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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蓝莓夜 云上飞鱼 6085 2026-08-06 03:38

  其实季风廷很早就知道,那些照片多年前曾在网络被疯传是江徕钟晨因戏生情的牵手照,实际上是他当年去探班《茉莉姐姐》时被人拍下来的。说来也奇怪,那晚他跟江徕走了那么长的路,竟然没有半点察觉身后有人跟着。

  想来江徕自己都没有意料到,那时候他尚且寂寂无名,居然就已经被那些押宝人给买定了,所以才给出错误判断,说他没那么大名气,还说被拍到也没关系。

  季风廷对着河水安静地发了会儿呆,举起那颗被自己焐热的石头,贴到了心脏上。

  半小时后,导演组到片场。谈文耀见到季风廷,什么也没说,只在他肩膀上用力拍了拍。

  江徕从车队最后一辆车里出来,下到河滩。大概出于对今晚戏份的考虑,跟季风廷一样,他服装颜色被搭配得很浅,头发也只是简单抓了抓,垂在额前,比刚开机时长长了不少,遮了小半眉眼。这么一来减下去邢凯的匪气,显得他看上去年轻了好几岁。

  张副导在一边再次确认:“你俩水性都不错吧?”

  季风廷点头说:“我还可以,但要说游泳高手算不上。”

  江徕远远立在一旁,垂头看着脚下的石子没有说话。季风廷知道江徕水性比他好得多,他俩从前比赛游泳,每次赢都因为江徕让着他。

  “那就好,”张副导朝河边看了眼,已经有专业的工作人员完成了布置,“安全方面你们不用太担心,只是戏被排在晚上,自己多少还是要警醒一点。”

  有种怪异的气氛亘在季风廷和江徕中间,同在片场,他俩却各坐两端,到夜幕快要降临都没有过眼神交流。直到开机前,谈文耀要讲戏,两个人才不得不凑到一起。

  除了水里的戏份,这场戏演起来其实很容易。

  半夜,孔小雨突发奇想,要去逛江边夜景。邢凯便骑上摩托车,带他到江边散步。孔小雨是本地人,说起这座城市带血色和疮疤的历史,也不免带上有些沉重的语气。情绪过去之后,他夸邢凯很有袍哥的气质,怪不得吸引那么多桃花。

  邢凯说,这不是什么好形容吧。

  孔小雨哈哈大笑,站定,朝着江边大喊大叫,惊得前头两个钓鱼佬跳起来恨恨骂道,俩小兔崽子大半夜不睡觉装鬼呢。孔小雨听到反而笑得更开心,牵住邢凯的手,朝他们高高擎起来,有种示威般的得意,说,我们不单是大半夜不睡觉,我们还搞同性恋呢,那又怎么样。

  说罢,孔小雨朝水里一跃而下,游鱼一样钻没了踪影。邢凯习惯他无厘头的行为,所以也并不对此感到惊讶,点了支烟,在岸边耐心等着。只是孔小雨半天都没有露头,邢凯终于有些沉不住气,往前一步,正要叫他,孔小雨“哗”地一声窜出水面,把头发往脑后一捋,像个精灵,湿漉漉地笑起来,挥着手冲他喊道:邢凯,邢凯,还站那儿装鬼吗,快点下来玩。

  邢凯很少见地笑开,扔掉烟,把上衣一脱,也跟着跳进江里。

  谈文耀评价说:“这是全片中最轻松的一场戏。”又扫了他俩一眼,“怎么样,没问题吧?”

  怪了,两个人都没说话。谈文耀本来这两天就有些不畅快,这时候演员又不配合,更让他不高兴。他并没压着脾气,直说:“有问题就说,别跟个撅嘴骡子似的,全组人都等着开工,你俩在这儿闹什么别扭呢?”

  季风廷听他这么说,赶紧解释:“导演,要不给我们点时间,先走走戏吧。”

  谈文耀看了他俩半晌,点了支烟。他训起江徕来居然也不留半点情面:“放了几天假回来就不知道戏怎么拍了?你那些奖是怎么拿到手的?给你们二十分钟时间,找不到感觉就抱,抱不行就亲,开机的时候要有一个掉链子,今晚全组人都陪你们两个睡在这里。”

  他这话说得有些重,在一旁假装忙碌的工作人员听到这里,都实在有些没忍住,斜着眼睛偷偷打量两位主角的脸色。只是两个人都在夜幕里别着头,根本瞧不清他俩脸上的表情。

  谈文耀坐回他的休息椅。片刻后,季风廷先起身,主动走到江徕旁边,轻声说:“我知道江老师对我可能有点情绪。”顿了顿,又说,“不过戏外头的事情,咱们还是别带到戏里来吧。”

  江徕低着脑袋。不远处是导演组休息的简易棚区,棚檐边牵了盏小瓦数的白炽灯,灯光遥遥地洒过来,照亮江徕的发顶,他头发很蓬松,发旋小小一个,藏在茂密的发丛中。季风廷手指动了动,下一刻就见江徕仰起脸来,不动声色地望着他。

  季风廷并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柔和了语气:“江老师?”

  江徕就这么望着他半晌,忽然笑了一下:“我当然明白。”他说,“戏最重要。”

  季风廷点点头,这时候才意识到站得离他有些近了。想往后撤一步,目光移开去找定好的点位,准备跟江徕走戏。却不料还没来得及动作,胸膛微微一沉。

  他惊讶地低头,看到一幅失真的画面。

  江徕将脸靠到了他的心口上。

  “谈文耀说得对。”那么近,江徕的声音仿佛就在季风廷的心脏里响起。

  他手掌按住季风廷的腰心,一点点收紧手臂,将季风廷困在他的桎梏之中,低声说:“找不到感觉就抱。”

  季风廷霎时间心乱如麻。他看不见江徕的神情,却仍有些受不了江徕摆出的这种姿态,一时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垂着手呆愣在那里。好在只是几秒钟时间,江徕很快放过他,松开手臂,站起身,还是那副如常的表情:“走吧季老师。我们抓紧时间。”

  河风四起,夜晚完全到来。

  片场之中,戏大于天这是演艺圈工作者的共识,即使有天大的爱恨情仇,板子一打,也得抛开,全身心地投入拍摄。

  不知那几秒钟的拥抱是不是当真让江徕找到感觉,他展现出他过人的专业素养,摇身一变就成了邢凯,宠溺而放任地注视饰演孔小雨的季风廷。虽然开拍之前,导演和演员情绪都不太和平,不过第一场戏还是在大家共同努力下顺利完成,总算没有连累剧组同事夜宿河滩。

  有些好笑的是,导演喊“过了”的那一瞬间,季风廷看到包子悄悄松了口气。

  第二场戏增加到四个机位,水面、水下、岸边、第一视角,光布置就花了不少时间。等到季风廷下水,水温比天刚暗时凉了很多。他在水里适应了好一会儿,才冲谈文耀点头。

  导演喊“action”,季风廷便立刻从水里浮起来,冲江徕招手、笑:“邢凯,邢凯,站那儿装鬼吗?还不快点下来玩!”

  江徕便慢慢入镜。他站到岸边,悠然地吸烟,用一种隐晦的眼神,看着水里的季风廷。季风廷再次催促他,他吸完烟,顺手抓住衣服下摆脱掉,没有半分犹豫地跳入水中,游到季风廷身边,一把拥住他。

  季风廷不依,在他身上胡乱挠着痒,自己反而咯咯地笑起来。江徕由着他闹。后来两人真玩起水来,季风廷朝他泼水,又拉着江徕沉入河中,在嘴边比划了个“叉”,意思是要跟他比赛憋气。

  导演组其他人和安全员都在岸边紧张地守着,谈文耀倒很放心,仍是八风不动地坐在监视器前。

  夜晚的河水被月光穿透,呈现出静谧的蓝调,波光在两个演员脸庞和飘动的头发上闪烁。他们像回归到母体,在水中鱼一样游弋,游够了,便对视、互相抚摸,又接吻。

  屏幕中的特写画面一点点推进、放大,直到能大致辨别清唇齿的交融,感受到他们在像渴求氧气一样,渴求对方的索取。这场景并不多么令人脸红心跳,反而那样虚幻、无序,恍如梦境。

  这正是谈文耀想要的东西。

  第43章 怪娃娃

  这场戏持续拍摄很久,一结束,工作人员立即拿着提前准备好的毛巾迎上两人。

  季风廷慢吞吞地爬上岸,四肢灌铅般沉重,风一吹,牙齿不由自主打起颤。包子急忙给他披上浴巾,却完全忘记要准备拖鞋,季风廷走两步滑一步,险些跌到,被跟着上岸的江徕从腰后及时稳住。

  他把脸埋在浴巾里,刚才的表演已经耗尽他的气力,连谢谢都忘记要跟江徕说,只想干脆地蹬掉被河水浸透的鞋子,赤脚踩上河滩。梅梅这时候上前,把不知所措的包子赶开,将两双干净的鞋放在他俩脚下。又引他们去往导演组准备好的房车。

  房车里已经调好合适的温度,不多时,又有人送来冲兑好的感冒药和干燥的衣物。梅梅放下手里的东西,跟江徕轻声说了两句话,退出房车前关上了门,再没人进出,空气沉默下来。

  这车不算大,卫生间看上去也有些狭窄。季风廷正犹豫自己要不要进去,一旁的江徕却准备在车里直接脱衣服。

  他注意到江徕的动作,赶紧背过身去。随着拉链拉开,重重一声“咚”,江徕似乎把他湿透的牛仔裤扔到了地上,紧接着是布料摩擦的声音,他换上干净的里裤,又从叠好的衣服里翻了翻,找了条舒服的短裤。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一套简装从季风廷身后递过来:“换上吧。”

  季风廷接过来,也只是顿了几秒,他背对着江徕,脱掉紧黏在身上的湿衣。暖气从车身侧壁的出风口喷到他脸上,令他神经松弛下来,身体涌起一阵无法抵抗的疲惫。

  换好衣服之后他才转身,见到江徕靠坐在沙发上,正在撕扯贴在他手臂伤处的防水贴。他并没有收着力气,贴布剥离皮肤那刹那,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这时候季风廷才亲眼见到那片伤,比他想象中更严重,竟然有缝针的痕迹。看起来本已经快要愈合,也被防水贴保护得很好,可经江徕这么漫不经心的撕扯,这时候又开始发红肿胀。

  季风廷一忍再忍,最后却还是梦游一样走到他面前,问:“江老师,要帮忙吗?”

  江徕拿药箱的动作滞了一下,他没说话,季风廷便把这当成一种默认,坐到他身边,从他手里接过药箱,取出药和绷带,动作轻而慢地替他包扎。

  两个人都默默的。季风廷头发没有完全擦干,被毛巾胡乱揉过的痕迹很明显,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他低头、垂眼,睫毛也像带着潮气,在他眼下投去柔软的淡影,神情却很收敛,仿佛江徕的手臂是一件多么珍贵脆弱的器皿,需要他专心慎重地包装。

  季风廷贴好最后一截胶布,江徕手臂动了动,他开口,问:“累不累?”

  话才刚出口,却不料季风廷竟也同时问他:“还痛吗?”

  两人视线在半空中撞上。季风廷表情有点愣愣的,似乎没想到他俩会一同出声。

  江徕顿了顿,又问:“今晚这场累吗。”

  季风廷脸色被泡得那么苍白,嘴唇却红得不像话。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像只初次化形上岸的懵懂水精,面对渔人的提问,不懂说话,只会轻轻摇头。

  江徕看着他。

  可能是氛围影响,房车空间密闭,灯光矮又昏黄,空气中飘动着舒缓的熏香,气候春天一样温暖。季风廷居然觉得江徕整个人都变得柔和起来,好像昨夜那个冷酷、阴郁、孤绝,却暗中援手、偷偷结账的男人,只是从另外一个维度降临的怪娃娃。

  好半天,季风廷找回自己的声音,对江徕说:“昨天……还没谢谢江老师。”

  江徕淡淡说:“我什么都没帮上忙。”

  季风廷笑一笑:“我知道小娅是你请来的。”他垂下眼,沉默了一下,又说,“其实本来该是我请她喝酒才对……你……”

  “风廷。”江徕低声打断季风廷。

  季风廷抬头,他见到江徕的目光变得很认真。房车座位狭窄,他们两人都身高腿长,这么坐在一起,其实免不了腿并着腿,肩碰着肩。刚才季风廷并没有意识到他们挨着这么近,等到已经意识到的时候,再后撤,似乎已经来不及了。他甚至看到江徕眼睛里逐渐清晰的他自己的投影,感受到江徕温热平缓的呼吸。

  他无法控制地想起来水里面那个连自己都觉得美好的吻,那个献祭般的,宿命一样的吻。还有江徕好看而柔软的嘴唇。他几乎做好准备,意乱神迷了。

  “对不起,”可最终,江徕却只是在咫尺之前停下,就这么注视季风廷,低声说,“昨晚我真的说错话。”

  季风廷安静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摇摇头,说:“我从来都没有……”

  话没说完,“唰”一声,包子从外面直接打开了车门, 一眼看到季风廷靠很近地坐在江徕身边,而江徕几乎是在他开门的那瞬间立刻皱起眉,越过季风廷,将目光冷冷投向他。

  包子怵了一下,正犹豫要不要开口,梅梅赶过来,瞪他一眼,没好气地将他拉开,又重新关上车门。

  “可能找我有什么急事。”说着,季风廷想要起身下车,江徕却一把抓住他的手,直直望着他,问:“你从来没有……什么?”

  两人对视了很久,季风廷才开口。

  “江老师,”他轻轻说,“我从来没有觉得你做错事、说错话。”

  他克制地拉开江徕的手,转身走下了车。

  钟晨又隔了一天才回到剧组,见到季风廷,趁人不注意,特地拉住他在角落说话,主动解释前几天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件事,并不是他或者他们团队在主导。

  季风廷当然明白,如他对丁弘所说的猜想那样,他其实从一开始就没有怀疑过钟晨。

  看到他说话的神色,钟晨相信了季风廷对自己是真的心无芥蒂,安心下来。同时对他的好奇却更盛,吃饭时老是爱跟季风廷挤到一起,跟他说话,害得不明情况的张副导端着碗频频转头看他俩,怕他们因为那些龃龉,当着剧组众人的面起争执。

  从剧本上看,其实孔小雨和周绍祺的对手戏不是很多。满打满算,他们一共只真正见过两面,第一面是周绍祺找上门来,三人在孔小雨家吃饭,第二面便是孔小雨决定离开时和周绍祺的交锋。

  中途还有一场戏,那天,孔小雨在回家路上偶然碰到了周绍祺纠缠邢凯。周绍祺并不掩饰他眼中对邢凯的狂热爱意,就算是隔着一条街,孔小雨都看得很清楚。邢凯虽然摆着一副冷脸,却也并不是真的要拒人于千里之外。

  孔小雨当时没有叫住他们,也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停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周绍祺开着他那辆昂贵的宝马车,一边放慢车速跟在邢凯身后,一边跟邢凯搭话,想要逗他开心,惹得路人纷纷回头。

  等邢凯被打量得实在没办法,上了周绍祺的车,两人远去之后,孔小雨才启程回家。二十分钟之后,邢凯打开家门,孔小雨装作什么都没不知道的样子,随口问了句,干什么去了?

  邢凯并没有回答他,把从餐馆打包好的饭菜都打开,端上桌,让他赶紧来吃饭。吃饭的时候,两人相对无言,他倒不忘给孔小雨夹菜,气氛有种诡异的温馨。可是还没等吃两口,顾修伟就给孔小雨打来电话,约他出去吃饭,孔小雨起身,一边去挑衣服,一边对着电话笑闹撒娇。

  邢凯放下筷子,看着孔小雨慢慢穿上了顾修伟给他买的衣服。他摇身一变,从游荡世间的无情客,成了金丝雀的娇模样,在镜前顾影半天,转身问邢凯他穿这身好不好看,邢凯定定地注视他,点头。

  孔小雨便满意了,又问邢凯说,你说这些有钱人究竟是真的素质高,还是装成这样。他说你信吗?光这身衣服就花了那老东西五万块,他刷卡的时候眼都不眨。

  邢凯没办法回他这话,又拿起筷子吃饭,沉默到最后,只问了孔小雨一句:今晚要回来吗。孔小雨本来都已经踏出门口,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说要回的。

  门轻轻关上,屋子里面恢复一片寂静。

  这场之后,便接上他们前段时间在“香格里拉”拍的日落戏。

  邢凯最后还是没有忍住,跟踪上了孔小雨。他瞧见他上了顾修伟的迈巴赫,逛了街,去了邢凯这辈子都没办法请孔小雨去一次的日落餐厅。在那里,他亲眼见到他们在盛大晚霞中接吻。

  剧本中的这个阶段,以邢凯为主角出发的长镜头,代替了他的旁白。无论是从剧情表达上,还是从拍摄视角上,孔小雨的形象越来越模糊,甚至像一个邢凯想象中的人,像一只孤影,变得若即若离起来。

  那天晚上邢凯独自待在外面,很晚才回去,回到家的时候,孔小雨正在沙发上睡得朦胧。听见邢凯回来的动静,从昏暗中眯起眼睛看他,认出是邢凯,他伸出手,摸到他胳膊上一片冰凉。

  孔小雨慢慢睁开眼,轻声问他去哪儿了。

  邢凯有些不为所动,可是片刻后却又轻轻抱住孔小雨,一点一点用力收紧手臂,仿佛想要永远抓住一阵风、一道光、一场小雨。

  直到这时候,画外才再次响起邢凯的独白。他平静地讲述那天晚上他真的有许多话,他这辈子也没有这么想说话,他很想说,很想说。可是孔小雨一抬头,迷迷糊糊地吻住了他。

  只要孔小雨开心。他说。那就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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