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完他又愣了会儿,给王宏盛搭上被子,正要起身,王宏盛一把拽住了他,醉酒的人控制不好力气,他于是狠狠跌到床上。那张床像云,又大、又软,他几乎瞬间就整个人陷在了里面。
王宏盛跟着翻身压上来,将他往怀里带了带,嘴唇从他耳边擦到脖颈。
那瞬间季风廷很惊诧,也有些不适,但并没有做出什么太大反应,很可能他没防备,根本反应不过来,只是身体僵硬,俯卧在床上,像只引颈就戮的羔羊。王宏盛迷迷糊糊从他身上抚摸过去,在摸到季风廷胳膊上的肌肉线条时停住动作。
他醉醺醺睁开眼,盯着季风廷的脸,仿佛好半晌才认出来他是谁,身体也才给出反应,“哎”了一声,被电流打到似的松开手,立刻翻身坐到旁边。
王宏盛静了会儿,有些头痛地叹口气,说:“对不住啊老弟,”他整个人看起来清醒了不少,“我一喝酒,就犯这臭毛病。”
季风廷站起身,整理好自己的衣服,顿了顿,平静地说:“王总,您要是现在改变主意,也……”
王宏盛缓慢地摇摇头,打断他,“我这人啊,只好女色。不是跟你说过了。”又有点不大自在别过脸,眼神闪烁,“放心好了,答应你的事情,我不会忘。”
季风廷诚恳地讲:“王总大恩大德,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报答。”
“那就铆足了劲儿干活,让我看到你的诚意。我可不做亏本的买卖。”王宏盛这才哼笑了声,换了个大咧咧的坐姿,靠在床头,手指点点桌上的烟盒。季风廷会意,给他拿烟、点火。王宏盛含住过滤嘴,长长地吸了一口,享受地吐着烟圈,半晌,才又醉蒙蒙地,半真半假地开口,“你要是个女人,我一定让你以身相许。”
“我说真的。”季风廷敛下神情,他再次认真地说,“真的感谢。王总。”
王宏盛迟钝地看向他。季风廷垂着眉眼。屋里灯光很暗,暗到王宏盛看不清楚他的面孔,只觉得他像一个阴影凝聚成的人形,像刚从湖里爬出来的魂魄,经历过生死那样,比他所见他的每一瞬都要潮湿、低落。
过了很久,才又听到季风廷低声说:“您可能不知道,这次机会对我来说有多重要。”
不过一部戏而已,能有多重要这是王宏盛下意识的想法。他看着季风廷。他已经过了那个容易被人打动的年纪,此时也不免因为季风廷的话语转变语气,摆摆手,说:“有时候吧,我觉得自己很了解你们这些人的想法,有时候又觉得不是那样。”他迟疑了一下,又开口,“不管怎么说,没必要把身外之物看得比个人的尊严更重要。以后……以后会越来越好的。你还年轻。”
季风廷却对他笑了笑,只回答说:“王总看不出来么?我已经不年轻了。”
王宏盛摇头笑笑,倦意涌上,不再说话。季风廷看出他疲惫,正要开口告辞,却听门口传来克制的敲门声。季风廷转头看过去,顿了顿,又看向王宏盛,他拿不准主意要不要过去开门。
王宏盛掐了烟,捞了件衣服套上:“没事儿,去开吧,大概是我助理。”
季风廷抚了下自己的衣领,安静地走过去。按下门锁,一股馥郁调的香水味直冲他面门。他想不到,门外立着个女人,栗色的长卷发,挎着名牌皮包,打扮得很时尚。季风廷看着她,她也正仰头盯着他,那双眼睛有些圆,却拉着成熟的长眼线,忽闪忽闪,像两颗急匆匆的流星。
出于一种对人习惯性的观察,季风廷感觉出这个女人的目光很仔细,类似一种看承,将季风廷从头瞧到尾,最终仿佛是得到了确认和安心,她紧抿的嘴唇才放松,对季风廷露出一个淡红色的微笑。
季风廷觉得疑惑,对她讲,你好?却心不在焉地想,这张面孔他也许在某处见过。
“谁啊?”王宏盛穿上鞋,揉着太阳穴走出来,见到来人,惊讶地笑,精神抖擞身体前倾,欲要跟她握手,“我说是谁呐,原来是咱们小李总,好久不见,怎么你也来山城旅游?”
那女人转向王宏盛,伸出手,笑了下:“来出差。这不是听说您也在,特地来拜访。”
两人虚碰了碰手又分开,王宏盛让出通道:“那还真是巧。别站着了,来来来,进屋坐。”
在一旁静静等他俩寒暄完,季风廷适时开口:“王总,那您先忙,我就先告辞了。”
王宏盛点点头,做出个请女士先行的动作。不料那位小李总却没有动,转头看向季风廷,双眼里有一种辨不清楚感情的晶亮。被这么看着,季风廷迈不动脚步,只好客气地问:“……李总?”
这位李总摇头淡笑了笑,从包里取出两样东西,都递给季风廷。
季风廷愣愣地接过来,低头一看,她居然给他拿了瓶蜂蜜水。又看向和水瓶粘连的铜版纸,那是张制作精美的名片,上面工整地印着:肌源素彩化妆品有限公司,创意总监兼首席执行官,李娅。
看到最后两个字,像被突然唤醒记忆。季风廷睫毛颤了几下,他不敢相信地抬起头。灯下的李娅眼笑眉舒,小指抵在唇边,拇指向外翘出一个弯弯的弧度,冲他说什么小秘密似的,悄声道:“半小时后,记得打给我。风廷哥。”
第41章 《站台》
酒店顶层是一间观景酒吧,季风廷坐在一张不大的卡座。从他的视角望出去,最吸引人的是整面墙那么宽阔的观景窗。
市中心和南岸的风景相差极大,高楼鳞次栉比,又有繁华江景,从三百米的高度眺远,终于让人相信这里除了有藤草青苔爬满的老街厂旧台阶,还有被玻璃幕墙和彩色霓虹分割的天空。
他旁边是两位正背对夜景自拍的女士,再往前,是晃着酒杯眼神倨傲的独身男子,穿得像个老克勒。吧台也坐了不少男女,富贵骄人,倾天谈地。季风廷撑着脑袋发呆,不知等了多久,要等的人终于出现在视野当中。
李娅可能是一眼就看到他,冲正招呼她的侍应生摆摆手,径直走向季风廷。季风廷起身,替她拉开椅子,李娅抚着裙身款款坐下,两人没有立刻交谈,在舒缓的音乐声中相视半晌,都笑起来。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风廷哥。”李娅先开口,“好久不见。”
“是啊,好久不见,好多年了,”季风廷笑着看她,片刻后才道,“我竟然没把你认出来,现在是大美人了,李总。”
听到他的称呼,李娅露出点腼腆和女孩子撒娇一样的嗔怪:“什么李总呀,都是他们喊着玩儿的。我还是想听哥你叫我小娅,多亲切啊。”
季风廷长久地看着她,轻声说:“小娅。”
“诶!”李娅实实在在地应了声,感慨地笑了一下,继而却维持着那点笑意,变得沉默起来。
“要喝点什么?”季风廷冲侍应生招手,玩笑地说,“我想这时候是不是应该喝点小酒应景?可你现在一个女孩子在外面总是不方便,还是来点饮料好吧?”
“嗯。橙汁吧。”李娅点点头,又关心道,“你也别再喝酒了。咱们之间,用不着那些。”
季风廷顿了顿,拿起他面前的水晶杯,轻晃了晃,冲李娅眨眨眼睛:“你不是给我拿蜂蜜水了么。这个很好喝。”
注意到那杯蜂蜜水,李娅抿住了嘴唇。季风廷仔细观察她的神情:“怎么了?”
李娅摇摇头:“风廷哥。”她又停顿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似的,“你……”
她欲言又止,睫毛闪烁着。季风廷将侍应生刚上的橙汁和果盘往她面前推了一点,说:“你一定有很多事情想问,没关系,直说就好了。”
李娅垂下眼睛,一副思绪万千的模样,“你和王总……你们两个……”她意识到自己过于吞吐,又整理了一下措辞,缓缓道,“我刚才跟他聊过了,你们剧组现在的情况,我也都清楚了。”
季风廷点点头,等她继续说。
“如果你愿意告诉我你跟他约定了什么,说不定我能帮上忙的。”她又补充,“说实话,这件事情,我很不赞成他们这么做。”
季风廷沉默了一会儿:“既然你跟他聊过,也就知道,事情现在已经解决了。我跟王总的约定,说是约定,不过也就是利益交换而已,只是比普通的条件苛刻一些。具体是什么,小娅,对不起,你也在这行做过,知道我应该保密。”
“是……这点我清楚。”李娅斟酌地说,“他们家跟我公司一直有合作,我跟他小姨子关系也还不错,算得上闺蜜吧。这个忙我是一定要帮的。你放心,再怎么样,他们也会卖我这个面子。再说了,”
她抬头望着季风廷,“风廷哥,我能有现在,不都要多谢你们么……”
季风廷半晌没有说话,酒吧昏暗的灯光在他眉眼之间闪烁。中控切换了一首四三拍的英文歌,有人起身到舞池跳起舞来,调酒师在掌声中耍花活,季风廷身处其中,整个人却显得很平和沉寂。
李娅记起,季风廷从前并不是这个模样,笑起来的时候也很鲜活。她跟他的交集便由一个笑开始。那时候李娅刚入行,得了一个丫鬟的角色,走戏时不小心踩了男主一脚,被不留情地呵斥,她挂着眼泪哈腰道歉,惶恐得就差跪下了,那些人却都摇着头皱着眉看她,像地狱里横眉冷目的判官。
只有同是小配角的季风廷对她笑,安慰他,对她说,别害怕。
转头他进了休息间,想是怕小姑娘再被刁难,顺口替她说了几句好话。李娅后来果真平安下来,记起要去找季风廷道谢,寻人不得,问起时别人才告知她,季风廷替她做了那个出气筒,一早便被踢出剧组了。
“风廷哥,你还记不记得,当年我改行之前去你家那次?”李娅陷入回忆里,“你们带我去短途旅行,坐的是辆面包车,那车破破烂烂的,开着开着就得跟犯病似的抖两下。”
季风廷显然想起来。他目光望向远方,淡笑了下,说:“那是老关用来拉货的车。”
“我说怎么一股酒味儿呢。”李娅笑了下,“你记得那次你跟我说过什么吗?”
嘉陵江的雾气漫上来,模糊了季风廷的视线,灯光、霓虹在乐声里漂动着,旋转着,逐渐变成斑斓的春风,卷开黑夜的云层,浮现出那群人年轻的模样。李娅所说的往事,好像就这样在夜幕之中重演起来
“带好家伙什儿没啊,都检查一下,别到时候准备开火了没碗没筷没锅。”老关的女友扣上安全带,不忘提醒道。
“报告老婆大人,”老关抓着方向盘,边抽烟边嚷嚷,“啥都齐整,就丁弘那小子懒驴上磨屎尿多,厕所蹲着呢。”
季风廷看向车外面,什么都没看清,春天的五六点钟,到处都还黑黢黢的。车门只关了一半,黎明的风从那口子扑进来,裹挟着草木上冰凉的潮气。
“小娅,”他轻声叫李娅,“冷不冷?你坐后头来。”
李娅闻言,往后扫了一眼。江徕正偎在季风廷肩头,黑漆漆一双眼睁着,像个鬼一样,没表情地着看她。
“得了吧,我不来。”李娅轻哼了声,“我就坐这儿,脑子清醒。”
老关哈哈笑了两声,一扫后视镜,忽然拍了两下喇叭。紧跟着脚步声传来,丁弘急匆匆地上车,抱怨道:“催什么催,吓老子一跳。”
“组织性呢,纪律性呢,有点儿集体主义精神没有,一车人就等你一个,”老关喷了口烟,“你少爷啊你。”
丁弘还没来得及说话,江徕先笑了声,他换了个姿势,抬头看向季风廷,季风廷觉察他动作,转头看见他笑,自己也没忍住笑了下。
“老子不光是少爷,诶,老子还是个病号,”丁弘一屁股把自己砸进座位,亮起他骨伤刚养好的腿,“您说怎么着吧,有本事把我给轰下去。还有你”
他扭头指了指江徕:“别以为我没瞧见你笑。看在你替风廷照顾过我两天,我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跟你计较。”
老关立刻嘲讽道:“哟哟哟,还大人不计小人过。哪家大人换药的时候还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你那猫尿蹭人风廷一身,还真好意思。”
丁弘被戳痛处,不甘示弱,反唇相讥,两人拌了几句没营养的嘴,江徕忽然说:“老关,算了,走吧。”
老关女友也说:“是啊,走吧,再磨蹭就来不及了。”
老关扔掉烟头,启动车,面包车老化的发动机轰轰地响起。仅有的一盏灯被关掉,车里霎时间暗下去。车里众人跟着车摇摇晃晃,路灯的灯光星链一样在车里流动。大家都不说话了,江徕却抓住季风廷的手,悄声说:“哥,你觉得咱俩有默契吗。”
季风廷带着笑意,从昏暗之中看着他,他当然知道江徕说的是什么。江徕也那么心照不宣地笑着看他,几秒后,两人不约而同地拉长声音。丁弘和李娅错愕地回头看着他俩,平日里形象最好的两个人此刻正不顾形象地笑着叫着嚎叫,真是莫名其妙。
丁弘骂了两句,可很快,像被病毒传染,他们都笑起来,模仿他俩的动静。地平线尽头正在酝酿一场暴动,带着沸腾的激情和斗志,太阳即将升起。最后只有老关慢吞吞地反应过来,原来他俩对上了电影,望着那线天光摇头笑了下,说:“这俩人,真是的。”
说罢,又起头唱那片子里的插曲。于是那辆面包车便载着整车的歌声,飞驰在拂晓的苍茫大地上,看不见目的地,他们或许是要驶往天边。
“年轻的朋友们,今天来相会。”李娅低低哼唱了几句,问,“我们是唱的这歌吧?”
季风廷轻轻“嗯”了声。
李娅又说:“我问你俩,怎么要突然学狼叫,你告诉我说,那其实是火车鸣笛的声音。我当时真的不明白。弘哥因为腿伤不能再做武替,聊他之后的规划,我说,我也想转行了,遇到了一个人,不知道要不要下定决心跟他干,放弃那几年在娱乐圈里辛苦攒下的一切。是你告诉我,站在站台上的人,永远等车,永远向往远方,而离开站台的人,永远都在和梦想赛跑的路上。”
“我是在知道你退圈之后才去看的这部电影,看完之后,恍然大悟,又觉得很躁动,总是梦到那天,你和他坐在后排,靠在一起,我们一群人跟着你们莫名其妙地鸣笛,多好啊。”她眼眶突然红了,哽咽地问,“风廷哥,你看我现在是不是真的追上了火车?”
季风廷对她温柔地笑:“当然了。”又说,“小娅,你真的很棒。”
李娅笑着掉下泪来。季风廷静了静,俯身,手臂张开合拢,将李娅虚虚揽到怀里,在她耳边轻声说:“看到你现在过得这么好,我特别高兴,真的。”
周围有人注意到他俩,投来好奇的目光,李娅很快控制好情绪,季风廷递给她纸巾,打趣道:“哭花脸的样子倒是跟你以前有几分相像。”
李娅哼了声,佯装着不快别过头,小心翼翼擦着脸。
季风廷靠到椅背上,过了会儿,忽然出声,“呜”他轻声模仿,“是这样吗。”
又静悄悄地说,“想一想,那个时候我也不懂,只理解到影片的开头。根本没有注意,最后那声火车的鸣笛,其实是水烧开的声音。”
“你说什么?”李娅茫然回头。
季风廷笑笑:“我说,咱们不如聊点别的吧。比如后来美少女小娅是怎么变身成大美人李总的,我很想知道,告诉我吧。”
这天他们聊到很晚,聊她发达的经历,路上遇到的贵人,高兴之余,还是再喝起了酒。季风廷一开始有许多想要问她的问题,后来又觉得,那并不重要。所以他们本是可以做到一直到分别,都对江徕避而不谈。直到两人抢着去结账时,被收银员告知,早已经有人提前结过了。
都心知肚明那人是谁,两人无言地对视很久,李娅从她百宝箱一样的包里又拿出一样东西。
“那年他被爆出来一张牵手照,大家都以为是他和钟晨。我那会儿恰好有门路,赶在更多照片放出来之前,联系人把底片全买了下来。”
她把那颗红色的u盘轻放进季风廷掌心:“算是我送你再见面的礼物。当成我对你们的祝福也好,或者只是拿来纪念也好风廷哥你收下吧。”
第42章 “找不到感觉就抱”
好消息很快传回组里。第二天下午剧组正常开工,大家一如既往在片场飞忙,像从没有发生过这档子事一样。
季风廷到剧组的时间还是比别人更早。包子可能受过高人指点,殷勤地给季风廷端茶倒水,对他嘘寒问暖,一副对这几天网上热议的八卦毫无好奇之心的态度。季风廷觉得他小心翼翼的模样有些好笑,怕他憋得难受,把他支开了,看时间还早,便一个人拿着小马扎坐到江边。
这是场水戏,采用了实景拍摄。导演组本考虑把拍摄地点定在嘉陵江,深思之后还是放弃,让勘景组找到条更安全的内河。这段流域周围只有一个欠发达的小镇,离主城区有些远了,人口稀少,所以河水很清澈,河滩上的鹅卵石干净圆润,连泥也很少,乍看上去像遍地暖玉。
季风廷随手拾起一颗把玩。李娅匆匆来又匆匆去,像个可爱的天使,扑扇着翅膀倏忽降临此地,只是为了赠予季风廷一份大礼。她甚至连跟季风廷吃一顿饭的时间都没有,完成使命之后,早早地登上了回程的航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