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脏被烫到,心跳声噗通噗通,一声高过一声,他慢慢地闭上了另一只眼睛,掩去了眼里的情绪。
林逢秋见他安静地用热气熏着眼睛,便松开了手,又坐了几分钟,然后去厨房看鸡蛋煮得怎么样。
煮熟的鸡蛋捞出来放进冷水里,锅底的火仍旧烧着,沸腾的水咕噜咕噜冒着泡,炸开,又翻滚地冒起来。
林逢秋忍着指尖的烫迅速剥掉外壳,再把鸡蛋扔进热水里煮了两分钟。
煮烫的鸡蛋用一张薄薄的洗脸巾裹起来,他的指尖已经被烫得发红了,林逢秋换了只手拿热鸡蛋,从厨房里出来,走到寻玉臣身边。
“用热鸡蛋沿着你的眼角来回滚,要用点力。”
寻玉臣抬起头来,睁开眼。
热气在他的眼皮上凝成了水珠,一睁眼,湿漉漉的睫毛轻轻颤动,水珠就顺着他的眼角滚落,大颗地迅速地从下颌线坠下。
他的眼瞳湿润,是干净的水墨的颜色,白、黑,像烟雨笼罩下的不栖湖,朦胧的云雾、涌动的波光,都在他的眼中。
林逢秋的目光微微往上,看到他眉梢的一点小痣,微微往下,掠过他的眼角的红肿。
这双眼睛宛如一件精致的艺术品,更胜过艺术品。它那样的漂亮,又那样的鲜活,开合之间,叫人的整颗心都随之一颤。
林逢秋越看,越觉得他眼角的红肿碍眼。
鸡蛋热敷这方法,寻玉臣也听过。
但没听过也不要紧,现在他就像是被林逢秋操控中的提线木偶,林逢秋让他怎么做,他就会乖乖地照做。
他又闭上了眼睛,滚烫的鸡蛋沿着眼皮滚过,然后在眼尾打圈滚动。
有些痛,但这点痛对他而言并非不能忍受,反倒是身旁人的视线,让他觉得心头烫烫的,痒痒的,比痛感还难捱些。
他又用了一点力,让鸡蛋贴着眼角滚动碾过去。
一下又一下。
“不烫了就跟我说。”林逢秋的目光落在他被热气熏得微微泛红的脸上,心想何逸风说得没错,这张俊朗的脸,再加上浑然天成的演技,简直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
“逢秋怎么会这些。”寻玉臣想起林逢秋和方可为谈过恋爱,不由得有些走神地想是不是方可为也长过麦粒肿,林逢秋也这般照顾过他。
“以前剧组里遇到过。”林逢秋伸手碰了碰装着菊花茶的杯子,还烫着,便在旁边坐了下来。
寻玉臣低声问:“所以你也给别人这样敷过热鸡蛋吗?”
“想什么呢?”林逢秋挑了挑眉头,“我是导演,又不是他们的助理,我哪有这么闲。”
寻玉臣弯了弯唇角,鸡蛋的热度从脸上、指尖蔓延到四肢,叫他的心口发热,心跳也乱了。
这话细想起来,似乎有些暧昧了。但林逢秋看了一眼寻玉臣那张年轻意气的俊脸,只当是自己想岔了。
他又想起了自己之前答应要给寻玉臣当导游的事,便点开手机便签,问寻玉臣:“镇上你都去过哪些地方了?我好计划一下带你去哪里玩。”
寻玉臣滚鸡蛋的手微微一顿:“我哪里都没去,就只在镇上闲逛了逛。”
“花灯街?”
镇上有一条花灯街,白墙青瓦,木质的雕花门窗和青石板路古朴精巧,花灯明亮璀璨,商铺琳琅满目,确实值得一逛。
寻玉臣“嗯”了一声。
“那你休息两天,我看天气预报最近几天天气都不错,小苍峰徒步和不栖湖泛舟,你想先去哪儿?”
“先去小苍峰徒步。”寻玉臣说,“隔天再去不栖湖?”
“行啊。”林逢秋问,“那前山和后山的徒步路线你想走哪条?”
他接着道:“前山有老君洞、浮云寺和登云梯。路线比较平坦,所以大多游客都会选择前山的徒步路线,走完全程大概也就3个小时左右。而后山徒步能看到白鹤林和苍峰瀑布,有奇峰怪石,飞湍瀑流。只是后山的路比前山的路陡峭得多,全程徒步下来要4小时左右。”
寻玉臣朝他笑了一下:“我想去看白鹤林。”
比起热闹的前山,他更想和林逢秋去清净些的后山。独处的机会本就难能可贵,若是遇到些扫兴的人和事,那多没意思。
林逢秋应道:“那就去后山。”
他低头打字:20号小苍峰后山徒步。买登山杖,带水、水果、牛肉干、充电宝。
21号不栖湖泛舟,带水、零食……
寻玉臣将不怎么烫的鸡蛋拿开,看了一眼林逢秋在手机上打的内容:“和你出去玩我是不是只用带个人就行了?”
这种感觉对寻玉臣而言挺新奇。他从小独立惯了,什么都自己做,计划也好,准备也好,都是自己思虑周全。这两年就算有经纪人和助理,但他也还是习惯自己计划打算。
现在被林逢秋照顾着、考虑着,他心里的窃喜像是一团拥挤的细密的水泡,不断地翻涌着上升,咕嘟咕嘟地浮起来。
林逢秋打完字,偏头看了寻玉臣一眼,认真道:“不,你还得戴上你的口罩。”
小镇上虽然民风淳朴,没人会把什么知名导演和影帝拉扯到一起,编造出一些暧昧的桃色绯闻来,但万一呢?
万一他俩就倒霉地被游客认出来或是拍到,那对寻玉臣而言可不是什么好事。
寻玉臣笑了笑:“好。”
林逢秋的目光落在他的手臂上,突然想起来:“你是不是挺招蚊子的?”
寻玉臣也想起了自己为了故意卖惨而抱怨的被蚊子叮咬出来的红疙瘩,有些脸热:“嗯。”
秋天正是蚊子繁衍后代的季节,这时候的蚊虫比夏天还“毒”,尤其是山里的蚊虫,攻击性更强,叮咬后就是一个红肿的大包,得备好驱蚊水。
林逢秋继续打字:买驱蚊水。
鸡蛋有些凉了,林逢秋又把鸡蛋放回锅里煮了煮,再拿洗脸巾裹好,递给寻玉臣。
寻玉臣敷着鸡蛋,问起:“明天你要去不栖湖拍视频么?”
“嗯,去帮木槿拍跳舞的视频。”
想起苏木槿坐着轮椅,寻玉臣愣了一下:“她的腿?”
林逢秋不想过多说苏木槿遭遇的那场车祸,这种事无论来感慨还是同情,都是不恰当的。他只是说:“小姑娘从小就学古典舞,现在穿戴义肢,也能跳,也想继续跳。”
苏木槿想继续跳舞,他就圆她这个梦。
寻玉臣问:“那我能去看吗?”
“当然,舞者需要观众。”林逢秋说,“你还可以为她带束花。”
第9章 难还也得还
黄昏来临,朦胧的微光笼罩着不栖湖,落日在暮云边上探出头来,火烧过的余晖,像是玻璃杯里冒着泡的橘子汽水。
林逢秋找好了机位,固定好摄影机,然后一边调整参数,一边跟苏木瑾说:“给你简单讲讲常用的光位。和摄影机拍摄方向一致的光,叫顺光,可以展示全部的面部细节,隐藏不平整的表面,类似于磨皮效果。但顺光没有高光和阴影的对比,看起来就缺乏层次感和立体感。”
“从顺光的位置稍微把光源移动一些,和机位呈45度夹角,就是斜侧光,也叫侧顺光。现在我这个机位选的就是侧顺光,它能保证主体的亮度,又能有一个明暗对比,有塑形效果。”
苏木瑾听得认真,她以前上课时最容易走神,无论是窗外掠过树枝的小鸟,还是老师转身时晃动的衣角,万事万物都比课本和黑板更吸引她。那时候的她无忧无虑,总觉得自己的人生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浪费,未来也还有无限的可能等着她去闯一闯。
可是如今她却一字不落地仔细听着,目光专注地盯着面前的摄影机,不敢有一点的分心。这机会太过难得,她浪费不起了。
“正侧光你应该用不太上,这种光在主体的正侧方,能产生强烈的阴暗对比和立体感。”林逢秋继续道,“侧逆光是从主体的背面和摄影机形成120度到150的夹角,向镜头照射来的光线。逆光是从背面照来的光,产生轮廓光,增加画面的氛围感。你以后自己录视频,可以录完正光或者是侧顺光的机位后,再录侧逆光和逆光的机位,然后剪辑起来。”
他这次来青芜镇,自然没有把所有的设备带齐,只带了一台自己常用的摄影机,不然他就可以直接给苏木瑾架起不同的机位,进行演示和讲解了。
光位还有底光、平光、顶光、蝴蝶光、伦勃朗光……在拍摄中,各种打光都是结合起来用,但这些对苏木瑾而言并不实用,包括各种运动镜头,苏木瑾都用不上,所以林逢秋也就不讲了。
他把机位固定好,便开始讲各种参数,这比光位可要复杂得多,光圈数字、ISO数值、白平衡和色温,苏木瑾听得倒是认真,但真没记住什么。
“我回去推个B站的摄影博主给你,你没事可以看看他的教学视频来学。”林逢秋说完才发现,寻玉臣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正安静地站在苏木瑾的身后,一双眼睛含着笑,碾碎了太阳光。
他眼角的红肿已经消了。
见林逢秋望过来,寻玉臣眼里的笑意更深几分,明明晃晃的。侧逆的夕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拂过他的侧脸,他站在光里,也宛如光一般熠熠生辉。
林逢秋怔了一瞬,有些晃神地想,寻玉臣这张脸,不论什么光、什么参数,拍出来都是俊朗好看的。
他朝寻玉臣点点头,然后看向身边的苏木瑾:“可以录制了。”
苏木瑾今天化了精致漂亮的妆,一身浅绿色的纱裙遮住了她的双腿,不认真看,谁也不会发现她的腿有什么异样。
她在林逢秋的引导下走到了摄影机画面的中心位置,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摆。
林逢秋朝她拍了下手,当做打板,然后开始播放音乐。
乐声响起,年轻女孩的姿态倏然变了。浅绿色的裙摆随着她的旋转而轻轻飘扬,如同春风拂柳,又似碧波荡漾。她抬手,踢腿,舒展腰肢,动作如行云流水,罗衣从风,长袖交横。
等到音乐结束,她低垂的眉眼微微一抬,眼睛清如泉水,有一种直击人心的生命力从她的身上迸发出来。
“好!”被吸引来的两三游客和小镇上来散步的人都拍手叫好,苏木瑾白皙的脸上染上一抹绯红,朝着大家鞠了一躬。
她心里也松了一口气,幸好她这段时间天天在小院里练习,今天没有摔倒,也没有磕磕绊绊,一切都很顺利,好像幸运女神终于眷顾了她一次,让她能完整地跳完一支舞。
目光稍远一些,她看到了静静地望向她的苏决明。兄妹俩的视线对上的瞬间,彼此脸上都扬起了笑意。
尽管此时苏木槿的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水,穿戴义肢的腿也开始发疼,但她却觉得自己浑身都充满了力气和信心,她看向林逢秋,问道:“逢秋哥哥,还要再录一次吗?”
林逢秋见她状态不错,点了点头:“你休息一下,我换个机位。”
大家都在看苏木瑾,寻玉臣却一直在看林逢秋。
看他专心致志地盯着拍摄的画面,看他认真调整机位,阳光给他的发色渡上了一层浅淡的金,衬得他的肤色更白了,面容也更为俊俏了。他平日里和人相处总是淡淡的,对什么好像都不上心,都不在意。但他一旦工作起来,便好似有蓬勃而有力的力量在他身上迸发出来。
这才像那个圈子里传言中工作状态下冷如冰山,爆如火山的林导。
寻玉臣忍不住拿出手机,点开相机,偷拍了林逢秋一张。
苏木槿又坚持跳了一遍方才的舞,有两个动作有失误,但对镜头向来要求完美的林逢秋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皱了皱眉头,想着回去以后把两组视频剪辑一下。
“还要再跳一遍吗?”苏木槿擦了擦额头的汗。
“不用了。”林逢秋考虑到她的身体状态,点了下头,“可以了。”
寻玉臣见苏木槿慢慢走过来,这才把手里的一束木槿花递过去:“跳得很漂亮,送给你。”
苏木槿没想到会收到花,她有些惊讶,然后便欣喜地笑了起来:“谢谢……臣哥。”
目光对上寻玉臣那双漆黑透亮的眼睛,她礼貌地压下视线,也压下了心里的猜想。
在这个小镇上,他只是林逢秋的朋友,玉臣。
苏决明也走了过来:“累了吧,给你买了奶茶,你最喜欢的酸奶紫米露。”
他把手里拎着的奶茶递给苏木槿,又把另外一杯递给林逢秋:“不知道你现在喜欢喝什么,所以买了杯店里的新款,我记得你以前是喜欢尝试新口味的。”
“谢谢。”林逢秋笑着接了过来。
他从小就喜欢新奇的事物,无论是新口味的吃食还是新开业的店铺,他向来是喜欢尝鲜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