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近代现代 蓝莓夜

第32章

蓝莓夜 云上飞鱼 5924 2026-08-05 23:21

  “可是……”季风廷迟疑地说,“一直听说林遥是个女孩……”

  江徕笑笑:“他这样子,不就是个女孩么?”

  季风廷又低头看向林遥,这人画着女孩的妆,浓艳得近乎产生攻击力,是以很少有人在见到他时,会把注意力从他这张脸上,转移到他异于寻常女孩般高挑的身材、偏硬朗的骨骼,和微微凸起的喉结。季风廷初见他时,不也理所当然地将他错认吗?

  老师。现在也不难猜到,他口中呢喃的老师,让他酒醉和梦中痛苦辗转的人,便是谈文耀。而在很久之前放映室的那个夜晚,谈文耀递来的剧本原作,他提起男人的爱情,他的学生,模棱两可,意兴索然,这一切的指向,便是眼前的林遥。

  “原来是这样。”想通这之间的关窍,季风廷替林遥感到怅然。

  江徕注视着季风廷,和依偎在季风廷怀里的林遥好一会儿,绕过去,有些粗鲁地将林遥扛起来,示意季风廷跟在他后面。他开了车来,停在酒吧门外,是辆SUV,空间宽敞,因此将林遥扔进后座的时候并没什么阻碍。

  季风廷只好坐到副驾驶。江徕上车,扫了眼放心不下频频往后扭头的季风廷,发动车,说:“他皮糙肉厚,用不着你担心。”

  话虽如此,即使知道林遥是个大男人,可他顶着那样一张脸,季风廷很难不为他心软。等车行至半道,他才猛然记起跟江徕说过那些什么守口如瓶的话,恨不得从未发生过,后知后觉地尴尬起来。

  好在江徕并没有再说话,在林遥微微的鼾声中,他们顺利到达酒店,废了不少力气,将醉鬼折腾进房间。林遥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季风廷想要上前帮他卸妆、摘假发,江徕却阻止他,说不用管了。

  彼时季风廷已经替他擦好脸,见到他露出本来面目,一张帅气里带点英气的年轻面孔。又伸手去摸他额发的边缘,却并没有摸到假发的痕迹,季风廷脸上露出一些惊讶。

  江徕在一旁低声说:“真头发,留了十年。”

  十年。季风廷被这个度量单位冲击到。不是十天、十个月,而是十年。

  人生中也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个十年而已。

  他坐在床边,默不作声地注视着林遥,好半天,江徕说道:“知道了他的把柄,你可就拿捏住了他。以后尽管支使他给你写本子。”

  季风廷低头,不免为这有些稚气的话笑了笑。

  在江徕屋子里坐了不长时间,季风廷起身告辞,说自己该回去了,转身要走,却发觉江徕抱着手跟在他身后。

  季风廷转头,疑惑地看着他:“江老师,还有什么事吗?”

  “我不知道他睡在哪间房,”江徕坦然地说,“这么晚了,跟个醉鬼挤在一起也睡不好。明天还要早起。”顿了顿,他问,“季老师,要不借我一半床吧?”

  跟分手多年的前男友同床共枕,谁都知道,这不是一个好决定。

  可或许是江徕说得实在很有道理,让季风廷找不到任何漏洞用以反驳,或许是江徕如当年般真诚纯洁的眼神打动他,也或许,几天时间过去,那晚他俩在草地上的记忆还始终萦绕在季风廷的心里面。他总是无法拒绝这样的江徕,在十几秒钟的考虑时间后,季风廷点头答应。

  两人进屋、开灯、相对坐在沙发许久,江徕没有主动开口,只是看着这间房间,看着他。而季风廷实在是不知道该跟江徕聊些什么,沉默了会儿,借口洗澡,率先进了卫生间。拖了足够长的时间,吹完头发出来,果然见到江徕已经睡到床的里侧,屋顶的灯都被关掉,只留下床头柜上一盏昏黄的台灯。

  酒店配备的香薰机被打开了,放置在电视柜上,此刻正徐徐散发着薰衣草的香味。

  季风廷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掀起被子,躺上床,调整好睡姿之后就不敢再乱动了。两人平躺的标准姿势,中间隔开一人宽的距离,平静到诡异的气氛,几乎可以用上“相敬如宾”四个字来形容。

  想到这个词语,季风廷自己都觉得好笑。事态忽然的变化,让他迷惑起来,要是时间倒推,几天前的季风廷绝对想不到,自己之后能这样心平气和地跟江徕躺在同一张床上。

  季风廷抬手准备关灯,手机忽然震动了两声。他看了眼江徕,见江徕轻阖双眼,呼吸平稳,便将手机开了静音,放心拿起。

  来信人是丁弘,看来他心情不错,拍了拍季风廷,又发了几张稀奇古怪的表情包。季风廷问他:这个时候才下工?

  丁弘嗯嗯两声,说这段时间还好吧?

  季风廷简单跟他聊了几句,又提到江徕请李娅到山城来的事情,丁弘沉默了一会儿,哼哼地说,算他们还有点良心。

  紧接着,他提起正事,转发给季风廷一则通知,说他之前参演的那部电视剧快要上播,有场晚会参演人员差不多都要出席,剧组的意思是邀请季风廷也一同前去。

  季风廷心里清楚,他一个镶边的配角哪能收到这种大场合的邀请,之前的宣传活动也从未带过他,最有可能是剧组看中前段时间那场换角风波的流量,想要趁机借一把势。

  丁弘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虽然对剧组的行为颇有微词,可他还是劝季风廷能去就去,毕竟作为演员,经营人气也是职业规划中极其重要的一个部分,等他现下这部戏结束,便又进入了空档期,这期间能有个曝光的机会也是不错的。

  只是如果到时候要跟众人一起走红毯,季风廷的礼服是个大问题。圈里像他这样的小演员很多,没有公司出面替他们租借,更没有品牌方赞助,妆发出行只有全靠自己出资解决。对此,丁弘安慰他说不着急,时间还早,到时候他来想办法。

  季风廷过了一会儿才回他,提醒他说:弘哥你难道忘记了?我其实是有一套的。

  关掉手机,关掉台灯,季风廷看着漆黑的天花板,空荡荡地想着,虽然比起那些家喻户晓的奢牌,那套被他尘封的西装品牌不是太出名,也已经是八九年前的设计,但现在有机会穿到自己身上,好歹算是物尽其用吧。

  他转头,静静看着床那头江徕的睡颜。不能说不觉得遗憾。毕竟那是自己当年精心准备许多日子,最终却没能送出手的礼物。

  “季老师,”江徕忽然开口,睁开眼,在昏暗之中望向他,“在想什么?”

  香薰机的工作灯有很细微的光,落在江徕眼眸之中,像温和的星辉闪烁,季风廷愣了愣,忘记闪躲他的注视:“……江老师,还没睡啊……”

  “很多年没跟人一起睡在同一张床上了,”江徕说,“有些不习惯。”

  季风廷闻言,笑了笑,下意识反问他:“之前听说《生祭》拍摄的时候遇到泥石流,整个剧组都撤到村委会的晒场里打通铺,你没跟大家一起么?”

  江徕沉默了一会儿:“这事你知道?”紧接着,他又说,“我睡的是树下的吊床。”

  “这样啊……”季风廷不再说话,收回视线,直面屋顶。

  空气中,两人呼吸声此起彼伏地交替,明明很平和,很安静,却不知为何,季风廷左耳忽然响起搏动般的耳鸣,一下比一下重,在鼓膜上敲出深远的回响。

  他听到床垫发出陷落的声音,似乎是江徕动了动,翻过身,整个人侧躺着对住他。过了会儿,江徕说:“季老师没有别的事情要问我么?”

  季风廷压抑住自己的呼吸,他有些预感,预感江徕要是再次开口,他恐怕会难以招架。还没有听到他接下来的说话,心脏已经预见性地,被江徕言语的停拍给攥成紧紧一团。

  没有收到季风廷的回复,于是江徕接着说:“那么,我有一个问题想问问季老师,还希望季老师可以告诉我答案。”

  几秒之后,季风廷轻转过头,两人视线灼灼地在半空撞上。江徕正毫无保留地注视他。

  “你说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我这几天细想,觉得很有道理。只是有一件事,直到现在,我都没有想通那年你来《茉莉》探班,离开的时候,说,让我乖,下次再来看我。”

  江徕久久地停顿,很长时间才开口。

  他轻声问季风廷:“可是为什么后面你没有再来?”

  第48章 想不想我

  有的时候,提出一个简单却关键的问题,提问者往往问的不止是问题本身。

  而面对这样的提问,作答人并不能用三言两语就概括出一个精确答案。因为看似简单的问题,总是需要复杂归因。

  如果要溯源,那么,这一切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季风廷想,大概是那场短途旅行之后。从学着火车鸣笛前行、唱着“年轻的朋友来相会”的朋友们,一个一个说再见开始。人生旅途某段的同行者,再要好,也有到站下车的时候。友人逐渐离散,有的安于现状,有的挣扎向前,有的前途渺茫,有的正登云梯。

  江徕就是在那个时候,去首都签下了《茉莉姐姐》。那是他电影星光路的启点。季风廷收到这个好消息,做好一桌子菜在家等他,江徕一进屋便将季风廷托着屁股高高抱起来转了一圈,笑得意气风发。

  直到吃饭的时候他才记起来,告诉季风廷,进组时间就定在两个月后,而电影主创会在开机之后被邀请去某个慈善晚宴,为山区留守儿童募捐。

  季风廷那时候事业也正爬上坡,接连拿到几个有戏份的配角,也因此,公司终于想起来还有他这号被放养多年的员工,替他谈下几个试镜的机会,又带他出席过一次小型活动。

  私底下,季风廷兼职也有起色,他自学了CAD,能做些简单的场景预演,又有圈里的朋友替他牵线,接的活不多,但价格给得都不错。

  那些日子,不能说踌躇满志,生活、工作,也好歹算是有了奔头,仿佛他们畅想过的一切,无论星星还是月亮,再努把力就能触手可及。他真心为江徕感到高兴。就在这时候,江徕抱歉地说,慈善晚宴这种场合应该会很严肃,到时可能不方便带季风廷前去。

  季风廷点点头,他倒并不在意这些。江徕一直没有签公司,他入行后发展的势头飞快,很多事情都是有一定经验的季风廷在替他处理,于是季风廷这时,自然而然,更多考虑的是江徕晚宴上的妆发造型问题。

  过了段时间,他带着江徕去了那片的高端商场。

  江徕不明所以地被季风廷打扮了半天,几套衣服试下来,季风廷都觉得不错。他还是第一次见江徕穿礼服的样子,眼睛亮了又亮。虽然他攒了这么久,要全款买下一套有些吃力,但时间还宽裕,足够他去想办法筹够剩下的钱。

  他兴致勃勃地问江徕最满意哪一件?

  不料江徕却笑着说:“宝贝,离我生日早着呢。”

  季风廷愣了愣,反应过来江徕误解他的用意,只好解释:“就当庆祝你拿下人生中第一个男主角。”

  江徕摇摇头,但能看出来他很开心。回到家里,见季风廷对着电脑干活时都在走神,以为他还在惦记这事,便去亲他的嘴唇。两人唇瓣分开的时候,他揉着季风廷的脸,逗他开心:“你知道我不在意这些,为什么还要破费。实在过意不去的话,就拿你的身体偿债吧。”

  季风廷淡淡笑了,却什么也没说。

  为了攒钱,那段时间他熬夜熬得很凶,第二天天不亮就要赶到片场。江徕虽然是空档期,却不比季风廷清闲,他要常去应酬,为了角色瘦身、塑形、采风,从零开始练吉他,可是他们好像有一种心照神交的默契,谁也没劝过对方一句,诸如放慢脚步,有空就多休息休息的话。

  季风廷只是会在江徕晚归的深夜里一直等着他,好为他及时煮上一碗热腾腾的面条,而江徕也只会在季风廷揉着眼睛缓解疲惫的时候,洗好蓝莓,热好牛奶,默默放到他手边,替他按一按太阳穴。

  就在江徕进组不久后,季风廷终于买下他看中的那套礼服,想要到时候直接送到剧组去,给江徕一个惊喜。可江徕在下戏之后照例给季风廷的来电中随口提到,有一家品牌主动提出为江徕赞助出席晚会的着装与配饰,并在当天就已经飞到剧组替他量好尺寸。

  季风廷准备好的惊喜没有机会送出手。这个时候,也没有必要再送出手。

  一周后,他在网上看到了《茉莉姐姐》全组参演人员出席慈善晚会的新闻,江徕从容淡漠地站在导演旁边,一身挺括西服,衍线精致低调,仿佛王子终于回到他的王国,恢复他原本金光闪闪的模样。

  他已初具规模的粉丝群体在评论区宣传时特意强调,江徕上身的衣服和胸针,是某个如雷贯耳的奢侈品牌为他特意定制,可见圈内人对这位冉冉升起的新星有多么关注和重视。

  在那一刻,季风廷第一次真正领悟到,原来两人有过同样的经历,站在同一条跑道,向着同样的目标,只是一种他以为。

  也是在那一刻,季风廷回味过来,为什么江徕会误解他带他去试衣的用意,因为在江徕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潜意识里,重大场合的打扮应当更加昂贵、精致、得体。

  几万块钱买下来的成衣,对他而言只不过是一件普普通通的单品,是日常生活中用以调剂感情的小礼物,跟他送给季风廷亲手组装的电脑、鱼缸,还有他在天台上为季风廷所种下的一片蓝莓树,带回家的每一束鲜花,没有任何本质上面的区别。而这正是江徕与季风廷的本质区别。

  要解答江徕的“为什么”,这件事情只是起因,是答案的其中之一。

  再后来的事情,按下种种,不必细提。季风廷的演艺生涯逐渐到达抛物线的顶端,只停留了一通电话那么长的时间,便从半空之中狠狠跌下。

  江徕从头到尾,什么也没有做错。对于这段感情,季风廷也不是没有想过挽留,只是一个人走上坡路,一个人走下坡,逐渐朝向了不同的世界,世事在变化、处境在变化、心态在变化,二人之间的连线不免也随之越来越远,越来越淡。

  分开不过是顺应变化,是必然。季风廷能留住的,不过是沙粒从指缝之中逐渐流泻时,万物融化溃散的触感。

  江徕问:“为什么不说话?”

  季风廷在很长时间的沉默之后回答他:“我只是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说起。”

  江徕在夜色中看着他。

  “那次去探班,我待了三天。”季风廷想起那整条街火红的枫叶,说,“是秋天吧,快到冬天了。”

  “那几天突然有了假期,脑子一热就做了决定,我也没问过你,到地方才发现你腾不出来时间。”顿了顿,季风廷又说,“我就在一家711等你,当天晚上你很晚才收工。”

  适应了黑暗,他已经能看清楚江徕的表情。

  江徕直直地盯着他说:“原来季老师并不是什么都不记得。”

  季风廷笑了下,又沉默,过了会儿才说:“其实我在你拍戏的时候去偷偷看过,那时你应该在和娉婷姐走戏。还没靠近,只见到个大概,守在外围的场务很尽职,可能怕我图谋不轨吧,拿警示牌把我给轰走了。”

  江徕静了静,问:“然后呢?”

  然后。

  “然后……挺遗憾的,没能见到大剧组怎么拍戏。那几天我就一直待在酒店里,等你放工。”

  江徕说:“你知道我指的不是这个。”

  季风廷陷入长时间的思索,又或者说斟酌。他最终选择说:“回家之后,我们两个都很忙,联系的时间越来越少。”

  “不知道你对那段时间还有没有印象,其实我有些模糊了。只记得,有天晚上我回家,一进屋发现满地都是水,找了半天才找到,是埋在墙壁里面的水管漏水了,那一半墙面的乳胶漆都被泡得鼓起来,很难看,沙发和电视柜也都泡湿了。我收拾了很久也没弄好,半夜躺在床上给你发了条信息,问你在干什么,想不想我。”季风廷停顿在这里,又自言自语地说,“我不该提这个的。”

  江徕尽量匀速地呼吸了几次,而后说,他记得这件事。

  他说:“我那天是个大夜戏,早上一收工就给你回了信息,问你怎么了。你直到第二天下午才回复我,可是没有告诉我这些,只说了句没什么,已经没事了。”他问季风廷,“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

  季风廷平静地说:“我猜到你在拍戏。”现在轮到他说这没有意义了,“告诉你,也不过是白白增加你的烦恼。我又不是小孩子,自己修不好东西,就请人来修好了它,这很容易。说到底,这些都是小事。”

  江徕冷漠地重复:“小事?”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