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护士来给他打吊针,他一手挂着药水,一手看手机。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病房内再次响起来电铃声,是贺添的手机。付纯拿起看了一眼,贺母打来的电话,他就接了。
还没说话,贺母问:“你现在不在家?”
付纯:“……阿姨。”
贺母安静了两秒说:“小纯?”
“贺添他、他说要出去走走,忘记带手机了,手机现在在我这儿。”
“这样啊,我还说过来看看他,顺便给他带点东西,结果你们都不在家。你知道门锁的密码吗?”
付纯告诉贺母密码,过了小半分钟,贺母说:“开了,那我直接把东西放在客厅,你回头跟小添说一声。”
“好。”
付纯听着电话那端的声响,没有挂断电话,左右他也无聊。贺母放完东西往外走,拉上门问:“你们在哪儿玩呢?”
“……”付纯沉默须臾说:“我现在在医院……”
“医院?”贺母问:“身体哪里不舒服吗?”
“不是…”付纯有点艰难说:“我,我出车祸了……”
◇ 第68章 什么妹妹?
电梯门“叮”地一声轻响,打破了走廊的寂静。一双矮跟鞋踩在光洁的瓷砖上,发出哒哒声,节奏有些急促。脚步声在护士站稍作停留,随即转向病房区,最终停在了一间病房门前。
门被轻轻推开,付纯应声转过头望去。
他头上缠着厚厚的白色纱布,几乎遮住了小半额头,衬得那张脸愈发清瘦苍白。眼底还带着未散尽的惊悸,整个人像一件易碎品,脆弱感扑面而来。
贺母一眼看见他这副模样,眉头立刻紧紧锁起,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她快步走到床边,满是心疼:“哎哟,怎么伤成这个样子啊?”
她仔细端详着付纯的脸,连声追问,“到底怎么出的车祸?小添开的车吗?他人呢?!”
付纯着急澄清,背都挺直了说:“不不是,是我自己骑三轮没注意,不小心…侧翻了……”
贺母闻言,脸上写满了困惑和不解。她在床边的木椅上坐下,目光里带着关切与探寻,问:“你怎么会去骑三轮呢?”
“……”付纯顿时语塞,突然想起贺添之前提过一嘴,说贺父贺母可能不会赞同摆摊,所以他们至今也没对贺母提起过。他犹豫半晌,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我想卖点东西……”
“卖什么?”
“……舒芙蕾。”付纯的声音更低了。
贺母沉默了会儿,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语气里带着确认:“你摆路边摊?”
付纯底气不足:“……嗯。”
这一次,贺母沉默的时间更长了。她的目光在付纯缠着纱布的头上和满是不安的脸上停留,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将原本想说的话咽了回肚子,转而问:“伤得严重吗?医生怎么说?”
“还还好,没骨折,就是……轻微脑震荡。”
贺母撇嘴,怪罪似的瞟了他一眼,心疼又有点无奈,问:“头疼吗?”
“还好。”
“开车要小心一点知道吗?你看你现在搞得,我看着都觉得疼。”
付纯有点羞愧,更不敢让贺母知道自己撞上的是停在路边的车,还是贺添的车。
贺母打量病房一圈问:“贺添呢?他怎么不在这里照顾你?”
“他出去了,还没回来。”
“电话也没拿走?”
“对……”
“这家伙怎么回事?”贺母喃喃了一句,问:“他出去多久了?”
“应该很久了。”付纯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小声说:“有四个小时了。”
“他去干嘛了没跟你说?”
付纯摇了摇头,眼神有点落寞。
贺母无奈注视着付纯,问:“晚饭吃了没有?肚子饿吗?”
付纯:“我还好,现在没什么胃口。”
病房静了下来,双方都没再说话。洗手池的阳光早已消褪,玻璃窗外天色一点点黯淡,使得病房也暗了两分。
贺母起身去打开病房的灯,而后坐回椅子上。
这下病房光亮许多,照得付纯的脸没什么血色,他的眼睫微微下垂,似若有所思。
半晌,付纯抬眼看向贺母,想说又不敢说,舔了舔嘴唇,问:“阿姨,您认识贺添的前任吗?”
“?”贺母蹙眉看他,“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有天晚上,我们遇见了前任妹妹,贺添和她单独聊了一会儿,我看他们好像吵了几句,但贺添说没有吵,也不肯告诉我他们聊了什么……”付纯眼神发直地盯着病床被套,幽幽说:“然后昨天晚上,我又看到贺添和前任妹妹在一起……”
“妹妹?”贺母越听眉头蹙得越紧,说:“你跟我讲细一点,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付纯知道的不多,也没听到他们的对话,只能把自己看到的那些讲给贺母听。因为贺添不愿意跟他说,他实在没办法了才选择求助贺母。
了解完来龙去脉的贺母很生气,“真是够了,都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怎么还阴魂不散缠着小添!”
“我跟小添说了很多次,叫他不要理会他们,他偏不听我的话!他指不定又被他们说心软了!”
贺母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付纯有点迷糊,只是听贺母话的意思,好像这事不止发生了一次。
付纯试探问:“怎么了?”
贺母望向他,却是深深叹了口气。
贺添大学期间因为外表出众、能说会道情商也高,被冠以风流之称。他喜欢参加各种聚会、结交朋友,开玩笑娱乐气氛的同时又很有分寸,不会让人感到冒犯。所以他朋友很多,但凡有活动都会问他一嘴。
也是在聚会上,贺添经朋友介绍,认识了前任。
前任恰好长在贺添的审美点上,又因为对方刚在头部期刊发表了一篇一作文章,周围人疯狂吹捧,夸耀他是学术天才。贺添听了,也就不免多看前任几眼。
两人结束后加了联系方式。
起初,贺添对前任没什么想法,只是后来不知怎么,见面次数多了起来,经常能在聚会上见到对方。贺添觉得稀奇,带着几分醉意主动搭讪,似笑非笑问他:“学术佬不应该整天泡实验室里吗?”
对方瞥他一眼,目光有些清冷,嘴角却往上翘说:“我以为你跟其他人不一样,没想到你对我也有刻板印象。”
贺添看着他的侧脸,下颌线条清冷流畅,脸颊薄薄一层淡粉。那一刻,他觉得这人有点意思。
后来两人联络频繁,关系越发亲近,周围朋友趁机添油加醋给他们找独处机会。贺添看对方并不反感,似乎也有这方面意思,索性就交往了。
恋爱初期,他们和很多情侣一样,处于新鲜感的鼎盛时期,常常腻在一起,一起吃饭,一起在校园里散步,生活充满了期待。
但随着交往时间的推移以及对彼此了解的深入,很多问题逐渐浮出水面。
前任并不喜欢聚会、人多的场合,当初是因为被贺添吸引才勉为其难参加。和贺添交往之后,他就拒绝了所有聚会邀请,还不允许贺添去。
不仅如此,如果他看到贺添对谁笑了一下又或者多看了谁几眼,他就会生气吃醋,问贺添是什么意思,是不是看上那人了?必须要贺添反反复复向他保证,自己只喜欢他,他才肯暂时性善罢甘休。
若贺添不在身边,他就会发信息问贺添在哪里,在干什么,和谁在一起,时刻要掌握贺添的最新状态以监视他。他甚至会强制性要求贺添陪自己去图书馆学习,直到闭馆。若贺添不愿意,他就会发问:“你愿意陪那些人也不愿意陪我,陪你的男朋友吗?”
贺添最初以为他只是没什么安全感,所以他一吃醋贺添便哄,说各种好话逗他开心,并不停向他保证自己绝无二心。但无论他怎么说,就算舌头说烂了,发生类似情况时前任还是会怀疑他,会生气吃醋、闹脾气。
再往后,前任还要不定期检查贺添的手机,即便没发现他有暧昧对象也不肯放弃,翻他手机各种软件、查看他的浏览记录,私信等等,好似非要证明他的猜想才愿收手。
贺添后知后觉,前任并不是缺乏安全感,是控制欲和占有欲太强,不允许他和别人有任何来往,就算是正常社交都会被他虎视眈眈,仿佛想把他当作一个没有灵魂的挂件,挂在自己的书包上,二十四小时陪伴着他。
如此一来,交往不过三个月,贺添就受够了这种毫无个人自由的恋爱。
他想分手。
念头一旦产生,就好似土壤洒了种子,不会消失,只会在无人注意的角落膨胀、破土、发芽,等再次注意到时,这个念头的根早已落定了。
当前任再一次因为细枝末节的小事跟他发脾气时,贺添向前任提了分手。
前任瞪大眼睛,不可置信望着贺添。
贺添眼神坚定,表情决然,仿佛开弓就没有回头箭。
前任很快就慌了,向贺添道歉说自己错了,以后不会再这么任性对待他,求他原谅,求他再给一次机会。
贺添同意了,结果却是前任重蹈覆辙犯同样的错误。他每次都理直气壮把错推到贺添身上,必须要贺添一昧迁就他,宠着他,以他为中心将他奉为圭皋。
贺添意识到有些观念已经在前任的骨子里生根,他人无法消除、无法改变,再次提分手时,他的态度是前所未有的坚决,必须要和前任断干净。
岂料,这次前任不再软声软气求他别分手,而是红着眼对他说:“你要跟我分手是吧?你信不信我死给你看!”
“你要是跟我分手,我就从这楼上跳下去!”
他没有把贺添当作人、当作自己的男朋友,而是将他视为自己的所有物。只有主人抛弃所有物的份,他喜欢贺添,所以绝不分手。
贺添怕他冲动之下做出什么危险举动,暂时妥协了。往后几次对前任委婉表示,分手只不过是我们之间不合适,你完全可以找下一个更好更适合你的人。
但前任并不听劝。
就这样纠缠了半年,贺添想正面分手不行,那就冷处理对待,不回复前任信息、不接他的电话,尽量避免和他碰面。
最终,前任一跃而下。
前任家人接到电话匆匆赶到学校,在办公室里一见到贺添就扇了他一巴掌,撕心裂肺地骂他:“他才二十一岁啊,这么年轻!这么年轻你就杀了他!你为什么不跟他一起死?! 你为什么不也跳下去!”
办公室里的老师见状,赶忙拉开前任母亲,避免发生肢体冲突。
丧子的母亲痛心疾首,冲贺添叫喊:“你还是人吗?!你明明知道他跟你说过分手就自杀,你不好好劝他!执意要跟他分手,这跟故意杀人有什么区别?!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啊!他为什么会遇见你这种人,为什么会跟你这种自私自利的人谈恋爱!你良心呢?你是不是就想要他死?!啊!你说话啊!!干嘛不说话!你是不是心虚了!!!”
“别冲动别冲动!”老师慌张用身体拦住母亲。
贺父贺母恰好这时赶到,进门便看到脸上挂着一个鲜红巴掌印、低头沉默不语的贺添。贺母顿时表情凝重,走到贺添面前问:“这是怎么了?你被谁打了?”
贺添摇摇头,没说话。
对方母亲看到贺添父母,立马把战火转移到他们身上,质问他们生的什么东西,简直就是畜生!贺母一听,你凭什么骂我儿子?谁给你的脸?!
于是两方父母吵得不可开交,险些打了起来。
前任父母坚持认为贺添是罪魁祸首,原因有三点。
首先,他作为你男朋友,情绪不稳定思想偏激,你不带他去看心理医生、不告知辅导员和家长,而是一意孤行刺激他,你有罪。
其次,你明知道分手可能会导致他自杀,你还是选择分手,你故意杀人。
最后,你和他都站在楼顶,你明明可以劝他活下来,可以救他一命,你没有,所以你罪该万死。
总而言之,是你,是你杀死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