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了床,走到客厅里去。
前一晚争执中被他摔到墙上去的火机,此时仍旧躺在地面,落在那个漂亮女人的照片下。
闻霁或许是走得急,没有将它带走。
又或许是,他也不想要了。
喻越将东西从地上拾起来,盖子打开,露出内侧的刻字。
得知闻霁其实是用火机交换了救命钱的那刻,喻越一直以来以为被骗的火气消了一半。就在几天前,他偷偷叫人将火机送去加工,想作为竞标礼物再次送给闻霁。
而如今,火机的外壳撞出了划痕,墙上留一个凹陷的小坑,闻霁带着怒意离开,他的心正经历从未有过的痛楚。几败俱伤,谁都不好过。
闻霁回到出租屋,躲进浴室,脱了衣服,对镜照着自己的身体。
大腿根上的指痕是喻越的,胳膊上的牙印是他自己咬的。
除此之外,上上下下还有各种其他的痕迹,青青紫紫红红,热闹过前一晚他们之间的争吵。
他抬头,望住镜子里的那张脸。
最红的,是他的一双眼。
这一天闻霁没来公司。明明没有任何请假申请,人力部那边问起来的时候,喻越却自觉为他圆了谎。
一大早,刚到公司,喻越没进里间,陷在闻霁的工位里失神。
他时不时刷新一下手机资讯,心里有几分忐忑,想知道喻家康说的那个消息到底几时会被公开,他又该怎么应对。
他和闻霁之间...还有没有回到过去的机会。
等来等去,报道没等到,手机却先响起来。来电显示上又是喻兴海的名字,此时光天化日,不可能是喻家康用老爷子手机打来。
喻越有些疲惫,对于前一晚喻家康说“你爷爷也同意了”的那门亲事,他始终耿耿于怀。
犹豫片刻,他还是接起来:“爷爷。”
“小越,昨晚的事我都听说了。”
听说?
喻越从椅子里挺起身来:“那婚事...”
“你了解爷爷,那不是我授意的,更没有餐桌上就定亲这回事。是你爸喝多了,趁我休息的时候...”喻老爷子也不甚愿意提起自己那个扶不上墙的儿子,颇为愧疚地说,“小越,你的婚姻大事你自己决定,爷爷不会拿这个来要挟你,你放一百个心。”
挂了电话,喻越的眼眶有些热。他收回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前一晚闻霁才跑出来的代码铺开在他眼前,他却一下没了干劲。
终审会他不想去了。这个标他也不想要了。表率谁爱做谁做,马威谁爱下谁下,他他妈的就是不想干了。
满脑子都是闻霁,闻霁盈满怒意的嘶吼,低声的啜泣,脸上的两行清泪,咬死了牙都不肯示弱的倔强...
和早上离开前,站在床边坚定地对他讲的那一句,是他喻越该道歉。
他看见墙上的挂钟在他眼前发了疯地倒转,转回十几个小时前,闻霁坐在他的桌前,对着电脑冥思苦想,敲键盘、咬笔头、熬大夜,和发现漏洞那一瞬,绽出的一脸少年模样。
喻越重新拿起被他丢在一边的标书。
他放不下闻霁那一句,“我想帮你拿下这个标”。
为了尽善尽美,他好像强迫症的闻霁附体,独自在办公室又待到深夜,直至标书的每一个细节都完美,再查不出一点错来,才离开。
关机前,他在邮箱里发现一封不久前发来的邮件。陌生的发信地址,没有正文,只有一封附件,名称简单三字,《发言稿》。
他点开,除了前一晚他们一起证伪过的算法论述之外,还详细列出了可能被对手提问的问题,以及应答方案。
喻越一怔,文件的内容来不及细看,先下意识抓起手机,发送消息过去:「你睡了吗?」
上面是他在这一天零零落落发出去的消息,没有一条得到回应。这一条也如是,闻霁的态度似乎足够坚决。
直等到手机息了屏,喻越终于意识到,就算此刻闻霁就拿着手机、看到了这条消息,也不会回任何一个字来。
他将手机倒扣在桌面上,双臂支在桌上,抵住额头。
闻霁将他搁置了一天,却整理出一份发言稿发到他的邮箱。
一时间,喻越望着窗外的夜色,心里酸酸涨涨的。
南城的夜少能看到星星。此时他抬头,竟有一颗十分明显地闪了一下,好像是对他的谴责,说,喻越,这次真的是你做错了。
【作者有话说】
八月最后一天了!祝大家九月心想事成!
◇ 第47章 “我来。”
次日下午,终审会现场。
喻越坐在候讲席上,等待上台发言。对手有一些,但真正能对他构成威胁的只有辉煌集团一家。
等台上正在发言的无名之辈结束,下一个就是他。辉煌集团排在他的后面。
喻越低头,翻看手里的文件。是前一晚收入邮箱的那份,连夜打出来的。
闻霁做事心细,他自己想到的没想到的,几乎都事无巨细地铺陈在纸上。喻越的视线落在上面,思绪却早已经不在场内。
此时,他前置的发言人结束了演说。进入提问环节,工作人员提前来催促他做好上台准备。
喻越牢牢握住那份文件,起了身。
迈上台阶的时候,他的视线还不受控地向会场入口的方向飘。比起那一晚模糊的心智,他太清楚知道自己此时在盼望着什么。
但他也明白,闻霁不会比他的道歉更先一步出现。
他的步履缓慢,最终站到原本该站着闻霁的那个位置。
周遭的灯光暗下来,聚光灯在地上形成一个小圈,把他圈在里头。他成了全场的焦点,却也被困在这一个圈里。
下面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他,却好像是他在孤军奋战。
他陈述的方案,和之前的澄清会上比起来,并没做多大改动。
社区医疗动线的建构方案几乎无可挑剔,放射治疗的病患拥有专用视觉隔离区、急救通道坡度条调整、全方位无死角监控、即时响应的告警系统...
甚至配置了专业的医疗冷链方案,速度可以与头部物流公司媲美,甚至故障率都低近20个点。
方案将一整套医疗系统完美嵌入了建筑图纸,是传统建筑行业最严谨、最缜密的方案,喻氏集团出具的文书,一向挑不出错来。
于是这一块很快就过了,甚至没有一个人主动举手质询。
喻越走下台,和等在台下的辉煌集团发言人擦肩而过,他从对方脸上看出明显的不屑和胸有成竹,装都不装了。
他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又向入口望了一眼。
和刚才一样的结果。
他放下期盼,强迫自己的注意力回到对手的标书上来,对早先预设的漏洞进行标记,好在接下来的质询环节进行反击。
对方对自己的方案就如他对喻氏的地产方案一样信心雄厚,因为在澄清会上并未受到太多的质疑,所以也近乎没有进行任何的改动。
先陈述被他们熬夜证伪过的算法设计,紧跟其后的是两个特殊方案:医疗监控系统,只要用户与摄像头对视,哪怕只是一秒,也可以依据用户瞳孔的变化,预警异常的身体状况。
另有一个AI疼痛评估体系,通过微表情识别用户痛苦指数。展示出来的数据显示,在临床实验中,准确率高达97.9%,帮助上千病例选择了更适合的医疗方案。
陈述完毕之后,接下来是自由质询环节。喻越第一个举起手示意。
他接过话筒,将准备好的问题一个一个抛出:“贵司引用的数据来源于《欧洲老年医学期刊》,经过我方的验算,该套算法在骨密度偏低的情况下,误诊率将高达37%,而南城市的老年女性骨密度,普遍低于您方案中所示的数据。这一项指标,预估波及人数将超过200万。”
对方的表情产生了一瞬的波动,而后亲口给自己挖了个坑:“你连数据都拿不出来,就在这里信口开河!”
喻越云淡风轻地从西装口袋里摸出一个U盘,示意道:“这里有南城市本地近十万份病例,来源是本市所有和喻氏有合作关系的社区医院数据库,公正人员可随时用我提供的安全盾牌认证进入数据库查证数据真伪。既然贵司这么有信心,刚好我这里数据也现成,为什么不现场跑一遍这套医疗算法?多十万例数据,相信会更具有说服力。”
评委席的专家点点头,同意了他的提议。
喻越又重新走上演讲台,操作起计算机。和那晚与闻霁验算时一模一样的步骤,喻越胸有成竹,却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开心。
公开投影显示代码已在运行,喻越继续质疑道:“您刚刚提及的智能监控系统,以及AI疼痛评估系统,只陈述了方案构想,并放出了部分临床应用的案例,但百闻不如一见,设计再精妙,总不如现场演示更能使人信服。”
“喻总,我想你这是有些故意为难了。”发言人的眉头皱了皱,“监控系统只会在用户身体出现异常变化的时候报警,难不成我要从医院将已经进入治疗流程的病人带到这里来吗?喻总如果连对病人最基本的尊重都做不到,不如主动退出竞标,这样的项目交到您手里,我第一个不同意!”
辉煌集团的这位发言人看起来经历过不少类似场合,语气措辞都十分擅长调动在场观众的情绪,一时间,台下竟一阵唏嘘,已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他便借着这一片声势,继续讲:“至于疼痛评估系统,出于人道主义,既然我们没有邀请状态稳定的病人前来做我们的实验对象,当然更不可能请正在经受病痛折磨的病人来到现场!除此之外还有谁可以演示呢,您亲自在自己身上划一刀吗?”
台下的唏嘘声更甚,喻越在发言人和辉煌集团那位他该叫一声“叔叔”的负责人脸上看到同样的得意神情。
喻越思索片刻,正要说什么,突地听到入口处传来一声:“我来。”
那声音太熟悉,几天前的夜晚还陪他在办公室加班,又和他产生激烈的争吵。
最后变得嘶哑,是被他害得哭了。
他倏地转头,第三次望向大门。那里此时如他刚刚数次所愿,站了一个人影,那么近又那么远。
那个人影举着手,一边自荐,一边向会场里面走来,话是对着辉煌集团的发言人说的:“贵公司没有邀请病例到现场,所以我不请自来了。”
来人避开喻越讶异的目光,不与他对视,只是缓缓步至台下,将提前发放的身份牌挂上脖子,向工作团队说明自己的来意:“原本该站在那里的人是我,抱歉,我来晚了。”
工作人员仔细确认过他的身份,将人放进来。
闻霁没有绕道台阶,径直走到台前,没什么表情地对着喻越伸出手:“喻总可以拉我一把吗?”
也听不出什么感情的语气。
但闻霁讲话一向是笑着的、活泼的。此时的话里没什么感情,就意味着,他正在生气。
前一晚的闹得那样不愉快,他却还是如约来到现场。甚至,此时还动了要亲自成为实验体去推翻对方构想的心思。
喻越没有伸出手。他想让闻霁离开这里,或者回到听众席去。
闻霁只等了他两秒,没等到回应,就收回了手,抬腿,想要直接跨到台上来。
闻霁的腿不只不能算短,甚至还很长,喻越见过很多次,裤管下的、又或者是光裸的,所以他记得清楚。但台子设置得实在高了些,闻霁撑着用力,重心移动,没等站直身,目眩接踵而至。
不等身形摇晃,手臂被人握住:“闻霁。”
只是被叫了一声名字而已,闻霁却听出了戛然而止的千言万语。那里面好像藏着喻越的担心、不情愿,和一些碍于自尊说不出口的歉意。
闻霁站稳身形,立刻从喻越的掌心抽出了手。
他迈步,对着发言人走过去。喻越在身后,又低声叫了他的名字。闻霁的脚步微微一顿,却还是选择无视。
他开始介绍自己的情况:“我...前不久刚做了手术,目前大病未愈,应该可以算...半个病患?既然智能监控系统可以有效识别出用户的病情,那我应该是在场最适合来做这个验证的人。”
“你什么病...”意识到众目睽睽,发言人赶紧改口,“你要出具你的病情报告,我们评估后才可以对你的人身安全负责!”
“这个系统不应该什么病情都可以检测出来才对吗?那我就卖个关子,不需要提前说明我得过什么病了吧。以及,您请放心,”闻霁说着,转向现场的镜头,郑重地说,“我可以对我的身体状况负责,如果有什么意外,和辉煌集团没有任何关系。”
讲完这一通免责声明,闻霁转回来,笑开:“不过我想,贵司的方案那么完善,一定也不会偏偏就刚好在我身上出现意外,对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