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槿低头划着手机,絮林见怎样他都不开口,便也不说话了。
他静静地盯着纪槿的背影看。看着看着,嘴角就在夜色里悄悄上移几分。
他拿出彩纸折了一只纸蜻蜓,目的明确地朝纪槿掷过去,颤颤巍巍的纸蜻蜓撞到了纪槿的肩膀,摔落的那一刻,纪槿大概是身体本能伸手接住了。
蜻蜓落在他掌心里。
他接住了。
果然,只有纪槿会接住。
纪槿回头看他,对上的是絮林笑得愈发开心的模样。
“抱歉,不是故意的。”他摆摆手道歉,声音带着笑意。
完全就是故意的。
这个小动作,仿佛只是为了吸引纪槿的注意。
纪槿揉着手里的纸蜻蜓,没说话。
他起身离开,身后传来絮林不依不饶的声音:“你下次什么时候过来啊?”
等他拐过转角,絮林的身影也彻底消失了。
路旁等候的司机见到纪槿过来,立即帮他打开车门。
纪槿坐进车中,窗户降下,夜风涌进。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絮林吃东西的时候没有声音,吃相很好,不过每吃一口就会习惯性地用舌头舔嘴唇或者唇角,那颗银色舌钉的存在感让人无法忽视。
不高明的手段。
纪槿打开车载冰箱,取出一管白色的液体一饮而尽。
垂手,空瓶落地。他将手伸出窗外,摊开五指,那只一直被他攥在手里的纸蜻蜓被风卷着坠在河里。
起初,它还能漂浮在水面上,很快,深色的河水浸湿了蜻蜓的翅膀,虫身,一点点硫酸般蚕食腐蚀着它的生命力,最终将它拖进不见底的深渊。
自那之后,絮林就带上了两个饭盒。他记得纪槿有洁癖,特意买了新饭盒新餐具。
他笃定纪槿是口嫌体正直,心里明明馋的不行,只是面上害臊羞得说而已。不然怎么解释他每次都在自己吃饭时盯着看?
既然他想吃,那自己给他做一份也没什么关系。
于是每天同样的饭菜他都做两份,如果没遇到纪槿,他就自己吃掉。如果遇到了……
“这里!”
没过几天,再次在河堤碰到纪槿时,絮林一看到他就朝他招招手让他过来。
他献宝似的拿出新饭盒,里面是炖得软烂的胡萝卜牛腩。
“你看看,这个你喜欢吃吗?”絮林用筷子夹了一小块,放到饭盒盖子上递给他,“试试?”为了让他尝尝甚至还厚着脸皮自卖自夸起来,“我自己做的,很好吃的。”
可是纪槿只是看了眼饭盒,不接。
絮林愣了愣,默默又把手收了回来。
难道是自己猜错了?
这也不喜欢吃吗?难道是因为胡萝卜?这么挑食怎么行。
“你不爱吃胡萝卜啊?”絮林还是很好奇,问,“那你喜欢吃什么?”
等了很久,他以为纪槿不会回答了,他却毫无征兆地开了口:“不喜欢。”
“什么?”
纪槿说:“什么都不喜欢。”
“……哪有人会没有喜欢吃的东西?”絮林在家乡的时候就喜欢和小胖他们围着一桌吃烧烤,十三区的好东西不多,烧烤就成了他们那一群人的精神食粮,闲来无事就习惯叨一口,那是他们最快乐的时间,有老师,有朋友,有家,有吃有喝。很简单,很快乐。不知道纪槿喜不喜欢吃烧烤……大概不喜欢吧,根本想象不出他撸串的模样。
这不吃那不吃的怎么行。絮林想了想,又把饭盒递过去:“要不你试一试?说不定就合你口味了呢。”
这么执着于让别人吃他煮的东西,他还只对蒲沙这样过。
“……”纪槿静默了许久,好像内心是在天人交战,絮林本没报什么希望,但纪槿却抬了手,接过筷子。
吃了。
絮林的心仿佛也成了他嘴里那块牛腩肉,嚼啊嚼啊,都快被嚼碎了。
他轻声问道:“怎么样?”
纪槿默不作声,絮林的心一直晃呀晃的没坠下去。
“嗯。”良久,他闷出这么一个字来。
嗯,嗯是什么意思?应该不是难吃的意思。那就是还可以了?算是合他口味了?
是满意的评价吧。
絮林抱着膝,两脚轻微晃动着,像是考了个好成绩而被夸奖的小学生,窃喜着低语:“那就好。”
“我就说嘛,你要是喜欢吃,下次我再给你做。”说到这里,反应过来了,又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补充了一句,“反正我也要带饭的,顺带着做两份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纪槿只吃了一口就放下了筷子。他大概是不习惯在外面吃东西,手指上沾到一滴饭盒边沿的油渍,那熟悉的略带着嫌弃的表情又出现在他的脸上,絮林早料到,从口袋里拿出一袋准备好的湿巾,抽了一张给他擦手。
纪槿擦手的时候,絮林后知后觉察觉到,他们现在已经能并肩坐在一起了,中间只隔了一米远的距离。
他的左手和纪槿的右手,只要一伸就能碰到。
他和纪槿的距离越来越近了。
絮林眨眨眼,将手收回放在自己膝盖上,神经质地揉了揉指腹,掌心出了汗。
“你带回去吃吧,要趁热吃,凉了味道就没那么好了。”絮林帮他盖好饭盒的盖子,看了眼时间,说:“我要回学校了。”
和纪槿道别之后絮林就小跑着离开了。
他离开之后,纪槿用完了一袋湿巾才将手指上的那滴油污擦干净。
指尖放到鼻尖下,仍是有一丝去不掉的油腥味。
这大概是他迄今为止尝过最便宜的东西了。
絮林走了,纪槿很快也起身离去。
饭盒被他随手扔进路旁的垃圾桶里。
之后,做两份同样的饭菜,带两个饭盒就成了絮林的习惯。
一个是自己的,一个是纪槿的。
不过每次纪槿吃东西都只吃一口,尝个味就不吃了,絮林猜他大概是好面子觉得在外面吃饭别扭,也不逼他,每次都让他把饭盒带回家去吃。
可纪槿有个很坏的毛病。
给他的饭盒从没有还给他过,害得絮林次次都要重新买。絮林想过给他用一次性饭盒装,担心纪槿会觉得廉价,就断了这个想法。
盛夏的两个月里,絮林每天都回宿舍很晚,伊维看他天天扬着嘴角傻乐,问他是不是有什么开心的事。
絮林打着哈哈糊弄过去。
他和纪槿的相识相交是一个秘密。只有他们彼此知道的秘密。
单纯的,他就是不想让第三个人去分走他在这场秘密中得到的快乐。
如果快乐不变质,那这只是一段简单的快乐。
可是当纪槿一次,又一次,越来越频繁地来他梦里,频繁得絮林每次梦中醒来,呆坐帐中时,由最初的惊愕,到习以为常,到怅然若失,恍如隔世。
他意识到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在发生了。
作者有话说:
谁在浪费粮食???(骂骂咧咧)
第12章 他能喜欢谁
他不想梦见纪槿,可每次都事与愿违,他无法操控自己的梦境。
梦里的纪槿和现实的纪槿不太一样。
他开朗了些,会对自己笑,和自己说着说不完的话,两个人坐在河堤旁,看日升月落,看春去秋来。梦里的滋味太美好,是絮林从来没有经历过的陌生味道,导致絮林一睁眼,现实的冰冷就会陡然给他当头一棒。
梦里的人消失了,絮林好似也跟着他一起消失了,胸口里的心脏静得好似停了跳,他被抽出来的灵魂飘荡着坠进看不见的深海里,挣扎着沉溺,窒息。
清醒着,很难受。
伊维这一年加入了一个学生话剧社,年末的时候他们会有一场演出,伊维作为男主角,台词量不少,为了以防万一,只得提前预习,天天拿着剧本在背。
那天,宿舍里只有他们两个,伊维背台词背得发了疯,把台词本往桌上一扔,捂着脸哀嚎:“烦死了好难背这是什么鬼对话!”
伊维的剧本讲的是上世纪一个贵族公子与身为佣人的平民姑娘之间的爱情故事,跨越身份阶级,与腐朽顽固的社会,与讲究门当户对利益至上的封建贵族作斗争,一部关于阶级门第与爱情的老本子。
伊维饰演的就是贵族公子。
絮林拿过来翻了翻,看到里面咬文嚼字的台词后挑挑眉,理解了伊维的心情。笑道:“丹市的人还会看这种题材?”
“你也觉得离谱是不是?居然还是老电影改编的。”伊维十分同意,“这就相当于是主城的高阶A爱上一个最底层贫民窟的劣质o,天方夜谭的事情嘛。哦,我不是歧视你的家乡啊,我就是打个比方……”
絮林知道他没恶意,也没放在心上。翻到其中一页,他看到贵族公子对平民姑娘表白的台词,一愣。
伊维见他神色,跟着瞄了一眼,立马开始吐槽:“这段我背好几次了,这台词,酸的我牙疼。哎正好!你现在有空,你帮我对对台词呗!”他说,“帮我复习一下!”
不等絮林反对,伊维找出他的渔夫帽,反戴在头上,充当贵族公子的王冠,摆起了十分的架势:“快快,从索菲娅的那一句开始念。”
“……”
絮林只好干巴巴地低头念‘索菲娅’的台词:“喜欢,喜欢是什么?少爷,你说爱我,可你爱我什么呢?我们都没有说过几次话,更没有见过很多面。”
伊维手捂在胸口,立马沉浸在他的剧情里:“爱需要理由吗?”
“那是一瞬间发生的事情,来得猝不及防,让我无力招架。”
“你温馨漂亮像家一样的木头房子,你种满铃兰花的院子,你在花丛中和你捡的流浪狗玩耍,远远看到我,对我笑的那一眼,我就成为了你脚底下的影子。”
“无数个梦到你的日日夜夜,我的喜欢就是在这些时刻里悄然滋生的。我无法度过见不到你的日子,没有你,我和失去灵魂的死尸没有两样。”
絮林夹着纸张的手指蜷起。

