着前任妹妹,喉结上下滚动,说:“关于你哥哥的事情,我很抱歉。”
“但有些时候事实并不是你以为的那样,我想是时候要……”
话还没说完,乐怡的脸上露出一种惊恐神情,她瞪大眼睛问:“贺添哥哥,你在说什么?你想忘记我哥哥是吗?”
“可哥哥他,他是因为你才自杀的,你怎么可以当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然后心安理得享受你接下来的”
“砰!”一声巨响在他们耳边炸开。
身旁的迈巴赫突然抖动摇晃,车身似乎往前挪了一寸,很快又归于沉寂。
两人皆转头望过去,贺添恰好站在车头,视线被挡得严严实实。前任妹妹瞥到车尾巴的一侧,说:“是不是有什么撞到车了?”
贺添稍有疑惑,车停得好好的怎么会有东西撞上来?
待他绕到车尾,看清发生的一幕时,瞳孔蓦然放大,整个人僵硬在原地,仿佛被抽空了灵魂只剩下一具躯壳。
车后备箱瘪进去一大块,尾灯碎裂,车牌号一侧脱落,悬在空中晃来晃去,要掉不掉。撞上来的三轮车侧翻,轮胎还在不停打转,装载的物品洒落一地,没用完的奶油珍珠和水果砸烂成糊汁,场面很恶心。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三轮车的车头下面,一条殷红如同小蛇的血流弯弯曲曲行至他脚下。
付纯被压在三轮车下动弹不得,整个身体几乎都被压住,脑袋磕到人行道小台阶的边角,染红了那处的地面。
一片刺眼的殷红。
前任妹妹也走了过来,看到这场面吓得双手捂住嘴,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瞬间,贺添的脑袋空空如也,所有声音都消失了。他张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瞳孔因巨大的冲击而涣散。
过了几秒,但这短暂的几秒漫长地仿佛几分钟,贺添的脑子还没缓过神,腿却率先一步作出反应,疾步跑到付纯那边。他一手抓住三轮车货物厢的栏杆,一手撑住三轮车的车头,身体猛地爆发出一股前所未有力量,将三轮车掀了起来。
然后他蹲下身,双手颤抖地轻轻抱起付纯的脑袋,嘴唇蠕动,仿佛害怕极了嗫喏:“付纯……”
没有任何回应。
他转头,前任妹妹还杵在原地,他脖颈青筋突起朝她大吼:“还愣着干嘛!还不快打120!”
“哦哦。”妹妹显然被这场面吓到了,哆哆嗦嗦从帆布包里掏出手机拨打急救电话。
“付纯?”
“付纯!”
贺添的心脏在胸膛砰砰直跳,肾上腺素迅速飙升,他不敢随便挪动付纯的身体,喊:“付纯!别睡听到没有!醒醒!”
付纯半张脸全是血,脑袋磕出了一个窟窿,血流不止,染红贺添的上衣,染红他的手臂,殷红的血顺着他手臂线条往下滑,在手肘滴落。
迷迷糊糊之中,付纯好似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声音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天际传来,但是他很累,眼皮沉甸甸仿佛有块石头压着,他想回应对方,可却发不出丁点声音。
体内仿佛有一颗炸弹被引爆,每一根神经都在隐隐作痛,就连呼吸都带着艰难的灼痛,他承受不住,几欲疼晕过去。
在他意识尚存、昏迷过去的最后一刻,好像有什么冰凉的液体滴到他的脸上。
◇ 第67章 我出车祸了……
冷冰冰的双人间病房,房门紧闭,靠近门口的床位空置。另外一张床上,身穿病服号的付纯脑袋缠着纱布,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脱皮,唇色也很浅,犹如一个病弱的娃娃。
倏忽间,他的眼睫动了两下,缓缓掀开眼皮。
付纯睁开眼,率先看到的是白花花的天花板,紧接着意识回笼,浑身酸痛一并席卷而来,身体仿佛被车轱辘碾压过,就连骨头也在隐隐作痛,像有成千上万的蚂蚁在密密啃噬他。
付纯发出轻微的“嘶~”声,稍一偏头,看见趴在床边睡觉的贺添。
贺添坐在家属专用的木椅上,左手握住他的四指,枕着自己的右手手臂打盹,脸朝向付纯这边。他几缕碎发搭在额前,长睫低垂,面容柔和宁静,但即便睡着了眉毛仍微微蹙起,好像正在做闹心的噩梦。
付纯突然打住动作,直勾勾看了贺添好一会儿,然后轻轻抽出手,食指的指腹在贺添的眉心摸了两下,似乎想要抚平微蹙的额头。
他突然回想起昨晚的情景,亲眼目睹贺添和前任妹妹私会,他很生气,待他回过神时,不仅来不及刹车还一不小心扭了油门,再次撞上贺添的车屁股,三轮车由于受力不均匀发生侧翻,他倒地,脑袋撞上路源石,接着就没有意识了。
贺添被他的动作惊扰,眼皮动了动,睁开眼,眼底红血丝清晰可见,像是熬了整整一个晚上后终于支撑不住小憩了片刻,就连呼吸都带着疲惫。
“醒了。”贺添的嗓音沙哑得厉害。
付纯张了张嘴,喉咙干涸到发不出声音,只能轻轻点头。
贺添见状,起身给他倒了一杯温水,手臂从后揽住付纯的肩膀,将水杯递送到他唇边喂他喝。付纯小口啜饮,稍微缓解了口渴说:“我想坐起来。”
“等一下。”
贺添也有点渴,就着付纯喝过的杯子,将剩下的水一饮而尽,然后扶他坐起身,又给他摇起床头。
付纯稍微一动作所有被牵扯到的肌肉就疼得不行,他坐好后就不敢动了,静静看着贺添。
他问:“几点了?”
贺添拿起手机看了眼说:“两点多。”
付纯下意识想问你不用去上班吗?转念想到今天是周六,于是什么都没说,垂下眼眸。
贺添问:“饿了吗?”
付纯点点头说:“有点。”
贺添接着用手机点餐,没问他想吃什么,过了几分钟按灭手机屏幕,放在付纯床上。
他脸上有倦容,但表情有点冷,脸色也不是很好看,黑眸沉沉注视着付纯,同他对视须臾,说:“轻微脑震荡,要住院观察几天,其他没什么大碍,幸好没骨折只是软组织挫伤,要静养一段时间。”
“……”付纯低低哦了一声。
贺添盯着他,病房很安静,能听见外面走廊的声响。付纯被他盯得心里发毛,正要问,听见贺添开口道:“说说吧。”
“为什么会撞上我的车?”
付纯撇了下嘴角说:“我看到你和别人约会送她回家。”
“那你就故意撞我的车吗?”贺添的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
付纯怔住了:“?”
重点是这个吗?重点难道不是贺添瞒着他和前任妹妹私会吗?再说他是故意撞的吗?还不是因为受到的打击太大,一时没注意才撞上去了?怎么听贺添的语气好像很心疼车?他怎么不心疼人?到底车重要还是人重要啊?
“我不知道,等我反应过来就已经撞上了。”付纯停顿几秒,突然抬起头,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说:“如果你是因为我撞了你的车生气,我可以赔钱。”
“赔钱?”贺添的瞳孔蓦然放大,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至极的话,面部肌肉都在隐隐抽搐,黑眸里的愠怒几乎抑制不住。
“你有病吧付纯!你脑子是不是他妈被撞傻了?!”
付纯瞪着他说:“你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为什么要骂我?”
“我是在为你撞了我的车生气吗?!”
“难道不是吗?那你为什么要一副审问犯人的语气质问我为什么撞你的车?!”
“那还不是因为你血流满地地倒在我面前!!!”贺添朝他吼道,怒斥的声音在病房里回荡,震得付纯耳膜发疼。
付纯同样提高音量道:“可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你为什么要吼我?!而且我又不是故意的!还不是因为看到你们才走神!你为什么就一个劲说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病房陷入一片死寂。
贺添脸色越发黑沉,目光有点森然,死死盯着付纯。他至今只要闭上眼,脑海就会浮现付纯满身是血奄奄一息躺在他怀里的画面。那一刻,他的整个世界都被殷红的血迹充斥,无论看什么都是惊心动魄的殷红,连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付纯垂下头,刚刚用力大吼让他肺腑阵阵抽痛。可比起身体的疼痛,心里翻涌的委屈更让他难受。鼻尖忍不住泛酸,眼眶也红了。
这件事情贺添难道就没有责任吗?他要是不在外面乱来至于会这样吗?而且贺添到现在都没有向他解释为什么会和前任妹妹在一起。他醒来也不关心他,就知道质问他、吼他。
付纯越想越委屈,眼泪蓄在眼眶里,一眨眼,晶莹剔透的泪水就顺着眼睫毛滑落。
他哭着说:“我难道想要这样吗?我现在头也疼浑身都疼,说话胸口都疼,我都这样了你还吼我……”
他声音哽塞,说到后面就没音了,直接低声哭起来,哭了半分钟有点绝望说:“我现在哭也疼!”
贺添看他哭心里也不好受,起身坐到床上,伸手抱住了他。
“对不起。”贺添说。
他一道歉,付纯的委屈好似得到宣泄口,眼泪掉得更厉害了,脸埋在贺添的肩膀处呜呜哭起来。
哭了好一会儿发现有点不对劲,好像有什么水珠滴到他脖颈,通过病服的衣领钻进去,顺着他光滑的后脊背滑落,有点痒又有点凉。
付纯突然意识到什么,顿时心里一紧,默了两秒轻轻喊:“贺添?”
贺添没有出声,紧紧抱住他,力气大到让他有点喘不过气。
付纯其实想问,你哭了吗?但想想还是觉得不问比较好,于是改口说:“你抱得我有一点疼……”
贺添这才放开他。
付纯看到他有点红的眼眶,心脏纠成一团,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胸口蔓延。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真的误会贺添了,他出车祸昏迷不醒,贺添肯定很担心,通宵照顾他,也肯定是被吓到了,所以情绪没控制住。
他们应该好好沟通,不应该一开口就吵架。
付纯胸口酸酸的,认错说:“对不起……”
贺添站起身,下意识想摸摸付纯的脑袋,瞥到上面缠绕的纱布,手顿了一秒,转而摸了下付纯的脸说:“你先休息,我出去一下。”
付纯张嘴想挽留他说:“你要走吗?”
“我待会回来。”
贺添大概是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脆弱的样子,头也不回往外走,付纯只能眼巴巴看着他离开。
没过多久,送餐的人敲门。贺添给他点了一份金汤渔粉,付纯吃完有点无聊心不在焉玩了会儿手机。
他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后悔不应该因为岳野那番话就对贺添的信任产生动摇。或许贺添只是单纯和前任妹妹见了一面,送她回家呢?
说到底,付纯还是没能对贺添前任释怀,前任就像无法去除的沉疴伴随着他们。他在贺添面前死去的那一刻,贺添对他的感情注定超越了单纯的爱,绝对会掺杂其他情感,或许是缅怀、或许是愧疚、又或许是遗憾。总而言之,付纯没有办法和一个死去的人做比较。
付纯见贺添一直没回来,给他打电话,结果病房内响起了来电铃声。他低头,贺添的手机在自己腿边震动。他只好挂断电话,乖乖等贺添自行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