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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蓝莓夜 云上飞鱼 5954 2026-08-05 23:33

  奶奶听到动静,打开门来看,见是季风廷,忙问他没事吧,季风廷爬起来,同手同脚走了几步,有些狼狈,但冲奶奶笑了,他说没大碍。

  进门之后他沉默了好久,最终还是忍不住,翻出一张江徕穿常服对镜头淡笑的照片,把手机捧到奶奶面前给她看,说奶奶,一直没给你看过,这就是我交的那个好朋友。

  奶奶凑近,盯着江徕的脸看了半天,笑眯眯地夸,说这孩子真俊真精神啊。季风廷在一旁,也看着那张照片,轻声说,今天是他的好日子。奶奶惊讶地问,结婚了?

  季风廷摇摇头,说不,比那更好,总之我们不是一路人了。

  奶奶张嘴,先是迷茫,后来露出了悟的神情,她叫风廷幺儿嘞,她说幺儿你不要难过,有些人一时间感情再深,分开以后路不同没缘分,就再也遇不到咯,人生不就是这个样子,过好一辈子,就是要等、要忍、要舍得。

  “我想抽支烟。”季风廷说。

  江徕没有意见,左手搭着方向盘,右手掏出烟盒扔给他。季风廷闷头抽烟,车里还是很安静,因为外面很吵,大雨声、轮胎和水摩擦的声音、高速度的风声,这间密闭的车厢越发显得孤寂。

  季风廷抽完一支,又接着一支,车里不透气,很快,他们两个都陷在烟雾当中,有一种被淹没的感觉。季风廷停下来,打开一线车窗,立刻有类似爆破的声音泻进来,气势非凡,雨水流弹一样打在车窗上,打在季风廷脸颊上,有点疼,带着土腥气,凉得让人灰心。

  等风迅速将烟散尽,季风廷合上窗,安静许久的手机振振作响,季风廷接通,听电话那头说了不少,他只嗯了两声,说一句“在路上了”便挂掉电话。

  车提速,超了一辆夜跑的大货车,江徕说:“四个小时应该能到。”

  季风廷记起自己并没有告诉江徕目的地,往车机上看,江徕输入的地址不算准确,那是季风廷身份证上的位置。他顿了顿,动手略作修改,江徕扫他一眼,季风廷说:“抱歉,忘记告诉你医院地址。”

  江徕目视前方,沉声问他:“家里的电话?”

  季风廷答:“堂姐的。”

  江徕说:“我没听你说过你还有一个堂姐。”

  季风廷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指,数数:“上一辈人丁兴旺,奶奶的孙子孙女加起来,一个有八个。”

  江徕很长时间没有接话,车经过五公里前提示过的那个服务区,他才开口:“奶奶最喜欢你。”

  季风廷偏头,看向外面,眼前闪过一些模糊的记忆,孩童时他生水痘,奶奶将他裹得严实,用已经初显佝偻的身躯背起来,走长长一段路去卫生站。

  他不知道奶奶最喜欢的是谁,也并不在乎。他和奶奶的回忆具有唯一不可替代性,在他只拥有奶奶的那些时刻,奶奶也只拥有他。

  季风廷说:“其他孩子放假都有爸妈带,我爸妈不太管我,所以在奶奶家待得最多。”

  停了一阵,他问:“你以前跟她打电话,说的都是真的。”

  江徕答:“你都知道,还来问我。”他说,他生父是他妈妈以前的男朋友,他继父的父母早逝,他的家庭结构就是季风廷知道的那样简单,他又说,他曾经把季风廷奶奶当成他的。

  车外面噼里啪啦地响,雨一点停下来的意思都没有,车里的空气冰冰的,两个人没再交谈,季风廷坐得困了,闭着眼睛,又睡不着,心脏悬在半空跳动。窗外一直是同样的风景,黑夜里面山连着山,这条夜路看起来像怎么走都走不完。

  进了隧道,江徕借由隧道灯光瞥了季风廷一眼,他额角抵着车窗,脖颈别成一个易折的姿势,手抱着胳膊,皮肤上有润滑的光泽。

  再往前开,弯道多起来,还是黑黢黢的山,大雨中高速路灯光线很黯淡,江徕放慢一点速度,不知道开出多长路程,季风廷手机又震动起来,铃声急促不安。

  他被这声音惊醒,猛然弹坐起来,拿起手机,带着不祥的预感颤颤点接通。一直到挂电话,他都很安静,呼吸轻而慢,脊背直挺挺,头却垂着。

  “奶奶走了。”几秒后,季风廷低声说。

  江徕侧头看他,季风廷修长的手指紧握手机,侧颜清瘦,浑身冷寂,低垂的眉眼失陷在昏暗中,仿佛精气被抽空,像个无家可归的病号。

  从山城开到此处,几百公里距离,一个迟暮老人生命最后的长度。车还在往前,在雨中飞驰,不过已经没太大意义。过了很久,季风廷靠回座椅,问江徕:“江老师,不会打乱你之后的通告安排吧?”

  他声音虽然轻,却意外的很冷静。

  “我家那个小地方没机场,送我到市区就行,我帮你买最早一班机。还是说你想先休息?”他打开订房软件,认真翻找,“我看看有没有五星酒店。”

  江徕默然,呼吸沉沉,盯着前路,放在方向盘上的手暴起青筋,胃袋吊在腹中空晃。雨刷反复来去,擦不干如注水流。夜里在暴雨中行车,有一种被无情世界推到门外的感觉。

  “哥你真是狠心。”他最终还是平静地说,“这辈子连一面都不让我见奶奶。”

  季风廷攥着手机,不动作、没吭声。

  江徕右手碰到烟盒,摸了摸,却又扔开,对向车道远远射来长灯,他下意识切了灯光模式。

  意外就在这一刻发生,那辆车速度过快,打滑失控,不仅没有关掉远光,过弯时还直冲隔离带而来,撞上护栏,爆发出一声巨响。

  更令人始料不及的是,在惯性作用下,它那整个车身腾空而起,“砰砰”越过破碎的隔离带,翻滚的方向,正对着江徕驾驶的这台普拉多。

  这一切只发生在瞬秒间,车上两人眼前只闪过一片被水雾模糊的刺眼强光,紧接着,一阵巨大惯性,车外世界天旋地转。普拉多车胎在地上擦出刺耳声响,打好几个转,季风廷被甩扯得目眩气短,那一刻,他什么都来不及想,脑子里只有“完蛋”两个字。

  下一秒,又是“轰”的一声。

  好像雨打风吹都停滞,喇叭拉长的嘀声伴随金属嗡鸣穿透夜空,溅起的积水拍到挡风玻璃上,模糊了他们全部视线。

  第60章 只要这一次回答

  救援车劈开雨幕,接二连三到达现场,救援人员穿着雨衣跳下车,白色的光在水里摇晃。这里离山城很远了,不知道雨为什么还在下,天塌下来那样下。

  高个交警敲了敲应急车道那辆普拉多的车窗,车窗降下,露出一张国人面熟的脸,英俊、神秘,因为昏暗,显出一点病态的阴沉,仔细看,这男人发色和衣服都闪着水光,显然从头到脚都被雨淋透过。交警喊着问:“他没事吧?”

  男人摇头,问:“还有什么需要我们配合?”

  “你们是跟着我们的车一起走还是跟着120的?”

  男人还没说话,副驾驶里另一个人动了动,黑夜里看不清他长相,只听到一把好嗓子,没太大气力,却像泉一样从雨声里穿来,“我们自己走就好,就不麻烦大家了。”

  高个子下意识往里头觑了眼,看到剪影中那人高挺鼻梁和被工笔雕镌过似的侧脸,心想这人恐怕也是个明星,才会如此顾忌颇多。他了然地点头:“行,从这儿往前十公里就是宏昌,记得及时去医院做个详细检查,以后开车还是要谨慎驾驶,注意安全。”

  江徕是报警人,他处理完后续,送走交警,关上窗,一转头,见到季风廷靠在座位上,正发呆一样望着救护车远去的车影。

  “我俩命真大。”季风廷轻声说。

  江徕驾驶技术很不错,紧急避险时,轮胎以高速行驶的状态偏向漂移三四个圈,竟被他堪堪打回方向。然而即使如此,由于反应时间不足,车体右前方还是撞上护栏。万幸普拉多质量过硬,只有车头小面积受损,并不影响正常行驶。

  碰撞发生的瞬间,因为惯性,季风廷头被重重磕了一下,意识在一秒内变得模糊,随即两眼一黑,像陷入深海般陷入昏迷。

  再睁开眼时,车已经打着双闪停在应急车道。有那么十几秒时间,大雨、车祸、奶奶的离世,季风廷什么也不记得,他张着眼,目光所及是江徕在黑暗中显得十分灰败的脸色。见他醒来,江徕轻声问他,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痛不痛,晕不晕。

  季风廷愣愣看着江徕,好一会儿,才感受到他一直握着自己的手。那掌心很冻,这么半天也没捂出温度来,季风廷做出不由自主的动作,他将手搭在江徕手背,低声问他,怎么淋雨了?

  江徕抿着嘴,恰好有一颗水珠,沿着他的额角慢慢往下滑落,流进他的眼角,濡湿他的睫毛,在他腮边淌下如泪流的痕迹。可怜见。季风廷又忍不住抬手,抹去那粒残雨,说他没有事情,只是现在头有一点晕,又问江徕,他睡了多久?刚才那辆车现在什么情况了。

  江徕还是不响,抓季风廷的那只手收得更紧,像攥着一条吊在悬崖上的性命。季风廷任他攥着,没再说话。赶到现场的医护人员及时给他们做了检查,确认季风廷只是轻微脑震荡,身体其他地方并无大碍。

  可遗憾的是,事故车上的乘客没有这么走运,加上司机,车里一共三人,两个重伤,一个当场死亡。

  普拉多再启程。车里静得异常,两个人劫后余生,没有大哭大笑,只显出一种麻木的恍惚。季风廷缓过神,试图用几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插科打诨来缓解气氛,可是江徕一直沉默,他便也渐渐沉默下去。

  车过宏昌市,再往前百十来公里,就是季风廷的家乡,一个连动车都没有通的小县城。赶到医院时,雨刚好停,天本要亮,被尚未来得及散去的乌云遮住,空气里有一种湿漉漉的阴沉感。

  季风廷欲要下车,江徕没有陪他进去的意思,只是在他打开车门那一刻叫住他。他喊他风廷,用沙哑的声音,低沉的语气。季风廷回过头,看到江徕定定注视着自己,那道目光黑漆漆,如同有着磁力,有着重量。

  “有些话,现在说不是时候。”

  可他还是缓慢、平静、认真地开口。

  “风廷,”江徕说,“你有没有考虑过,让我回到你身边。”

  带着潮腥气的风好像忽然迎面扑来,荡乱季风廷的视线,让他眼睛又湿又茫,看向对方,中间好像隔起来一场雾,一面纱,一片浪花。

  停顿好久,季风廷张张嘴,正要回答,江徕却又打断他:“我不是要你立刻做决定,如果你给我答案,我希望是你觉得是时候告诉我的时候再开口。”他转过头,不再看季风廷,声音变得轻,“这辈子我只要这一次回答。”

  季风廷寂然不动。两人在医院门口分开后,他跟家里人碰到了面,还没来得及说上几句话,便被人推着坐上灵车,出城,转道殡仪馆。一路上山路崎岖,撒纸钱、放鞭炮,兜转半小时才到地方。

  下车,雨停了,地面还是湿的,许多鞭炮燃放后的碎纸片黏哒哒地贴在地上,被人踩过,暗红色的表皮上印着黑褐色的污垢。

  这时候是长辈和工作人员在忙,季风廷站远了一些,他插不上手,也没有人招呼他,同是晚辈的堂姐靠过来,冲他打了个招呼,一双眼熬红了,疲惫地叹,还好,走的时候没怎么受罪,又问季风廷,我看到你拍戏的新闻了,你是请假回来的?

  季风廷默不作声,摸了摸兜里,烟盒打火机都没带。堂姐勉强笑了下,说,你这一回来,估计少不了闲话,不过咱们这种家庭要真能出个明星,也是好事。

  过了会儿,她又说:“奶奶走的时候,念着你呢。”

  季风廷扫视这个殡仪馆,老旧、简陋,三间告别厅两栋办公楼围出一片院子,往后就是把山一圈圈挖开填满的公墓,遗体火化之后便有人拎着公鸡,准备骨灰下葬时在墓前割开它的喉咙。

  “奶奶是不是会葬在这里?”季风廷望着通往公墓的那道铁门。

  堂姐忙说:“傻啊你,不然去哪儿?可别在大家伙面前提这件事儿,到时候又是全家指着你掏钱。”

  季风廷淡淡笑一下。他这个堂姐与他年龄相仿,可嫁得早,平时就生活在隔壁县,季风廷要是不在家,也就数她回来看奶奶的次数多一些。这么多兄弟姊妹,季风廷也只跟她说得上几句话。

  两人简单聊了会儿,灵堂布置好之后,到场的儿孙戴好孝箍,轮番去灵前烧纸磕头。因为夏日炎热,家里面一致决定压缩停灵时间,将追悼会定在第二天,时间紧迫,许多事便挤在一起,等到众人好好坐下来,天已经黑透。

  季风廷进了休息室,里头开着空调,靠近门的位置对放两张长沙发,有独凳若干,再往里,安排了一张麻将桌,季风廷他爸和几个叔伯正咬着烟码牌。

  他捡来张凳坐下,家里几妯娌嗑着瓜子聊天,见季风廷进门,话题立刻转到他身上。大伯母问他怎么回来的,坐飞机还是火车,二伯母问他最近忙不忙,在家待几天,三伯母循序渐进,提起他工作的事,说哎哟呦,我们家风廷现在也算是个名人咯,问他做明星感觉怎么样啊,一个月能拿多少钱,什么时候给爸妈买车房。

  季风廷没心情跟人周旋,胡乱搪塞几句。他妈妈开口,摆摆手,说他也就是个小喽,能挣得了几个钱,家里也没见着现。季风廷不吭声,他妈又说,我反正对他做这个工作从来都不赞同。几位伯母互相对视,撇撇嘴,转头却假模假样地劝他妈,说孩子现在有发展前途,你就不要阻着他的路咯。

  季风廷母亲拿出手机,翻了半天,翻出一则营销号博文,上面用夸张的口吻渲染出季风廷上位“谈角”全过程。

  她指着那些不好听的网络用语,一个个问季风廷,这是什么意思,那又是怎么回事。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语气,也丝毫不顾及时间场合。

  季风廷克制着,只说:“妈,奶奶就在隔壁躺着,我现在不想谈这些事情。”

  季母还想要继续说什么,冷冰冰的灯光下,那张皱纹横生的脸蛋失去生机,教人无法因为她迟暮的美丽而忍受住她的喋喋。几位伯母见状,转而提起奶奶的养老金,说这么些年来她一定存下不少。

  叔伯们听这话,笑了下,说妈这辈子什么钱都不舍得花,攒那儿不就是想留给他们几个儿子么。

  他们边打麻将,边顺势聊起遗产划分的事情。季风廷不想听,打开手机,看到江徕在两小时前问他,还好吗。他滞了会儿,动动手指,在屏幕上敲:奶奶在灵堂,亲戚在隔壁打牌聊天争家产。

  江徕很快回复他,问他累不累,晚上要不要守夜。

  季风廷还没来得及打字,他妈就跟大伯母呛了起来,说什么季风廷出钱出力,伺候老太婆五年时间,保姆也是她儿子请的,一大家子这么多人,别说记他的功了,平时一句问候都没有,凭什么这钱要平分?

  大伯母怪叫着嚷嚷:当初是风廷自己主动要照顾他奶奶,我们又没人逼他,再说了,他马上就要当大明星了,还在乎那点小钱么?本来也就是做孙子的懂事孝敬他奶奶啊。

  说着,她伸手想要拉季风廷,抻着脖子问:“风廷,你说是不?”

  屋子里突然闷透了。季风廷站起来,冲他们晃晃手机,说有电话,便撂下他们的争执出门去。

  这晚整个殡仪馆只有他们一家人,院里四处漆黑,灵堂前点着两盏灯,香燃着,却冷冷清清。季风廷拿了沓黄纸,坐到台阶上,边烧纸,边望着遗像上微笑着的小老太太,也不觉得害怕。

  纸烧完,他也没进去,点了支堂兄弟散来的烟,就坐那儿,在屋里轰隆隆的麻将声中陪着奶奶。不知道过多久,殡仪馆大门方向传来车声,紧接着车灯射进来,车停到门口变安静。季风廷正诧异这么晚怎么还会来人,没几秒,手机叮咚一声弹出新信息。

  江徕问:我方不方便进来?

  愣半天,季风廷站起来,朝门口快步走去。还是那辆普拉多,撞坏的车头已经整备好了,江徕换了身衣服,立在车边,静静望着季风廷来的方向。

  季风廷匆匆靠近,在他面前站定脚步,平复了几秒心跳,轻声问:“你怎么过来了?”

  “怕你跟他们打起来。”江徕也轻声说,“况且,总要来给奶奶上柱香,烧烧纸钱。”

  第61章 世界上有一种鸟

  季风廷带他往里走,或许麻将声太大,里屋的人并没有察觉到外面的动静。季风廷说:“怎么会打起来,表面工夫还是要做的。”

  到灵堂前,他给江徕递了一沓黄纸,说:“我们这儿没有那么多规矩,烧些纸,就算尽到心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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