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近代现代 蓝莓夜

第8章

蓝莓夜 云上飞鱼 5164 2026-08-05 23:16

  说完他又笑了一下,兴致索然地:“当然了,前提是抛开拍电影,只针对演员来说。”

  江徕这话本没有意义,他们相遇在此处,都是因为电影,无法抛开电影,也就没有这个前提,谈文耀心中希望的,演员所思所想、所作所为,自然都是能令这部戏拍摄更顺利更圆满的事情。但江徕说话的对象是季风廷,一切便耐人寻味了起来,就好像,演员尽可以打着为了电影的旗号,用尽一切手段达成目的,不管那手段如何不齿于人,只要演员脸皮够厚自甘堕落,那也没有人有资格跳出来指摘。

  “季老师,”江徕如此客气地称呼他,“我说得对吗?”

  季风廷眨了眨眼睛,感觉自己好像坐在教室中央,老师正在分发已经批改好的考卷,叫到一个名字、念一遍分数,直到叫到他,所有人都齐刷刷盯住他。季风廷,怎么回事,这一次居然拿到零蛋了。

  “都是我自己的主意,谈导确实没有这样安排……”季风廷只能头昏脑涨地低声解释,重复他之前说过的话。但很显然,这并不是江徕想要的答案,因为当季风廷说完以后,江徕只是往桌沿上靠过去,可有可无地“嗯”了一声。

  情况糟糕,无论目的是否达成,季风廷都不能继续心平气和在此处待下去。因为江徕看上去比他更平静或者说冷静更准确。情绪摸不见,是一种投射,依然是没有什么表情的一张脸,他能从江徕身上感受到的,只有烦倦、漠然、冷静。

  他忽然在心里问自己,如果邢凯的饰演者不是江徕,那么自己是否还愿意这样做呢。

  季风廷一把抓过他的剧本:“太晚了,我就不打扰了。”他朝外走,路过江徕的时候冲他笑了一下,笑得不大好看,甚至有点可怜,“江老师,您早点休息吧。”

  江徕有那么两秒没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季风廷,然后点头:“我送你。”

  “不用的。”季风廷加快脚步,想要尽快离开。

  江徕走在季风廷身后,抬手虚虚撑在他背上,像一个心平气和的前辈,或是关系普通的朋友。他说:“还是要送的。”

  门打开,一阵风,玄关旁有张纸飘忽落地,季风廷顿住脚步,拾起来,下意识瞥了眼,看到上面有很漂亮的排版,似乎是张宣传海报,列举多年来江徕获得过的电影奖项。季风廷忘了自己的动作。

  江徕从他手里拿过那张纸,“这个,”他淡笑了下,说,“之前一个粉丝的,梅梅收信的时候夹在里头了。”

  季风廷收回视线,点点头,拉开房门,正要离开,江徕在他身后,却又突然开口:“上个月三号,颁奖会,下暴雨。”

  他看看刚才被季风廷按住的那张海报中央,最有份量的那座奖杯,又抬眼注视季风廷的背影,问。

  “季风廷,你来过吗?”

  第11章 一个真正的秘诀

  当然要演电影。一直跑龙套?那就跑吧。二十年够不够?

  “喂张先生我问你啊,今天晚上你觉得谁最有希望获奖呢?”

  那时候四十来岁至少四十岁吧。

  “哇,好滑头,这么犀利的问题你都答得出?你转头看一下大屏幕,个个都死盯住你啊。”

  获奖感言?早准备好了,尤其是最后一段话要站起来说,要看着你说。季先生,麻烦“话筒”递给我一下。

  “不得了喔,个个都这么顶,到底是谁杀出重围了呢……好紧张啊各位,让我先打开偷偷看一下真是好特别的名字又靓仔又年轻又厉害,没天理啦。咳咳,这样讲的话,大家不是都很容易猜到了?”

  坐我前面吧。那我开始了

  “张生,来吧,为大家揭晓今夜的最佳男主角,让我们一起恭喜江徕!”

  恢宏乐声奏响,掌声响彻典礼大厅,聚光灯紧紧跟随主角的脚步,荣誉又梦幻的一刻。已经在梦里了,季风廷也还像陷在更深的梦境之中一样,偏僻昏暗的观众席角落,他仰着头,看星芒绕着圈飞舞,最终聚在舞台中心。

  典礼厅的穹顶仿佛变成了无垠的夜空,银河安静缓慢地流动,夏天的风吹过去,寂寞、无形。那么远泥地到长天的距离,从季风廷的位置看过去,江徕仿佛只是一个点,像夜晚中最耀眼的,凡人触不可及的那颗明星。

  为他的光芒,季风廷好用力地鼓掌,四周安静了,大屏幕切入主角中景,所有人都注视舞台中心,等待江徕的发言。

  而在季风廷眼前,时空反复交错,一切如同影片里跳帧的画面,某种蒙太奇,几秒新鲜叠化着几秒的陈旧。江徕走到话筒前拿过水杯;调整话筒架踩上沙发;久久凝视观众席他望着季风廷,那么严肃,然后笑了一下。

  耳边有重叠的声音,一道年青,一道沉稳,跨越时空的两个江徕同时开口,说,非常荣幸能够站在这里,获得这份至高无上的荣誉。

  空水杯与大音响的回声久久荡在季风廷耳边

  感谢导演、感谢团队、感谢观众、感谢组委会,我会珍惜这份荣誉,脚踏实地,继续前行。

  恭贺的声响春雷一样,季风廷的掌声淹没在这雷点里面。他想,真好,至少他们两个之间,有一个人最终能够圆满地将梦想实现。

  一切热闹远去,朦胧之中,泛黄的画面定格,季风廷听到年轻的自己笑着问:那么请问江影帝,您最后一段感言是什么呢?

  江徕也淡淡笑一下,他站在狭窄的出租屋中,垂下眼睛看着季风廷,讲起多年后假想成真时,其实半分都未提及的那部分感言,低声说,季风廷,最后要说谢谢你。

  谢谢你这么多年以来,一直对我支持、鼓励。谢谢你的陪伴,你的爱护,谢谢你风廷。谢谢你与我走过来这么辛苦的一路。

  梦中回望到过去,其实季风廷也很惊讶。他惊讶自己竟然能将那些话几乎记得一字不差,或许他比江徕对此抱有更深刻的期待和恋念,才会在两人分道扬镳的多年后、礼成时,揣着可笑可怜的侥幸,真的奔赴往当初约定好的地方。

  江徕问季风廷,你来过吗。

  其实他来了,只是江徕看不见他。因为一个在海角,一个在天涯。

  第二天开工,江徕到剧组的时候季风廷已经上好了妆。两人除了拍摄,一般不会有更多交流,此刻在化妆间碰面,也只是礼貌地相互点点头。

  季风廷一个人先上楼去了片场,坐在床边看剧本。这种类型的电影,角色台词一般都不多,季风廷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他要专注琢磨的是细节,台本上很少会详细标注演员在哪些时候该做那些动作,大部分的情绪都需要演员通过肢体、细微的神态向观众传达。演员对角色的理解不同,表演中的细节也就大不相同。

  他们今天接着上一场戏拍摄,孔小雨回到屋里,时间过去几个小时,到傍晚,太阳西下,他敲开了邢凯的房门。

  跟之前那场戏一样,这场戏并不长,后期剪辑进片子里,想来不过十多秒的时间,但季风廷将这段戏翻来覆去读许多遍,看到最后,已经咂摸不出任何滋味,用作体会、思考的大脑如同一团系上死结的乱麻。

  他看着剧本发呆。孔小雨床边的电扇没有被打开,屋子里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工作人员调试好机器,都在外面坐着,抽烟,闲聊,等开机。剧本上的文字支离、飘散,变形成旋涡,将季风廷卷入一片纯然的寂静中。他太出神,没留意渐近的脚步声,到他面前,又静止,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漂亮的手伸到他面前,轻轻抽走他攥住的剧本。

  季风廷难免被吓一跳,倏然抬头,见是江徕,心脏当即跳得飞快。江徕只是垂目,缓缓观阅他在剧本上满当当的注解。

  “江……”季风廷只来得及发出一个音节,江徕视线一转,又看向他,脸色平静,没说什么,在他身边坐下,抬手将剧本还给他。

  季风廷接过剧本,目光找不到落处,在小小一间屋里流浪,沙发、花瓶、床单,又回到剧本上,墨蓝色和红色的墨水组合成他的字迹。江徕身上带着烟味,体温也高,坐得这么近,每一个呼吸季风廷都能感知到,他觉得脸上有些痒,悄悄去摸,摸到一手湿湿的汗水。

  江徕拿出烟,问季风廷:“介意吗?”

  季风廷瞥见烟盒,摇头。很快他听到打火机的响声,浓烈的烟味飘到他鼻间。

  神奇的是,这时候竟然没有一个人进屋来,他们两人并肩坐在床边,呼吸安静地起伏,这间小屋仿佛成为一个孤立的世界。过了一会儿,江徕开口,说:“看着我。”

  不由自主,季风廷转头,见到江徕的侧脸,斜阳从他身后烧过去,跟故事中描述的邢凯一样,他有不需要打扮的帅气,和一身低调而性感的匪气。

  季风廷感觉茫然。

  “孔小雨……”江徕缓缓念这三个字,“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季风廷一时间没有说话。江徕转过脸,与他四目相接。灰白的烟雾绕着他们飞舞,环境和光线都泛着陈旧的光芒,江徕像一个从相片上走下来的人,他一瞬不瞬地注视季风廷,等他开口。

  十多秒后,季风廷终于张嘴:“看起来像对什么都有所谓……”他怔怔地回答,“又对什么都无所谓。”

  江徕不置可否。他吸烟,又问季风廷:“那么邢凯呢?”

  “邢凯……危险,神秘。沉默……”季风廷顿了顿,形容这个角色的特质,“孤独吧。”

  江徕仍然不予季风廷评价,他不紧不慢,继续问:“如果是这样的孔小雨,在面对这样的邢凯时,他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

  季风廷没有立即下结论,他空落落地坐在那里,揣摩。他想说冷淡。好像不对。好奇,好像也不对。

  得不出好答案。季风廷垂下眼帘,不久,又别过头。江徕却抬手,捏住季风廷的下巴,让他面向他。

  这道动作力气不轻。季风廷眨眨眼,他感受不到别的感受,全身心的关注都在江徕凝视他的目光,和他触碰他脸颊的那只手上。那只手还夹着一支烟在燃烧,火焰的温度烫着季风廷的耳廓。

  江徕一直不说话,却不收回手,僵持几秒钟,季风廷突然明白他的意思,他好像要季风廷就这样……

  就这样……

  “看着他。”季风廷轻轻说,“他会……看着他。”

  几秒钟后,江徕忽地笑了。

  “你可以有自己的理解,不过我想,是这样。”他收回手,低头抽烟,还是那个不紧不慢的语速,他又说,“如果觉得他实在难看,就找好看点的地方。耳朵漂亮么,看耳朵,嘴巴恶心么,看牙齿。”

  季风廷始料未及。他愣住了,不,不是愣,是傻住了。他思绪飘起来,飘得很远,穿透房顶,跨过江,飞跃云海山川,到离此地上千公里的某条街、某间房。它落到那台电视机上,钻进显像管,荧幕上光影变幻,大海边,尹天仇不再挂着一副挤出来的笑脸,柳飘飘擎着烟,一双眼睛很亮,像是盛满了泪水。

  门外工作人员有些骚动,谈文耀上楼来了。江徕起身,将最后一点烟吸尽。季风廷还傻坐在床边,微垂着头,好似一副被抽去灵魂的空壳。

  “都站在外边儿做什么?”谈文耀老远就疑惑,到片场,推开门,见到里头的两人,顿了顿脚步,而后了然地问,“对戏呢?”

  江徕冲他点头,季风廷慢半拍地站起来,喊他:“谈导。”

  “怎么样了?”谈文耀晃着烟盒,“咱现在是再走一遍,还是休息一下直接开始?”

  江徕说:“我都可以。”

  季风廷答:“听导演安排。”

  “行,”谈文耀没多犹豫,转身安排机位,“那就直接开始吧。”

  灯光就位、布景就位、摄像师就位。

  谈文耀坐到监视器前,张副导拿着喇叭,照着通告表喊,各部门注意了,今天两场戏,孔小雨和邢凯第一次正式接触,对彼此印象还没有太大改观。

  此时就等演员就位。江徕要去对面房间,途径季风廷,他停下脚步,众人视线追随着他,落在季风廷身上,扩音器滋啦的余音还在回荡。

  “其实以前有人传授过我一个真正的秘诀。季老师。”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不紧不慢。没温度。他甚至没有偏头乜一眼季风廷。

  他说:“别看他的眼珠,看他的睫毛吧。”

  第12章 沉默的人

  傍晚时分,孔小雨打开家门。步子如果迈得大,他和邢凯的两扇门之间,只隔三步半。他走过去,抬手、敲门,斜靠到墙壁上等待。

  隔着木头门板,他听到里屋的脚步声,很轻。动静在门后停了好一会儿,铁锁才被打开。门缝泄出小片灯光,孔小雨一歪头,晃晃手指,算是对着里面的人打了个招呼。

  “干什么?”邢凯问他,身体半掩在门板后。可能并没想到孔小雨会突然上门来,又或许是因为背光,他脸色很沉,在昏暗中显得有些可怕。

  孔小雨看着他,似乎对邢凯的态度毫无察觉,目光静静的。

  “昨天的话当我没说过。”几秒后,他站直身体,从阴影里走出来,抱着手臂,说,“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总要认识一下。”

  邢凯不响。一定是洗过澡,他换了整套的衣服,穿着背心,浑身都是硫磺香皂的味道。他房间灯光很暗,是冷调的黄色。他身形高大,手握住门把,手臂上鼓起的肌肉蓬勃。

  其实这里镜头并没有对着邢凯,也没有移动,而是直对着孔小雨的脸,是个特写。一切孔小雨的感知,都通过光线映在他目光之上。他的视线就这样在邢凯身上不经心地掠了个来回,而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来吧。”孔小雨向前探手,抓住他的手腕,作势要将他拉出来。

  邢凯不被撼动分毫,手腕一转,反将孔小雨往回拽个趔趄。孔小雨差点扑到他怀里,抬头看,邢凯盯着他,“松手。”语气并不好。

  孔小雨愣了愣,站直身体,放手了。又是笑,随心所欲地点头:“不来就不来嘛。”

  他揣着兜往后退了两步。邢凯正要关门,空气中传来一点金属的碰撞声,孔小雨直直看着他,等他望过来,出人意料地再度抬起手,摊开手掌。

  他掌心静静躺着两枚银色的读卡器。

  “这条不错!”场记板一响,张副导探出脑袋赞了声,“风廷今天状态挺好啊!”

  对讲机里滋啦两声,紧跟着是谈文耀的声音:“行了,这条过了,抓紧时间,各单位准备转场。”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