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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蓝莓夜 云上飞鱼 5625 2026-08-06 00:09

  季风廷沉默着,最后进屋,靠近门口的位置,妆发老师替他整理。这场戏保了两条,拍完时太阳刚好沉没下去,屋里的灯打开,都经过剧组精心布置,氛围被烘托得粘稠又晦暗。

  他下意识抬头望了眼房顶,天花板中央,用电线悬着一颗瓦数不大的灯泡,几粒小虫打着旋儿飞舞,灯罩是绿色的,被灰尘扑满,接头处生出褐红的铁锈。

  当然了,当然了,谈文耀的剧组,即使是在很难有人注意到的细节上,也绝对一丝不苟。季风廷了解,底层人物居住的地方条件都不好,照明工具调到最高档也是昏暗。只需要满足正常工作,有光,差不多能看清。

  “下面这场戏自由度可以再高一点。”谈文耀喝了口水,看向季风廷,又说,“孔小雨也可以表现得再精准一点,你要时而专注,时而游离,再找找感觉。大家休息十分钟,准备准备吧。”

  季风廷找了个小马扎在门边坐下,他待会儿要在江徕后面进屋。可能是夜晚的缘故,片场很安静,工作人员交流也都放低了声音。江徕一个人靠在孔小雨的小沙发上,仰头看着那盏灯,不知想些什么,灯光轻轻笼罩住他,些微尘粒在光线中沉浮。

  从季风廷这个角度看过去,只看得到一点江徕的侧脸,所以认知模糊,心中浮起他或许是在思念的想象。

  十分钟后,拍摄继续。

  两个人进了屋,孔小雨带上房门,既不邀请邢凯坐,也没有招呼他喝茶,边往床边走,边脱自己的上衣,随手往床尾扔。邢凯就站在房间中央,像一棵格格不入的大树,没表情地注视他。

  其实孔小雨这个人性格和季风廷不大像,甚至说两相径庭。最开始接触时,季风廷总结说,孔小雨很简单,可对他深入了解之后,他检讨自己的断言。

  孔小雨是一个流浪的,随便的,玩世的,挣命的,飘荡在风里的人。

  拿起和放下对他来说简单如吃饭喝水,季风廷迈每一个脚步却都要思索再三。就像他可以在新鲜认识的某某前莫名其妙而无所顾忌地脱掉衣服,季风廷永远不能。幸运的是,季风廷演戏,体验活成他。

  “然后呢。”邢凯问。

  孔小雨抓过桌上的药袋,抛给他,又探到桌下,拖出一把木椅,反着跨坐上去。他的肩后有伤,擦伤、撞伤,皮肤发红,肿成一大片。天气炎热,伤口多半发炎了,乍看上去很是吓人。

  邢凯走过去,站到他背后,视线落在那些伤痕上。

  孔小雨垂着眼睛,环着椅背,下巴抵在手背上,说:“你知不知道,人是不能背对野兽的。”

  邢凯没有说话,他真是一个沉默的人。像杀手。孔小雨想。

  接着是一个很近的长镜头。灯光洒得漂亮,少明多暗,画面中冒着黏腻的热气,阴影笼罩住两个人的脸庞,只看到孔小雨后背的曲线,男人的背,像日暮时分的山峦。他的皮肤很有光泽,那是汗,细细的,薄薄的。

  和上一场戏不同,这时候镜头却在代替邢凯的目光,暧昧而丰富的暗示从光影变换中流露出来。顿了几秒钟,邢凯开始拿手指给他上药,手掌的影子在孔小雨皮肤上游移,如同另一种意义的抚摸。

  其实药膏抹到伤口上很疼,但半分钟时间,孔小雨没发一声。夜比人独处时更安静。

  下半场戏,重新调整机位,对着孔小雨的洗手间,邢凯站过去,地方显得更局促。

  “哗”是水流突然急速打在台盆的声音。台盆很浅,水花全都溅得老远,邢凯不躲不避,背对着孔小雨,低头仔细地洗着手。

  洗手台上有个锈迹斑斑的置物架,很狭窄,放着被人五马分尸的理发器。

  怪的是,这么长的时间,孔小雨也不说话,他还是那么反坐在椅子上,晾着背,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手里的东西。他不时会看邢凯,或者他一直在看邢凯,额发与阴影遮住他的眼睛,他到底在看什么,镜头之外谁也弄不清。

  洗完手,邢凯边擦手边朝孔小雨走。两个人四目对上。

  孔小雨抬头,在镜头中露出一张百无聊赖的脸,而邢凯垂视着他,伸出手,手心向上,手指微微蜷曲。他勾了勾食指,意思是“够了,东西还给我。”这样子不俗,还竟然很帅气。

  “这么宝贝。”孔小雨晃了晃那东西,“犯罪证据?”

  邢凯不回答。孔小雨看了他几秒,像是觉得没意思,拎着读卡器,到他手掌上方十公分的高度,轻轻松手。而后孔小雨端着下巴看他。

  他料想,邢凯拿到东西一定会跟他翻脸,哪知道邢凯动也没动,而是掂了掂手里的东西,放回被孔小雨摸过的裤兜。紧接着,他看向孔小雨,似是讥讽,似是据实,讲一句陈述,说:“手艺不错。”

  孔小雨撑着脑袋,漫不经心乜向他:“下次来,我教你啊。”

  邢凯没应声,转身朝外离开了。镜头还是对着孔小雨,小特写。他低下头平静地看着手指,脸上睫毛的阴影长得像两道哭痕,几秒后,空气中传来关门的声音。

  “Cut!今天就到这里了,小雨表情特别好。”谈文耀很少当场夸人,今天不但夸了,还露了个笑脸,招呼大伙儿提前收工。

  同事都挺兴高采烈,吹着口哨一哄而散,屋里剩下两位主演,季风廷穿好了衣服,带着满身的药味,汗腾腾地站在谈文耀跟前,听谈文耀安排:“这样,你们也早点回去,明天找个时间开个小会,都再熟悉下剧本。”

  这是要围读。季风廷点点头,正想说自己打算先走,谈文耀叫住他:“风廷,”他起身,偏头低声叮嘱,“吃了晚饭,你记得来我房间一趟。”

  季风廷一愣,随即应声,本来还想问点什么,不自知地往江徕的方向看了一眼,话却顿住了。

  昏暗之中,江徕抱着手臂,靠在门口,看着他。不知道从他的视角见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他目光很冷,那种冷,不用物象而用体感形容更准确。季风廷如堕冰窖。

  “去吃饭吧,走了。”谈文耀拍拍季风廷肩膀,拿上水杯朝外走。

  季风廷对他笑,点头:“好的谈导。”

  再往门口看过去。门口只有灯光摇晃,江徕不在原地。

  第13章 季风廷便是那片树叶

  和往常一样,下戏后,季风廷回到化妆间。因为要清理特效妆,今天他动作比往日更慢些,出化妆间的时候,外面灯全被关掉,整套房黑黝黝的,空无一人。大家都已经离去,没有人叫他。

  化妆间旁就是更衣室,更衣室冲着屋后窄道的方向,有扇小窗,窗外只有月光,很稀薄,一棵大树深沉地矗立在那里面。

  季风廷拉好窗帘,换回自己的衣服,在换鞋凳上没什么表情地坐了几分钟,弯下身,慢慢地系鞋带。这双鞋购于半年前,他刚进上个剧组时,不常穿,有些压脚背,绑鞋带颇费上一番功夫,猛然抬头,只见眼前一阵发黑。

  他下意识眨眨眼睛,愣了片刻,才发现不是两眼发黑,而是一片人影,寂寂地盖住了他。

  季风廷立即抬头,对影子习惯性地笑了一下,而后看清,原来站在他面前的人是江徕。于是季风廷撑起身,还是那样笑着,问他:“江老师还没回去啊?”

  江徕不响,他凝视季风廷,面色很平静,十多秒钟吧,他才开口,对季风廷说:“不要再做多余的事情。”

  其实并不太能立刻理解江徕此言何意,但季风廷点头,“好的。”他轻声说,“我知道了。”

  梅梅就在外面等,离得不近不远。江徕说完话,却没有立刻离开,灯光从他身后浇来,勾出他的轮廓。好耀眼。他已经换好衣服了,旧背心换成奢牌t,但头发还没洗,邢凯的发型乱乱的,额发很长,看起来过于颓废、丧气,其实并不太符合主流审美,可是江徕的脸过于好看,以至于这个发型也变得好看起来。

  这样站了一会儿,季风廷后知后觉,他和他之间似乎有些超过正常社交距离,便往后退半步,脚后跟撞到椅腿上,发出“噔”的一声。

  季风廷很想再说些什么,像他很惯常与别人相处时的那样,聊聊工作、饮食、天气,但对上江徕此刻的目光,又觉得,他们之间的确是没什么话好说。他忽然想到孔小雨,孔小雨和邢凯在一起即使整天都不说话,氛围也不会如同他俩一样沉默而古怪。

  “老大,”梅梅声音压得很低,叫江徕,“车来了。”

  江徕“嗯”了声,转身向外走。

  如同被鞋带紧紧勒住脚步,季风廷留在原地,迎着光与黑暗目送他。

  江徕离开的姿态很像季风廷在等公交时见到的那些人。因为长久的等待而感觉无聊,无聊时便随意摘几片绿化带的树叶捏在手里把玩,远远见到车来之后,树叶便叫他们无意识地随手丢弃了。

  一直以来,季风廷便是那片树叶。

  回酒店吃过饭,晚上九点三十六,季风廷收到谈文耀的微信。九点五十分,他准时到达谈文耀的房门口,正要敲门,张副导恰巧出来,见到季风廷,对他点头笑了一下。

  两人寒暄几句,张副导没多留。季风廷推门进去,这是间大套房,谈文耀不在客厅,工作间传来几声闷咳。

  门虚掩着,季风廷小心地敲开门,工作间没开灯,但亮着一张很大的屏幕,配的音响一听便是高标准的专业级,外语对白响得饱满立体。谈文耀陷在沙发里,边看屏幕边抽烟,灰蓝色的烟雾袅袅的,已经聚满了整个房间。

  “谈导?”

  谈文耀抬头看他,荧幕的光在他恹恹的脸上变幻:“来了?”

  或许做导演实在是太劳神,进组来这么久,季风廷就从没见谈文耀眉头真正舒展过。他站在门口,嗅到了烟酒混合的气味,低声问:“没打扰您吧?”

  “来。”谈文耀招手让季风廷到他身边,等季风廷靠近,他撑着膝盖站起来,又按着季风廷的肩让他坐到自己刚刚坐过的地方。

  “你坐一下。”谈文耀咬住烟,往外走,“我去拿东西。”

  谈文耀没给季风廷推辞客套的时间,转身出门,做事毫不拖泥带水。季风廷坐下来,先是拘谨,看这间被改成影音室的工作间。房间不大,暗灯的环境看不清周围细节,只见到面前几张沙发、大茶几,茶几上有剩一点底的两杯酒、堆满烟头的烟灰缸、几根笔,谈文耀画的分镜剧本,摊开着,剧本页角有点发卷了。

  都是谈文耀的工作用品,季风廷的视线不方便停留太久,他只有抬头,荧幕上的男女低声说着话。非常小众的一部片子,法语片,演员很眼生。昏暗房间、异国对白、细语轻言,不过十来秒的时间,季风廷已经有些昏头转向。

  随后几帧场景变换,切了天空的空镜,飞鸟惆怅地叫两声,这时谈文耀回来,手里一大叠装订好的打印纸。

  “补充条款签好了,你看看。”谈文耀坐到季风廷右手边的另外一个沙发。等待的过程中,他继续看电影,竟然又点了一支烟。

  季风廷低下头看,合同比初版更完善,甲方乙方权利义务划分清晰。研究到最尾,恰好电影也到尾声,谈文耀又说:“剧本在下面。”

  剧本。顿了顿,季风廷拿开合同,翻开剧本,随机找了两场戏看,有些惊讶。这个剧本和他手里拿到的大不一样,人物关系更禁忌,故事走向更大胆,甚至于惊世骇俗。而孔小雨不过是个刚辍学初入社会的学生,阅历远远不足,性格设定和现有版本截然不同。若不考虑影片的创作限制,仅就故事性来说,他现在见到的这个版本,一定更夺观众眼球。

  季风廷忍不住多翻阅几页,渐渐看入迷,一直看到结局才记起放下。

  恰时电影落幕,片尾曲伴随滚动字幕流淌出来,房间霎时暗下去,季风廷抬起头,见到谈文耀背着晦暗光影看他。

  “谈导……这是之前的剧本吗?”季风廷捏着剧本问他。

  谈文耀淡淡“嗯”了声,他补充,“准确地说,这是原本。”

  下意识的,季风廷想问江徕是不是也读过这个版本,刚冒出来这个念头,他又立刻觉得自己蠢透了。

  于是季风廷只好说:“没想到会是这个走向。”

  谈文耀靠在沙发靠背,慢慢地吸烟,头偏着,好像在漫不经心地听片尾歌,过了会儿,他说:“一个学生写的剧本。”

  季风廷笑着接他的话茬:“这么厉害……很有几分您年轻时候的风范。”

  “我年轻时候的风范……”谈文耀摇摇头,笑了,很淡然,“我自己都记不清我年轻时是什么样了。也不希望他会是那个样子。”

  他声音越轻越远,淡然之中,竟有些怅怅的意味。季风廷抬眼,头顶空气中的烟雾盘旋,一如谈文耀的疏薄的情愁,缓缓落在他周身。

  作为国内首屈一指的大导,谈文耀拍了几十年的戏,这一路来,也并不是百事大吉。实际上,往前数上个几年,网络上对他的争议都还像连天烽火,再年轻一点,遥远一点,那是他最锋芒逼人的时候,拿奖拿到手软,跟头也同样栽到头破血流,出行被限制、片子被禁播,坊间传闻,为了还清欠款,他甚至连当年起家的工作室都变卖过。

  一切都因为谈文耀胆大,敢写、敢拍,他镜头下的角色、故事,争议性比他自己多得多。谈文耀的学生,青出于蓝。

  季风廷忽然问他:“谈导,现在采用的这本戏,是他改过的么?”

  谈文耀不置可否,他只说:“我们要遵守游戏规则。”

  他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塞进烟灰缸,靠回沙发,目光下垂,又过了会儿,意兴索然地笑了下,说,“男人的爱情戏,我从来没拍过。”

  听到这话,季风廷很是愣了一下,他预感这话后面还有很多可说,可谈文耀却没再继续说下去,似乎只是醉酒后随口一提。

  片尾曲结束,房间陷入幽黑,季风廷正欲开口,忽然有脚步声响起来,像有人在上楼梯音响里传来的。他抬头看向荧幕,黑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是开锁声、门板合页声。“噔”一下,画面忽然亮了,钥匙被扔在柜子上,再是一只手,一只青筋漂亮的、有力道的的手。

  紧跟着,一个经典的摇镜,人物背影入画。

  季风廷好意外意外自己会这么早就见到自己第一场戏的粗剪但他很快就要意识到,他错了。

  江徕的侧脸出现在画面一侧。季风廷还从没有在这么大的荧幕上看过他。他几乎屏住呼吸盯着,江徕低着头,睫毛垂下来,阳光星星点点,缀在他高挺鼻梁,他身后的床上有半只脚踝,很白很细,微微往里缩着。

  是近景,镜头没有动,也没有剪切,连道具都不怎么入画,一直拍他,一直拍他,从往水杯注水的声音响起来,到江徕仰起头喝水,再到剩下半杯时他停下来,转过头去,问床上的人要不要喝。

  季风廷盯着荧幕,用一种长达三千天的期待。

  几秒后,江徕动了,身影有一刹那完全挡住镜头,然后阳光倾注整幅画面,孔小雨出现在阳光里面。

  不是季风廷。

  那是钟晨的脸。

  那一瞬间吧,季风廷完全无法形容自己的感受。像人突然被卷进一场大火或是大浪,他无法做出即时的反应,睁着眼睛,愣愣盯着前方,看到钟晨接过江徕喝过的水杯,边瞄江徕边喝起水,看到他俩对话,戏一点点演下去。

  “哒”的一声,谈文耀又点燃一支烟,季风廷转过头,见他彻底又陷在沙发里,好像明知道不该任由这段视频继续自动播放下去,但他根本懒得理。

  “钟晨。”谈文耀望着天花板隐绰的光影,似乎在自言自语,“他演过我的电影。”

  季风廷知道。他当然知道。

  “好多年以前了。”谈文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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