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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此湖之东 试风 5012 2026-09-01 18:27

  接下来的冯子君是光电学院在读硕士,她坐在实验室里,身穿白色工作服,两边耳垂挂着硕大的金属十字架,卢也知道,平时她还戴唇钉,爱穿一身黑,年轻人管这个叫“亚系”。

  冯子君语速快声音脆,宛如玉珠落盘:“非得说科研相关的事儿吗?我能讲个别的吗?我想想啊卢哥是光电学院院草啊,这一点就够印象深刻了吧?一个每天刮胡子、身上无异味、穿搭干净利索的帅哥,天气再热也不会踩着拖鞋来实验室,你懂不懂这个含金量啊?”冯子君噗嗤一乐,十字架耳钉跟着晃来晃去,她笑够了,认真说道,“好吧我讲个正经的,这事儿卢哥都不知道呢。去年除夕我跟爸妈吵架,离家出走,哎……也算是被他们赶出去的吧。前一天我刚买了单反,身上只剩一百多现金,吃完两顿饭还有一百三十七块。我想住个连锁酒店,钱不够,那会儿天都黑了,我还在大街上坐着。就在这个时候,哇,卢哥给我们每人发了288块的红包,我不就有钱住酒店了吗?”

  “所以除夕那天晚上我就自己在酒店过的,挺好了吧?至少没流落街头。是啦,我们卢哥就是这种人美心善雪中送炭的恩师。”

  视频继续播放。

  姜乐妍说:“我是考研进来的,选导师的时候我联系了两位老师,但他们都把我拒了,可能是我本科学校层次比较低的缘故吧只是个二本。最后卢哥收了我。我印象特别深的是当时我给卢哥发邮件,刚发过去十几分钟他就回复了,而且回得非常直接,就一句话:‘姜同学,欢迎你加入我的课题组,以下是我微信号码’,哇,我当时心想,完了完了,他答应得这么痛快,会不会是手下很缺人、很push啊?”

  李菲说:“我本科的最后一门专业选修课就是卢老师上的,我印象最深的是,有一次上课,和一场很重要的线上面试撞时间了,我上了半节课就得出去面试。偏偏那天又是随堂测试,那我只能跟卢老师请假嘛,他听到我要面试,竟然对我说:‘去吧,加油。’呃,确实只是很小一件事……但我一直记着……”

  学生们的面孔渐次出现在卢也的视野中,随着他们的讲述,记忆的细节像水底泡沫,慢慢浮泛上来。坦白来说,比感动更多的,其实是不可思议他们说的是他吗?他对学生真的这么好吗?他有重要到改变了他们的人生吗?一直以来,对于自己的教师身份,卢也没有什么实感。自从和贺白帆分手,他的人生就成为一场大型角色扮演:他扮演导师的心腹,扮演勤劳的博士,接着又扮演一个合格的老师,而他所作的这一切伪装,无非是为了报仇,无非是出于憎恨。

  他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离开洪大,甚至以后都不再当老师,对于学生,他采取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态度。

  所以,他有这么好吗?好到学生们冒着对抗学校的风险参与录制这条视频已经毕业的也就算了,这些还在校的学生,他们不担心自己的学业受影响吗?

  视频并没有什么多余的内容,学生发言结束之后,以一行“祝卢也老师教师节快乐,身体健□□活幸福!”作为结尾。

  没有祝他科研顺利、事业腾飞、桃李满天下、早日当院士。

  只祝他健康、幸福。

  屏幕黑了,一时间,似乎陷入魔咒,谁都没有说话。

  约莫过了半分钟,秘书小徐打破安静:“那个,卢老师,你……你还要再看一遍不?”

  卢也轻声说:“不用了,谢谢。”

  “拍视频的人很用心哪,”丁主任望过来,意味深长地说,“其中几个学生已经不在武汉了,据我们了解,最远的在老家哈尔滨,你表弟为了拍这个视频,跑到哈尔滨和学生见面。卢老师,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卢也认真地说:“我很感动。”

  丁主任忽地猛拍大腿,卢也没动,倒把小徐吓得打了个哆嗦。

  丁主任说:“我最生气的就在这!卢老师,你想过你的学生们吗?无论学校怎么处置你,总归你的工作要受影响,那你的学生怎么办?谁接着带他们?他们毕业会不会受影响?你考虑过这些问题么?不管你和陶敬有什么深仇大恨,不管你对学院和学校有多么不满,学生们总是无辜的吧?总没得罪你吧?你为学生考虑过哪怕一点儿吗?”

  卢也垂着眼睫,一动不动,回以无尽的沉默。

  良久,丁主任叹了口气:“这次学校看在学生们的份上对你从轻处理。走吧,小徐。”

  小徐连忙起身,脚底抹油似的溜了。

  ***

  住进宾馆的第二十三天,卢也签下学校的处分通知书,表示自己知情,且对处分没有异议。

  丁主任将通知书放进公文包,抬头对卢也说:“后续可能还有工作需要你配合,你这阵子别离开武汉,手机也要畅通。”

  卢也点点头。

  丁主任似乎还是看他不爽,一句多余的话也没说,抬腿便走。

  卢也慢吞吞地收拾随身衣物,末了,从刚才丁主任带来的纸袋中取出自己的手机。

  他思索片刻,将手机揣进兜里,没有开机。

  二十三天来,他第一次走出房间。走廊静悄悄的,仍和六年前一样铺着地毯,鞋踏上去几乎没有声音。是的,这些天学校安排他住的校内宾馆,恰恰就是六年前贺白帆住过的那家。彼时他还没和贺白帆租房同居,每天做贼似的潜入宾馆与贺白帆幽会。

  卢也进电梯,到一楼,向前台的年轻女孩点一点头,对方神情微怔。

  他拎着包踏出宾馆,上午十一点零四分,阳光很好,晃了他的眼睛。拘于困室的时间太长,他几乎对外面的世界感到陌生。他皱皱鼻尖,试图从热浪和暑气中分辨一些其他的气味。

  “老师,”前台女孩快步追上,递来一瓶矿泉水,“天气热,您拿着喝。”

  “谢谢,”卢也向她微笑,“旁边食堂现在关着吧?”

  “嗯,暑假关门了,您要吃饭吗?右转倒是有家便利店。”

  “好的,谢了。”

  卢也出门右转,走进便利店,复杂的味道当即涌入鼻腔,有鲜香的关东煮,裹满酱汁的炸鸡,以及刚从微波炉取出的咖喱鸡排饭。卢也突然就觉得饿,非常非常饿。那些占据他身体数年之久的,沉重、滞塞、庞大、冰冷的东西,在他走出宾馆的瞬间,遽然消散了。他的身体变得空旷而轻盈,急需食物填满。

  “您好,这边有我们新推出的奶酪鸡肉丸披萨,现在买披萨还赠珍珠奶茶哦。”

  披萨就在旁边的熟食保温柜里,透过玻璃罩子,能看见微微焦黄的奶酪,泛着油润光泽的鸡肉丸。卢也没出息地吞了一口唾液。

  他掏出手机,开机,不管那些未接来电和短信,直接拨了贺白帆的号码。

  六秒钟,电话接通。

  “卢也?”贺白帆的声音像是隔了一个世纪传来。

  “嗯,你在哪?”

  “我在家你家。”

  卢也抿了抿唇,轻声说道:“我再过二十分钟到家,贺白帆,你想不想吃披萨?”

  第116章 试试

  卢也扫了辆共享单车回家。

  还没到楼下, 就已远远看见站在路口张望的贺白帆,他脖子伸得直直的,脑袋左摇右晃, 很像那种主人进店购物时被拴在门柱上的大金毛狗。看见卢也的瞬间,贺白帆动作停顿, 像是呆住了, 两秒后, 他用力向卢也挥起手来。

  靠近, 刹车。卢也发现自己判断有误:不是金毛,是德牧贺白帆瘦了, 皮肤晒黑了, 他没拄拐杖, 穿着宽松的白T和运动裤, 像个刚结束训练的体育生。

  “卢也, ”贺白帆似乎还有些愣怔, “你自己回来的?你……没事了吗?”

  卢也点点头:“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

  “学校已经给了我明确的处分通知, 对我的处理算是结束了。不过陶敬的问题比较复杂,估计还需要我配合。”

  “哦,”贺白帆眨眨眼, 忽然反应过来, “所以没有给你刑事处罚对吧?”

  “没有,不用蹲局子, ”卢也笑了笑, “回去再说,我很饿。”

  他轻轻推了一把贺白帆,指尖触到对方的小臂,竟是出乎意料的烫。这蜻蜓点水般的触碰好像摁下了某个开关, 卢也深换一口气,锁车,伸手攥住贺白帆的手。

  他察觉到自己需要热量,无论是来自食物,还是眼前这个蓬勃温暖的身体。

  贺白帆低头看看两人的手,没讲话,只是唇角动了动。

  就这么牵着手上楼回家,洗澡吃饭。便利店披萨小小的,几口就瓜分完毕。肚子还是饿,贺白帆又给他煮一碗速食云南米线。卢也低头吸溜米线的时候,贺白帆就坐在旁边认真地盯着他。

  “你这些天是不是吃得不好?”贺白帆问。

  “那倒没有,”卢也擦擦嘴角的汤汁,“就是顿顿盒饭,快吃吐了。”

  “……处分结果是什么?”

  “包里文件袋,你自己看。”

  贺白帆拉开地上的双肩包,最外面果然有个牛皮纸袋。

  “因违反《洪山大学教师职业道德规范二十条准则》,造成不良影响,给予……批评教育、诫勉谈话,并暂停评奖评优、职称评定、研究生招生资格12个月。”

  贺白帆拿起牛皮纸袋翻找,没了,只有这一张处分单。

  “就这样?”贺白帆茫然道。

  “因为你拍的视频,学校觉得我对学生还可以,决定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卢也放下筷子,看向贺白帆,“你怎么会想到拍那个视频的?那些学生是怎么联系的?”

  贺白帆说:“你的学生都很担心你,有天晚上文佩和汪恒来找我打听你的情况,就是那一次,我突然想,能不能请你的学生讲讲你的事?至少让学校领导知道你是一个对学生很好的老师,除此之外,我也没有其他办法了……后来,汪恒他们又帮我联系了几个已经毕业的学生。”

  “你去外地见了他们?都去了哪?”

  “岳阳,合肥,北京,哈尔滨,”贺白帆小心地将处分单放回牛皮纸袋,“那个叫李菲的女生在大阪念语言学校,准备申请日本的硕士。她专门跑去租了摄像机,自己拍视频发给我。”

  卢也沉默片刻,认真地说:“我完全没想到学生愿意出面。”

  贺白帆颔首:“是啊,我原本也没打算让他们出镜,想着能录音频就不错了,甚至文字形式也行……但他们全都自愿出镜,卢也,你的学生都很在乎你。”当然,在联系学生的过程中,贺白帆也吃过几次闭门羹,但是这就不必告诉卢也了。

  卢也说:“你有他们的联系方式吧?我给他们发个消息。”

  “嗯。”贺白帆正要掏手机,神色忽然变得有些怪异。

  卢也:“怎么了?”

  “你那几个在校的硕士,应该都知道咱俩的关系了,”贺白帆抿了抿唇,神色无辜,“我没有乱说话,是他们自己猜到的,因为郑鑫发过咱俩的照片。”

  “什么?”卢也明知故问,“咱俩什么关系?”

  贺白帆说:“离异多年啊。”

  卢也猛地呛咳起来,他一咳,贺白帆连忙凑过来拍他后背,手心的热度隔着T恤传递到卢也的皮肤上,那刚被食物压下去的心旌摇荡立刻又浮现了。

  贺白帆似乎无知无觉:“你的学生实在太机灵了,我应该没有误会,他们确实知道了,那天他们……”

  话没能说完,因为卢也忽然抬手摸了摸贺白帆的脸。

  胡茬有点扎手,又带来一些微妙的痒意。卢也逼近贺白帆,直视着他的眸子,同时也被他的目光所笼罩,像是沉入一片干净而温暖的水域。

  “离异多年,然后呢?”卢也仿佛自问自答,却说得异常流畅,“我这些天一直很害怕,怕你会不会突然反悔。贺白帆,你想过我们的关系吗?你真的还喜欢我吗?我知道,你可怜我,你心疼我,你觉得我这几年受了很多苦……但这些都不是我们非要重新在一起的理由,我也不想对你道德绑架。你明不明白我的意思?”

  贺白帆没有说话,呼吸轻轻拂过卢也的脸颊。

  “我希望我们在一起的原因只是彼此喜欢,而不是出于你对我的怜悯或补偿。我不值得可怜,所谓的补偿,我也从郑鑫和陶敬那里拿到了。你好好想一下,你对我还有没有谈恋爱的感觉,或者冲动?”卢也顿了顿,竭力让自己的语气镇定,“对不起,我知道你很担心我,但一见面就和你说这种话。”

  贺白帆静了几秒,轻声说:“如果我现在对你确实没有谈恋爱的感觉呢?你打算赶我走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想怎么办?”

  “没有感觉就培养感觉,”卢也垂眸,像是鼓起了很大勇气才开口,“我想好了,大不了这次换我追你,像以前那样,重来一遍只要你肯给我机会。”

  贺白帆叹气:“以前你可是很难追的。”话音刚落,忽地将人拉向自己。

  他抱住卢也,确信这些天卢也和他一样消瘦了许多,拥在怀里,仿佛拥着一张易碎的纸片。他将脸颊埋进卢也的肩窝,低低叹气,带着失而复得的侥幸和对这个人的无可奈何。你不许我可怜你,但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引诱我可怜你;你要证明我喜欢你,那此刻加速的心跳和胸腔的苦涩又算是什么?

  这个世界上真的没人比卢也更会折磨他。

  偏还令他甘之如饴。

  贺白帆摁着卢也后颈,低头去吻他的嘴唇。他的嘴唇有些凉,口腔泛着苹果的清甜味道,应该是刚喝过冰镇奶茶的缘故。贺白帆一边与他啧啧亲吻,一边将手指探进他T恤的下摆,指尖擦过他削瘦的腰腹。他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两肋跟着起伏,那根根分明的骨骼之下,似乎瑟缩着一只胆怯的刺猬。

  贺白帆的手指继续向上。

  卢也的呼吸猛地变深,变乱。

  “如果我不是喜欢一个人,就不会和他做这件事,”贺白帆抵着卢也的鼻尖,“这个道理我十岁就明白了,我爸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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