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明天后天。”谈文耀偏过头,“老张你通知一下。”
吩咐完他不再说话,靠在车座上闭上眼睛。
张副导“诶”了声答应,紧跟着打开手机。
不管怎么样,对剧组众人来说,有两天从天而降的假期总是个大喜事。想回家的抓紧时间飞回家,不回家的也化身悠闲观光客,在山城上下逛吃玩乐,放松筋骨。
季风廷一个人待在房间。他没地方想去,也没地方可回,更没有沉溺在网络世界的爱好,打发时间的方式只有看剧本。
电影剧情走到现在,实际上已经快到尾声。
孔小雨和邢凯后面在一起的戏份很少,甚至没有台词,只有画面。剧本标注中,电影的色调从这里也开始变化,从朦胧孤独的青灰色变成鲜艳温情的霓虹色。
其实按照常规电影调色方式,当然是甜蜜的情节温暖,伤感的情节压抑。可是谈文耀玩电影,总在人想不到的地方反其道而行之,他将温情的氛围用在别离的前夕,主角不说话,不互动,甚至不见面,可是形象看起来却比之前更像两个鲜活的人物。
在一首歌的平行蒙太奇时间里,孔小雨成功挤掉了顾修伟别的情人,陪伴顾修伟的时间越来越长,他被顾修伟的妻子知晓存在,领悟到顾修伟这只笑面虎的阴晴不定,在不慎做错表情时,承受了顾修伟的第一次殴打。
他带着身从浮华场沾染的烟酒气,光着脚走回家,邢凯不见踪影。他没有联系邢凯,一动不动地在床上躺了整夜,第二天见到顾修伟还是笑脸相迎。
孔小雨初识邢凯时讲的玩笑话如同谶言。邢凯真的加入本地黑帮,真的成了收保护费的小弟。有一天他在街上勒索一位老妪时差点被孔小雨看见,他藏身到街尾,见到孔小雨拎着购物袋,眼眶青紫,却跟在顾修伟身后笑意盈盈。
在那之后,他接受了周绍祺的求爱。
现如今,季风廷已经很难用“他是一个怎样的人”来概括孔小雨。快乐还是痛苦对孔小雨的人生来说,似乎并不重要,他只要活着,呼吸。人是需要坚持意义才能获得呼吸的生物,孔小雨也一定有此感知。他看起来像只时刻就要断线的风筝,飞舞在难辨天日的暴雨里,之所以一直没有断线,是因为他为了呼吸,固执而千方百计地,在茫茫人间寻找、锚钉自己和大地的联系。
季风廷完全感受到。因为季风廷是与他对照的另外一只风筝。
他打开窗,这几天天气很好,微风阳光都轻盈,总是蒙着一层阴霾的城市似乎也变得可爱起来。或许因此,那位漂亮的女士一直没有离开。季风廷并不打听他们的事情,但消息总能像风声传进他的耳朵。
他很少出门,做一只深井的青蛙,甘愿只望到一方小小天空。结束阅读之后他哪儿也不去,就坐在阳台发呆。他是个十分忠实阅读的人,却也不免由此及彼去思考,孔小雨和季风廷一直坚持寻找的联系,应该用什么名词定义。这也大概正是整个故事呈现出来的旨意。
假期最后的夜晚,服装组抱着两套衣服敲开了季风廷的门拍摄中一直是这样,主角第二天需要穿的服装,总会提前搭配好送到主角的房间。
不巧的是,工作人员跑了三趟,季风廷对面房间的房主仍然未归,她只好抱歉地拜托季风廷替她向江徕转交。季风廷本想拒绝,双手却习惯性地接过来这个重任。
服装连声道谢,转身一溜烟跑没影,留下立在门口捧着衣服的季风廷。
他等了一个小时,可能在这个时间里做好足够的心理准备,敲响江徕房门的时候,他显得极为镇定。
男人或者女人来开门,两句话说清原委,抬手把东西交给他或她,笑着说我先回房间、明天片场见这有什么难。
门后传来哒哒的脚步声,果然如他所预想的那样,女人开了门,明艳、浓烈,正是跟他在走廊里擦肩而过的那一个。季风廷冲她笑了笑,说:“江老师刚才不在房间,服装把戏服送我这儿了。”
女人笑着,说谢谢,将服装接过去该是这个流程才对,没想到她却半晌动也不动,倚着门框,夹烟那只手慢慢抬起来摸着下巴,用一个妩媚而戏谑的姿态细瞧着季风廷,迟迟没有回应。
“怎么了?”江徕从卫生间走出来。见到季风廷,他滞住动作,很明显地愣了下。
一扇门隔开两个世界。季风廷目光在他们二人之间停顿了几秒,才垂下视线,把手里的纸袋递给他,重复道:“明天的戏服,服装老师放我这儿了。”
江徕很久才“嗯”了声,想要接过纸袋,手抬到半空,却忽然被那女人一巴掌轻拍开。
她咬住烟,像一个美艳的妖精,懒洋洋地跟江徕贴近,挽住他的手臂,依偎到他肩头,另一只手伸长,手指一挑,勾过袋子,目送季风廷说告辞、转身,漂亮的眼睛眨啊眨啊,笑意间写着明晃晃的挑衅。
“滴”一声,季风廷刷房卡,按下门锁,打开门。他房间十分昏暗,随着他开门的动作,有风从里面窜到走廊,阳台应当大敞着,仔细听,还能听到风吹动窗帘的声音。
空气沉寂了一瞬,缓缓的,季风廷的房门就要合上。忽然,江徕甩开女人,疾行几步,迎着穿堂风,一把抓住了季风廷的手腕。
季风廷回头看他,一脸惊讶,似是被他手心的温度吓到,半天没能说出一句话。电梯间传来动静,“叮”一声打开,几个人说说笑笑出了轿厢,他这才回神,慢慢从江徕手里抽出手来。
看看露出来点急切的江徕,眼珠转动,再看看对面那个直盯着自己看的女人,季风廷恍然大悟。
“江老师放心好了,”他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对江徕悄声说,“我一定守口如瓶。”
第46章 “季老师,晚上好啊”
江徕关上房门,手机忽然响了声,一打开,进来条新信息。
「对不起,江老师,我绝对不是有意打扰。」
江徕盯着那行字,视线往上一抬,两个月前,通过联系人验证时这人假惺惺地发来:江老师您好,我是季风廷。
两秒后,叮咚。新消息紧接着又跳出来。
「一定一定守口如瓶。」
两句话,二十来字,江徕看了半晌才放下手机。往里走,林遥正靠在床头抽烟,见他进来,挑挑眉:“大影帝,我刚才表现得如何?”
那懒骨头样,江徕看也不想看一眼:“有多远滚多远。”
像在床上生了根,林遥屁股挪也不挪,吐着烟圈,轻轻挥手,把屋里搅得乌烟瘴气,过了会儿,一张红唇笑起来:“怪不得说能痴者而后能情,能情而后能写其情,你演得好,我写得好,还不就是这个原因。”
江徕没搭理,到窗边,杵在那儿,像在走神,一会儿拿手机,一会儿又看月亮。林遥观察着他的动静,半天又说:“听不懂吧,听不懂就对了,你还年轻,还得多修炼。”
江徕说:“你懂得多,知道‘滚’字怎么写么?”
林遥被他那阴恻恻的语气逗乐了,总算起身,叼着烟,花蝴蝶似的荡到江徕身边,勾起他下巴,款款道:“江徕同志,我可是帮你大忙了,就这么对待你恩人啊?”
那股烟直冲江徕面门窜上去,江徕闭了闭眼睛,拍开林遥的手:“你说,我怎么谢你好。”
“咱俩之间,说谢可就外道了。不过你买我那本子,还没过款呢吧?简简单单翻三番,你好我好大家好。”
江徕面无表情地看了林遥几秒,竟然忽地露出来个微笑。
林遥哎哟哟两声,“脑子都不清醒了,乖乖,瞧你这可怜劲儿。”说着便一把搂住他脖子,凑到他耳边悄声道,“告诉你吧,人家余情未了,还喜欢着你呢。我这双火眼金睛,就没有看走眼的时候。”
江徕不吭声,目光定定落在林遥的脸上,看林遥扇动的睫毛,凌厉的眼线,火一样的红唇,乌黑柔顺的长发。江徕其人,最受影迷喜欢的一点便是那双会迷惑人的眼睛。
林遥愣了下:“这么看我干嘛?”说着又佯装羞涩地别过脸去,“你跟风廷两个好不容易有机会再续前缘,我怎么可能横插一脚嘛。小江啊,咱俩是不可能的。”
不想江徕只是说:“看到你现在这么开心的样子,真好。”停了几秒,又说,“但愿明天这个时候,你还能笑得出来。”
林遥收起笑容,眯着眼睛审视他,半晌,莫名其妙道:“你小子算计我什么呢……”
季风廷发给江徕的消息像粒石子投入大海,连朵水花也没有收到,如坐针毡的一天时间过去,直到晚上十点钟,江徕才发来回信。
可是令季风廷感到意外的是,江徕并没有提及昨夜的事情,而是以平静的口吻简单通知他:十分钟之后,到谈文耀的房间。
季风廷不疑有他,以为是谈文耀临时要开会,才托江徕通知,于是赶紧起身收拾,掐着时间,准时到达谈文耀的房门前。
他长出了口气,正要抬手敲门,却忽然顿住了动作。
屋里传来奇怪的动静,先是砰砰咚咚几声,像什么东西剧烈碰撞的声音,然后是闷沉模糊的人声,这屋子隔音不错,季风廷贴这么近,只听出有人在近乎哽咽地咆哮,但只听到一个人的声音,另一头始终没有任何回应。
很快他便判断出,这个人不是谈文耀。没有回应的才是谈文耀。
季风廷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踌躇半晌,思前想后,下定决心转身,哪知道也正在这时,房门被哗一下猛然拉开,季风廷躲闪不及,只得硬着头皮挤出一个还算自然的笑容。可看清楚开门人是哪一位,他的笑却不明情况地滞在了脸上。
两个人面对面地堵在门口,空气中持续了好几秒的沉默。奇怪的是,谈文耀知道这人就停在门口,却并没有上前来。过了会儿,屋子里传来打火机的响声。
季风廷开口,小心翼翼问:“……那个,你没事吧?”
林遥双眼通红,目光僵直,表情冷漠,脸上再没有季风廷昨晚见到时的那股神采和生气,像一具美丽的人偶。木然看了季风廷半晌,似乎才认出来他是谁,反应迟钝地说:“是你。”
季风廷半天没有回答,不是他不想回答,也不是他不知道该怎样在前男友的现女友面前保持礼貌,平静地说话。
他只是在听到林遥开口的那瞬间,仿佛被雷劈中,所以只能像块木头呆呆立在那里。他怀疑自己出现了认知故障。
“正好,”林遥一抬手把季风廷揽进怀里,闷着头往外走,“陪我喝酒去吧。”
季风廷一头雾水地被林遥带着走,张张嘴想要推脱:“可是谈导……”
“嘘……”林遥转头冲他嫣然一笑,“谈什么导,宝贝,咱们不管他。”
还是那天晚上见到的火红色跑车,跟林遥本人一样嚣张妖冶。林遥单手把着方向盘,一脚油门下去,硬是把车开成了火箭,一路上追风逐电。季风廷提心吊胆地抓着安全带,没敢多说一句话,生怕分散林遥的注意力,直到车稳稳停到酒吧门口,他才松下气来。
“怎么样,我这技术不错吧?”林遥找了顶棒球帽给季风廷扣上,熟门熟路地带他进去,一边给酒吧侍应生抛着媚眼,一边对季风廷说,“之前可还去跑过比赛呢,专业的。”
“看出来了……”季风廷默默摸了摸头顶的帽子,被林遥安排坐到包厢里面。这间包厢在二楼,设计成半开放的样子,从外面看不清里面,但从里面往外看视野却很好,正对着一楼吧台,这时候没有人唱歌,现场乐队在奏一首很舒缓的音乐。
林遥点好单,坐回包间,瞥到季风廷动作,笑了下:“这帽子江徕的,上回坐我车落下了,简直丢三落四。我做主,送你了。”又说,“不过你也该培养点儿当明星的自觉,大晚上的,跟我这么个绝世大美人儿出入烟花之地,被那群狗仔拍到,指不定给你私生子都写出来。”
季风廷取下帽子放在一旁,听到他这话,只有呵呵笑一下。林遥给季风廷满上酒,不需要他捧哏,也能跟他畅聊起来,仿佛昨晚季风廷见到那位高贵冷艳的女人的记忆,只是他混乱的幻觉。
“愣着干嘛,喝啊,”林遥把酒杯塞到季风廷手里,用自己的杯子跟他碰了一下,“庆祝咱俩第一次出来约会。敬约会!”
季风廷稀里糊涂地被林遥灌了几杯,楼下的歌手就位,开始拨弄吉他。林遥晃着酒杯侧耳去听,似乎觉得啤酒不过瘾,又招手让人上了一排洋酒,对季风廷说:“别担心了,逗你的,放开了喝,这儿我跟江徕来很多次了,绝对隐秘。再说了,就算是有狗仔,他那车技跟得上我么。”
季风廷看着林遥一脸酒色,劝道:“要不还是少喝一点吧。”犹豫了一下,又说,“抱歉,明早有通告,是个早班戏,要抢天光,我没法陪你喝太多。”
林遥脸色立刻变了,过了会儿,冷笑了声,说:“到底是谈文耀的面子大,谁也不敢忤逆他。”一口饮尽杯中酒,自言自语道,“他谈文耀不就他妈的会拍两个臭戏么。”
说完,到底没让季风廷继续喝了,也不再说话,一声不响地自斟自饮。季风廷瞧那鲸吸牛饮的架势太吓人,又劝了林遥几句,林遥置若罔闻,喝着喝着,还跟楼下的歌手隔空对唱起来。
饶是酒量再好,任谁也架不住这么不要命的喝法,到最后,一桌酒都被林遥一人扫荡干净,利落地往季风廷怀里一倒,醉死过去。
看着自己怀里这个呼呼大睡的美人儿,季风廷实在有些束手无策,艰难地从兜里拿出手机,正思虑到底发消息给谁搬救兵,耳边却忽然响起熟悉的声音:“需要帮忙么?”
季风廷被吓一跳,愣愣地抬头往上看。
江徕站在他座位后,摘下口罩,见季风廷仰着头,一双清俊的眼,正傻乎乎地看着他,不禁淡笑了下:“季老师,晚上好啊。”
第47章 借我一半床吧
楼下忽然开始演唱一首情歌,灯光也跟随歌曲主题变幻成浪漫的律动。分散在酒吧各个角落的泡泡机适时开始工作,涌出一群一群七彩气泡,如同从奇幻世界里偷溜出来的小精灵,争先恐后地四下探索起来。
有一颗异常调皮,飞舞到江徕的身边,往上,触到他脸颊。那一刹那,它“啪”地一下散开,在江徕脸上留下浅淡而可爱的足印。而江徕的面容似乎在这瞬间被泡泡精灵施以魔法,季风廷只是一眨眼,就见到从记忆深处走出来的,温柔、坚定、纯真,色彩丰富的江徕。
此时,季风廷的心脏仿佛也是一颗气泡,在旋律中被鼓风机吹得摇曳翩跹。
“你……”季风廷仰头看他半晌,慢半拍地开口,“你怎么会……”
“我猜到他会带你到这儿来,所以过来了。”江徕竟然料到季风廷即将问他的问题,双手撑在卡座的靠背上,低头看着季风廷说,“这间酒吧老板是他的江湖朋友。”
“这样啊……”季风廷停顿了一会儿,又轻声问,“那天你没跟剧组的车,也是……”
江徕接着季风廷的话说道:“也是跟他来这里了。”
两人如此对视良久,那种奇怪的,又有点悸动的氛围,像一对天使的轻羽盛住了他们。季风廷便又不可抑制地想起潮湿的青草香,那个石榴花萼和星星一同闪烁的晚上,想起江徕在他脸上小心翼翼的抚摸,和江徕后来提出而他并没有回答的那个问题。
“嗯……”怀里的人忽然动了一下,似乎梦到了什么糟糕往事,身体颤抖地蜷缩起来,像承受着巨大的悲伤。季风廷想调整姿势,好让他睡得舒服一点,却听到他几声梦呓,顿住了动作。
甜蜜的情歌声里,林遥在痛苦地呢喃,老师,为什么啊。老师。
季风廷心中忽然确立了一个大胆的猜想,他转头慢慢看向江徕,有些不可置信。江徕看出来他的想法,平静地说:“现在你都知道了。”
季风廷当然回过味来,苦笑了下:“你让我去谈导房间,就是这个原因?”
江徕不置可否,终于向季风廷介绍:“他是林遥。”
林遥这两个字,季风廷并不陌生职业编剧,以剧作题材先锋敏锐闻名业内,年纪轻轻便获得不少主流奖项提名,同时也遭受到许多批判的声音。他一直是个神秘的存在,成名这么些年,他从未现身于大众眼前,只有名字被演艺圈人熟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