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神色很平和，说话时还带着笑，可话语里却藏着锋芒，言语利刃，刺得方可为胸口发疼。

　　他想说些什么，可是看到寻玉臣那张脸，喉咙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什么也说不出口。

　　他能说什么呢，说他不是男主，只是个男三号，而且还是要付出代价才能换来的。他握紧了拳头，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难堪在心头交织着，叫他低下了头，垂下了眼。

　　如果他当初没有被虚荣的吹捧冲昏头，如果他瞒好一点，如果林逢秋不那么狠心绝情……他何至于此。

　　看见寻玉臣，梁定浩神色有些意外，然后想到之前被寻玉臣拒绝新戏的事，再联想今天寻玉臣和林逢秋一起吃饭的事，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林逢秋看梁定浩的反应，见他没一口否认，大概猜到他的打算了。

　　梁定浩电影还没开拍就被他抢了风头，又把他当成假想敌，想来是看方可为长得不错，最近热度有所回升，再加上能恶心他，所以才和方可为勾搭在了一起。

　　想到这，林逢秋心里确实有些恶心，又觉得有些荒唐可笑。

　　不过换一个角度想，这样也挺好的。

　　一个喜欢潜规则的烂人，一个满口谎话出轨的人渣，简直是天造地设，他们最好锁死，免得再祸害其他的人。

　　梁定浩看了一眼方可为，再看看林逢秋和寻玉臣，扯出一抹笑来：“倒不是男主角，但也是个重要的角色。小方演技不错，人也很懂事，我相信他只是欠缺一个机会，现在我给他这个机会，他一定能红。”

　　林逢秋漫不经心地笑了笑：“他已经很红了，出轨塌房，全网皆知。”

　　梁定浩脸上的笑一僵：“看样子，《不默而生》的男主角定了寻玉臣？”

　　“还没呢。”寻玉臣谦虚地开口，“我明天还要去试镜，也不知道林导会不会要我。”

　　他说着，有些做作地叹了口气：“哎，还是方老师厉害，这么轻松就拿下了重要的角色。”

　　“厉害”和“重要”的咬字略微重些，任谁都听得出来他语气里的讽刺意味。

　　梁定浩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他目光带着嫉恨地看了林逢秋一眼：“那就提前祝你选角顺利，等电影上映以后，我们再见分晓。”

　　“那就用作品说话吧。”

　　林逢秋的语气笃定而轻松，让寻玉臣为之侧目。

　　一直到上了车，寻玉臣的目光都还久久不能从林逢秋的身上移开。

　　已经是冬日了，被车窗隔了一层的阳光更显得浅淡，映照在男人俊俏的侧脸上，将他的发梢和脸庞都渲染出了一层浅浅的光。

　　“一直看我做什么？”林逢秋用手指蹭了蹭自己的脸颊，“我脸上有脏东西？”

　　“是我刚刚看到了脏东西。”寻玉臣扬了扬唇角，“需要多看看逢秋，洗洗眼睛。”

　　林逢秋失笑：“我建议你看看自己的脸。”

　　“给你看。”寻玉臣一本正经，“你也洗洗眼睛。”

　　听他这么说，林逢秋倒是认真地看向了寻玉臣。他又把外套脱了，年轻，似乎火气格外重一点，俊朗的眉眼含着笑，似春风，如春水，温润又澄澈。

　　林逢秋只觉得瞧上一眼，眼睛都被洗干净了。

　　更有意思的是，分明是寻玉臣邀请他看的，可他大大方方看了，那人的耳根却慢慢红了，先是一点薄红，一眨眼，就红透了。

　　“这么纯情。”林逢秋挑了挑眉头，“寻老师，明天的戏你行不行啊？”

　　寻玉臣睫毛颤了颤，然后倏然靠近了林逢秋，一股浅淡的温暖的皂香似有若无地笼罩过来。

　　“哥哥，有什么烦心事不能对我说吗？”他看向林逢秋的眼睛，低声道，“你的眼睛和心，藏着好多秘密，我想听。”

　　这是王行和殷茹的台词。

　　林逢秋记得那场戏，是在月色昏暗的客厅里，空酒瓶散落一地，男人和女人靠着沙发坐在地上，分享过去的伤痛和喜悦，聊走过的路，说见过的人。殷茹灵魂里的弱点，颤栗的情愫，对爱的渴望，都在这一刻被王行的一句“我想听”掀开了一道口子。

　　林逢秋不是殷茹，他的大脑很清醒，却也有一瞬间的恍惚，心跳也落了一拍，然后变得又急又快，“砰砰砰”几乎要跳出他的胸膛。

　　叫什么哥哥啊，王行明明叫的是“姐姐”。

　　这也太犯规了。

　　林逢秋喉结滚动了一下，有些后悔故意逗寻玉臣了。影帝就是影帝，纯情的影帝演起感情戏，也是手拿把掐的。

　　寻玉臣还想说话，林逢秋后背都有些发麻了：“卡我知道你可以了，收收你的戏，明天对着付相思演去。”

　　一声“卡”喊出来，寻玉臣没忍住，笑了。他靠坐回座椅上，自然而然地拉开了安全的距离，在这样的距离里，无论他的心跳如何剧烈，林逢秋也不会听见。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车厢里静了下来，却仍有几分暧昧的气息在两人之间牵扯着。

　　过了一会儿，寻玉臣想到了什么，低下头解锁手机，在微信里翻出和陈政的聊天页面，发了条信息过去，然后又把手机收了起来。

　　“你……”

　　“你……”

　　两人又同时开口，目光再次撞在一起，林逢秋失笑：“你先说吧。”

　　“也没什么，我就是想问，你心情有没有好一点。”寻玉臣看着他，目光里没有了刻意的暧昧拨撩，只有赤忱的关心。

　　如果不是遇到了梁定浩和方可为的话，林逢秋想，他今天的好心情会持续一整天的。

　　不过现在被寻玉臣这么一演，遇到渣男的糟糕情绪也烟消云散了。

　　林逢秋笑了笑：“我骂得挺开心的，你那一句‘明天还要去试镜，也不知道林导会不会要我’，也够让梁定浩和方可为破防了。”

　　“但我觉得还不太解气。”寻玉臣低声道，“我刚才给政哥发了信息，让他找狗仔去跟梁定浩和方可为了。”

　　林逢秋有一点意外，意外之后又觉得这确实是寻玉臣的性子。

　　寻玉臣做好事是不说的，他做事随心，也从不立良善的人设。因为他的良善是带有锋芒的，他向来遇强则强，遇弱则弱，遇善则善，遇恶则恶。

　　“梁定浩混迹娱乐圈多年了，在这方面他挺谨慎的，狗仔不一定拍得到。”林逢秋建议道，“可以让狗仔多跟跟方可为，说不定能有意外惊喜。”

　　在这件事上被认可和支持，让寻玉臣忍不住笑了起来：“好。”

　　他又问：“你刚才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下次不要随便对着我演戏。”林逢秋直到现在想起方才那一瞬，仍觉得心跳怦然，那是一种有些陌生的感觉。以往他也会给剧组的演员讲戏，陪他们对剧本、磨戏，但从来不会像刚才那般，整个人猝然被拉进戏里，感受戏中人的沉溺和心动。

　　“哥哥，不喜欢？”寻玉臣又想贴近过来，被林逢秋伸手按住了胸膛。

　　又是台词。

　　可是改了称呼，就不像台词了。

　　掌心之下，男人心跳如擂鼓，震得林逢秋手指都有些发麻，忍不住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认真道：“不准喊哥哥。”

　　“哦。”寻玉臣垂下头，乖乖地应，“我听逢秋哥哥的。”

　　林逢秋：“……”

　　他错了，他真的错了。

　　他不该逗寻玉臣。

　　现在角色颠倒，他成了被逗的那个，这简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想起今天寻玉臣几次三番帮他说话，林逢秋松开手，靠回座椅上，不再纠结称呼和他随地大小演的问题了：“算了，随便吧。”

　　爱怎么喊怎么喊吧。

　　【作者有话说】

　　“人活着就要做一个有锋芒的善良人，遇强则强，遇弱则弱，遇善则善，遇恶则恶。该翻脸时就翻脸，才能让人看清你的底线所在。”稻盛和夫

　　第27章 试镜

　　今天的瑰丽酒店度假村有些格外热闹。

　　从早上八点左右，就陆陆续续开始有试镜的演员来到这里。吴霜和师幼安都提前和他们沟通过，所以按每个人适合的角色准备了一页剧本，几个助理人员负责发到演员的手里，告知他们试镜准备时间，最多半个小时，按到达的先后顺序领取号码，然后开始试镜。

　　付相思到的时间不早也不晚，拿到了16号，也拿到了自己的那一份剧本。她简单地和几个认识的演员打过招呼后，就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开始读剧本。

　　此时，空旷的房间内，林逢秋正和施黎明、秦渊聊着剧本，偶尔寻玉臣也会说上几句自己的想法。林逢秋和施黎明经常在各大电影节上碰面，合作还是头一次。和秦渊老师更不熟悉，闻名已久，远远见过，从未有过正式交谈。但一聊起剧本和拍摄，就迅速地拉近了他们的距离，从言谈中，也对彼此的处事风格有了一些了解。

　　试镜正式开始，先走进房间的，是一个穿着白色紧身上衣搭配紫色阔腿裤的年轻女孩。她确实很年轻，齐肩发，没有化妆也没有做造型，素颜干净的一张脸，看起来最多也不过二十岁左右。

　　她把手里的一页剧本递给了坐在主位的林逢秋，并不环顾四周，而是目光清正直视前方，开口做了个简单的自我介绍：“各位老师好，我叫邬千竹，面试的角色是周曦。”

　　林逢秋把剧本递给一旁的助理宗源：“需要你帮忙搭戏。”

　　宗源今天的工作就是协助选角，包括帮忙搭戏，所有的试镜片段他都已经提前背熟了，又看了一遍台词，他把角落桌子上放着的一沓传单拿给邬千竹，这才走到旁边，喊“action”。

　　不过眨眼间，邬千竹的肩膀便垮了下来。她含胸驼背地站着，左手放在胸前抱着一沓传单，右手抬起，拿着一张传单往外递：“哥，看看吧，新店开业，全场菜品八八折。”

　　她被拒绝了，抿了抿唇，又将手往另一个方向递出去：“姐姐，看……”

　　“新店开业，全场菜品八八折，您看看吧……”

　　她不停地发着传单，有人接了，也有人熟若无睹地走过，直到一双鞋停在她的面前，一双手接过了她的传单，她抬头，对上此刻饰演黄祈的男人的目光，神情有些疑惑。

　　帮忙搭戏的宗源微笑着开口：“你好，周曦？我有些事，想和你聊聊。”

　　邬千竹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抱紧了怀里的传单。她站在烈日下晒久了，又一直在说话，所以嘴唇干得有些发白了。她舔了舔嘴唇，乌黑的眼睛戒备地盯着男人，摇头拒绝：“我不认识你。”

　　宗源看向旁边的方向：“我没有恶意……你口渴了吧？我请你喝杯奶茶。”

　　“奶茶”两个字让邬千竹的眼里露出了几分渴望，她又舔了舔嘴唇，神色有些挣扎和犹豫。最后环顾了一圈四周，似乎想着这是大街上，所以态度松动了下来，点了点头。

　　“谢谢各位老师，我表演结束了。”邬千竹要面试的这个角色只是剧本里的一个小人物，或许等剪辑成片的时候不过两三分钟的镜头，她自己也不是多有名气的演员，之前演过一些配角，都不温不火。直到前段时间她出演的一部网络大电影在网上播出，意外地有了一些热度，而粉丝们的喜爱又让她被林逢秋看到了。

　　接到林逢秋发来的试镜邀约邮件的时候，她都以为自己在做梦，甚至晚上也真的做了一个自己出演了林逢秋的电影女主角的美梦。梦醒以后，她便来了就像粉丝说了那样，不管是什么角色，先冲了再说。

　　演的时候她很投入，也没想结果，但现在演完了，她一颗心就开始悬了起来，尤其是看到了林逢秋身边坐着的寻玉臣，她更觉得心跳加速，只一眼就不敢再多看。

　　啊！就算没选上也值了，毕竟看到了活的林导和影帝。她又想，这阵容如果她能被选上，那她一定要去大慈恩寺烧烧香，感谢菩萨保佑。

　　“你的表演很细节。”林逢秋对她还挺满意的，他挑演员看中演技和人品，也看中眼缘，这个年轻女孩的表演很自然，神情也并不故作夸张，看着就让人很舒服。

　　秦渊也点了点头：“小姑娘，回家等通知吧。”

　　作为编剧，他对自己笔下的人物有着一套自己的选人标准，演技重要，贴合人物的形象同样重要。在他看来，邬千竹确实挺适合周曦这个角色，无论是她的外形条件还是她的表演，都很贴近剧本中高中辍学打工的年轻女孩形象。

　　但这毕竟才第一场试镜，总要多看看再说。

　　邬千竹把传单递给宗源，又鞠躬道了声谢，然后离开了。林逢秋他们打完分，下一位演员也正好推门进来。

　　这也是一个年轻人，大概是因为紧张，再加上不熟悉台词，他的一小段试戏表演并不流畅，看得林逢秋皱起了眉头。

　　“抱歉……我太紧张了。”表演完以后，年轻男人朝着林逢秋他们鞠了一躬，“对不起，林老师，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回去等结果吧。”林逢秋低头给他打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