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文耀要求很高,拍摄周期一延再延,好在过程不再有什么波折,尤其是季风廷和江徕的对手戏,渐渐有了点旗鼓相当的意思。
有时候寇天宇来现场,在旁边看半晌,还会冷不丁冒句,看季风廷演戏的状态,很难想象他拿不出什么出名的代表作品。
其实大家越是觉得季风廷的戏好,他就越有些压抑,因为投入的情感和精力越来越多。要保持充沛的精力,还要平衡演戏和生活的心态,在这种前提下担纲这样一部长片,季风廷确实还缺少经验。
不过面对寇天宇,季风廷会轻松一点。
寇天宇为人相当随和,两人熟络起来之后,也经常在一起吃饭。有天寇天宇提起,他试着投资了一部小成本电影,问季风廷对其中一个角色是否有意向。
制片在一旁听到,打趣:“眼下还没拍完呢,天宇哥就当着谈导的面抢人了。”
被制片这么一说,寇天宇下意识看了季风廷一眼,倒是没有否认,直说:“我确实是很欣赏风廷,况且,好演员本就要靠抢嘛。”
这话其实没太多别的意思,但接下来两人的戏份蛮亲密,季风廷听到他这样说,不免有些不自在,闷着头扒饭,并没有接他们的话。寇天宇便说:“不着急,这事你好好考虑一下。”
季风廷冲他点点头,寇天宇一看他却笑了,指指他的脸。季风廷伸手去摸,什么也没摸到,寇天宇摇着头,亲自伸手,将他不小心粘在脸颊旁的米粒拿走了。
“还真是,”寇天宇说,“要按原来那个本子,我差一点就演你爸爸了。”
那个惊世骇俗的版本,季风廷不敢提,尴尬地笑笑,赶紧吃完饭去补妆准备下面的戏。
下午的戏份正式开始,这时候,已经结束戏份的钟晨和江徕卸完妆并没有回酒店,而是双双来到现场,观摩季风廷和寇天宇的戏。
季风廷并没有觉察到两人的到来,他入戏很快,扮演着孔小雨,昂着脑袋坐在寇天宇怀中,一边在他耳边小声说话,一边又用手指去点他手中的扑克牌。
而寇天宇扮演的顾修伟呢,此时对孔小雨正是情热之时,便笑眯眯地听从他指挥,孔小雨点了哪张,他就出哪张,赢下大把的红钞,全塞到孔小雨怀里。
孔小雨表现得很开心,也很上道,当着顾修伟众牌友的面,勾住他脖子,在起哄声里亲热地往他脸上献吻。
钟晨坐在一旁冷静地看着,过了会儿,像是终于憋不住,压低声音问江徕:“小邱哥,你觉得是风廷哥演得好,还是我演得好?”
江徕没有吭声,钟晨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发现他抱着手,面无表情地盯着镜头后面,没有一点想要搭理自己的意思。
“不说算了。”钟晨“嘁”了声,“我待会儿问导演去。”
这场戏太顺利,谈文耀满意地喊“cut”,说一条过,等等再补几个镜头就能收工。季风廷松了口气,立刻从寇天宇身上起来,转头看向导演的时候,总算注意到了笑着对他打招呼的钟晨,和钟晨身边同样正注视他的江徕。
他并没有在那瞬间看清江徕的表情,就心惊肉跳地别过脸。两人分组拍了这么久的戏,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江徕来到A组现场。
寇天宇也起身,见到季风廷忽然僵立在原地,笑着揽住他肩膀,问,怎么了?
季风廷对他摇头,勉强笑了下。再往那头看过去,江徕低头接起电话,转身朝门外离开了。
第44章 好奇心,想象力
下戏之后一行人并没有立刻回酒店,导演又带组四处取了不少空镜。孔小雨的碎片镜头在片中占比是最多的,以防谈文耀临时有需要,季风廷便也一直跟着。
太阳下山,到饭点,谈文耀请客,“与民同乐”,他们找了个家常菜馆,加上各组工作人员,还有司机、场工,足足坐了四桌人。寇天宇早早收工,在场的演员倒是只有季风廷一个。
谈文耀把季风廷拉到身旁坐下。这段时间拍摄安排得很紧凑,大家也很久没像今天这么放松了,没有拍摄任务的时候,谈文耀并不介意组里的人闹腾。
而基层工作人员平时很少跟导演组一起吃饭,这时候都显得有些兴奋,场务组长干脆搬上桌几箱啤酒,全拿出来开了盖,一副不醉不归的架势。
季风廷自然是没躲过,也被人劝了几杯。谈文耀全程没怎么动筷子,烟抽得格外凶,见众人起着哄灌季风廷喝酒,靠在椅子上露出来点笑。
“行了,”瞧着季风廷快要招架不住,他摆摆手,把人都轰走,“一个个坏心肝的,就逮着我男主角一个人薅。”
说完谈文耀又自顾自地点了支烟。他抽的这牌子烟劲很大,季风廷有些不大习惯,在一旁被熏得头晕,下意识地去看他放在饭桌上的烟盒。谈文耀注意到,问他:“来一根?”
季风廷摇摇头,说:“谈导,少抽点吧。”
谈文耀淡笑了下:“习惯了,想问题的时候就这样。”
没想到季风廷听到这话,居然也笑了。谈文耀很少见他这么笑,起了兴趣,问:“你笑什么?”
季风廷回答说:“我只是在想,谈导您这样的人物,到底会有什么样的问题解不开。”
“不过是楼上的愁漏水,楼下的愁晒衣。”谈文耀掸掸烟灰,就在这时,他手机突然震动起来,谈文耀看了眼屏幕,半晌才拿起手机走出去。
季风廷在桌上坐了会儿,起身去了趟洗手间,出来的时候谈文耀竟然还没有回饭桌,似乎是已经提前离开。而顶头上司一走,屋子里就更热闹了,有人干脆把上衣一脱,踩在凳子上拼酒。划拳的划拳,吹牛的吹牛,场面比菜市还热闹。
他走过去一看,包子坐在人堆里,脸喝得通红,正是尽兴的时候。见到季风廷出来,摇摇晃晃找上他,压抑着兴奋,附到他耳边,悄声说:“风廷哥,告诉你一个大秘密。”
听他的语气,季风廷不免也生起好奇,耐心等他下一句。
这一刻他和普通人无异,屏着呼吸绷着皮,按压住心跳,期待一个劲爆八卦的冲击。可他看着包子眉飞色舞眼冒金光,嘴唇一张一合,却也没想到下一句吐出来的竟然是。
“就在今天下午,江老师的神秘女友终于现身了!”
神秘女友。现身了。
“好多人都瞧见,说是穿得可性感了,跟之前新闻里爆料的那个人有点像,现在应该跟江老师回酒店了。”
紧身衣。超短裤。戴墨镜。红唇火辣。
开着豪车来接他。
缪塞说,对坏事的好奇心是一种可诅咒的毛病。而对于身为演员,整天围着剧本和虚构故事打转的季风廷来讲,对坏事的想象力更是一种朊病毒感染般的死疾。
仅仅凭借他们嘴里断续的描述,他就能在大脑之中构建出所有糟糕的画面,那太简单了
让他把时间往前倒推,让他想象。几个小时前,谈文耀喊卡,季风廷回头看见主人公江徕。下一秒,江徕便接到那位神秘女友来电。主人公背过身去,往外走,走出摄影棚,推开大门,按电梯。在众人见不到的地方,他脸上是什么表情?轻松,愉悦,欢欣?还是说跟多年前见到季风廷去探班时一样,眉头舒缓,眼睛弯弯,嘴角流露幸福的笑意。
女主角正如大家口中所描述,她火辣、娇艳、美丽,拥有一辆漂亮的跑车,像一只挑着眉眼的猫妖,曼妙地斜倚在驾驶座上,骄阳为她添色增光。江徕走出大楼,熟稔地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女主角这时候又是什么表情?她当然是高兴。她主动倾身往前,去触碰江徕的胸膛、脸颊,给他一个久别的拥抱。或许不小心碰到江徕胳膊上的绷带,失惊地叫起来。那是跟季风廷性别和性格都在天平两端的区别。她连瞪大眼睛的样子都那么灵动可爱。
季风廷回避了主人公们亲吻的环节。
他想到爱丽丝,鸢尾花。
难道说,她的名字就叫做欣然吗。
一切都显得很可笑不是吗。怪娃娃。影帝。演戏的天才。哦原来数月前那则爆料并不是空穴来风,真有这么一个长发美女的存在。为什么表现得耿耿于怀。为什么戏里戏外注视着他。为什么停在近在咫尺的位置。好狡猾。
季风廷有一瞬间产生怨恨,这不是他该有的情绪。他怨恨自己将江徕周围的莺燕忘得干净。怨恨自己那夜、在那一刹那,几乎做好准备,意乱神迷了。
神经错误折叠性格突变身体失控记忆熔断,最终大脑变成千疮百孔的海绵。病发的过程有如上述。
季风廷不知道怎么回到的酒店,一路上遇到过三个女孩,一个玲珑,一个清秀,一个巾帼气概,他想,都不是。
走出电梯,踏上走廊,他们的房间楼层,长长的地毯尽头,一个高挑的身影朝他走来,与他打了照面,眯着涂了妆的眼打量他,浓艳、锋利。符合人们的描述和季风廷的一切想象,他想,那是她。
季风廷对她点点头,她也点点,擦身而过,他们都友好地微笑了。季风廷是饱胀的海绵。
像结束一场梦,没有人给他醒来的时间,他立刻坠入下一个梦里。他做回孔小雨。
和钟晨最后一场对手戏拍完,作为孔小雨的季风廷带上邢凯,去了那幢废置多年的小别墅。
他兴致勃勃地向邢凯介绍这里,介绍爬山虎生长的速度,荆棘丛的蔓延。他说荒芜的花园里原本生长的是月季和昙花,又讲客厅里的水晶灯是什么造型,墙纸花纹是什么模样,二楼书房的角落遗落着哪位高达角色的骨架。
他像了解自己的出生地一样了解这里。
邢凯带他去坐缆车,穿过傍晚雾气蒙蒙的江岸,踩上青石,爬上山,已经是黑夜了。他们眺望这个望不到尽头的潮湿城市。邢凯说,你看,这个城市这么大。
顿了很久,饰演邢凯的江徕继续说:“世界也大。人生有很多种可能。”
季风廷没有看江徕,他看着夜幕之中的山城,他冲着空气点头。却说:“可我这辈子什么都不想要,只想要那一堆砖头而已。”
江徕问:“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吗。”
季风廷给他肯定的回答。
“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
他们在山坡上拍摄第二场亲密戏,也是最后一场吻戏了。
草丛中,月光下,江徕覆在季风廷身上,季风廷捧着他的脸颊,打光板横在侧边,映亮江徕深邃的眉眼。
导演清场了,周围变得静默,时间流速似乎也慢下来。两个时空竟然好像首尾相通,江徕穿着邢凯的衣服,风胡乱地刮过去,带起他身上隐约的香水味,佛手柑、苦橙、葡萄柚。邢凯和他都不用香水,可能周绍祺和他女友会。
在江徕慢慢降下脸来那刻,季风廷望住他的面孔,突然意识到,其实无论是孔小雨还是季风廷,他们都像一只鬼影,游走在无所去的世界。又或者,他们是都市传说中一具荡在风里面的无面灵,六根不全,没有眼耳鼻舌身意。
无根无形的东西,连感受都贫瘠,所以人来来去去,喜怒哀乐哭笑嗔伤,所行所思所做所想,都是他们通过笨拙的幻想构筑出来的,扁平的人物形象。
邢凯撞进孔小雨的身体。孔小雨当真分得清这是占有还是道别吗。江徕在季风廷身上亲吻,颤抖,呼吸。季风廷当真分得清这是真情流露还是精湛演绎吗。
江徕抓住他脑后的头发,迫使他仰起脸,露出脆弱柔韧的脖颈。他的吐气,他滚烫的吻,赤裸的舔舐,欲要焚毁却又饱含爱怜地落在上面。
越过炙热的躯体,季风廷往上望。阴天居然出现星空。那些繁杂的星粒在他眼前旋转、抖震、下坠,如同一场海浪中的暴雨。他视线颠倒,又看到一棵石榴树,树上的果实刚刚膨大,花萼还没褪去,也像星星,在风里,在肢体动作中,摇摇晃晃。这场戏拍得像梦中的梦境一样。
江徕的亲吻顺着颈线往上,落到了季风廷的下颌,腮边,唇边,他捧住季风廷的脸,撬开他齿关吻下去。他好投入,好沉浸,好痴迷。可是下一刻,他手指触到了季风廷的颧骨。他瞬间顿住了所有动作。
这个镜头要给观众距离感,没有大特写,导演组离得很远,因此他们只见到两人在柔和的灯光里紧密相拥,裸裎相对,无言空脉脉。却并没有看清那张陷在草丛中,仰在天幕下的季风廷的脸,此刻像是被落下了星雨,在黑暗中闪熠着潮湿的光。
并没有看到江徕半天没有呼吸,过好久,才敢伸出手,轻轻去擦季风廷的脸颊。
更没人听到他沉默很久之后问季风廷的问题。
带着鼻酸,他轻声问,怎么哭了?风廷。
第45章 守口如瓶
张副导看了看表,季风廷和江徕两个人在那片草地上已经待了至少十分钟。道具组收好东西,陆陆续续地都在停车点集合,照明灯也全撤下,山上黑黝黝的,一丝光也没有,只看到树影诡异的形状。
他等得有些急,想到离开时两人僵持的样子,怕出事,正要差人回去叫他俩,江徕打头先下来,步伐平稳,浑身烟气,见张副导在外沿等,抬了下眼皮,说:“告诉谈导一声,我和林遥喝酒去了。”
张副导愣了一下,正要问要不要拨辆车给他,一阵引擎声由远及近,打破山道寂寞。江徕点了支烟,把帽子往头上一扣就朝路口走过去。那车是火红色,比剧组给周绍祺准备的车颜色还要亮丽,开得风驰电掣,一个甩尾稳稳停到江徕面前。
江徕拉开车门,头也不回地坐进副驾驶。
四周沉暗,被车灯一晃,车里的人影根本看不清。那车在原地停顿了十来秒,又才启动、驰远。
张副导望着渐小的车影消失在路尽头,收回目光,一扭头,才发现季风廷不知什么时候也下来了,带着身凉飕飕的露水气,正立在不远处,也刚从那头收回视线。
“诶哟,吓我一跳。”张副导上前搂住他肩膀,赶紧招呼他,“快上车,风廷,就等你了。”
山上不好停车,摄制组一共就开了三辆来。季风廷跟着张副导上了谈文耀的车,坐到后座。
张副导往后看了眼,瞧见季风廷垂目望着窗外,头发沾了点湿气,贴在额前,脑袋又低着,叫人看不清表情。他一直没怎么说话,似乎是想把自己隐藏到黑暗之中。
“你俩神神秘秘的,在山上说什么呢。”张副导不是没看出这两人之间的古怪,同时也觉得好奇,两个人不过演了场亲密戏而已,上一场就差打真军了,也没见他俩别扭成这样,顿了顿,他悄声问,“吵架了?”
季风廷转头,朝他露出来一个惯常的微笑,他说:“怎么可能啊导演。”
听出来他的应付,张副导倒也没追问。他从季风廷身上收回注意力,倾身上前,附在一旁沉默许久的谈文耀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谈文耀“嗯”了声,表示知道了。
车沿着曲折的山道摇摇晃晃往山下开,过了会儿,谈文耀又突如其来地讲:“放两天假吧。”
车里人都有点懵,进组这么久,他们还并没有正儿八经地放过假,整天陀螺似的转个不停。后面的日程呢,早就已经排好,谈文耀忽然这么一说,都傻愣着,那反应像鞭子忽然不抽打了,陀螺还在自转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